《云梦歌》郢都醉客

3、薜荔

　　骆行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鼻尖是淡淡的冷香，他记得师父告诉过他，这种香名叫薜荔。他想起包裹里的一堆香料，那是师父让他带给小楼的主人的。

　　很少有人清楚，洞庭府不过就是这样一座非常朴素的两层小楼，边上是湘妃竹的林子。骆行歌清楚，因为他的师父就是从这小楼里走出来，来到大漠里，遇到了他，最后死在大漠里。他的师父死了都不愿回来，但死之前仍旧放心不下，要让自己的徒弟回来中原，替他看一看这小楼。

　　而这小楼的主人，是他未曾分出胜负的对手，他师父兄弟的儿子，洞庭府君，湘九嶷。

　　他直起身，发现自己的外衣被换过了，有些小的青色罩衫，露出一截里衣的袖子来。

　　是湘九嶷的外衣，他的外衣被水浸透还沾了毒，大概是不能再穿，所以湘九嶷给他换上这身。

　　这真是个有趣的人。

　　他扯了扯那布料，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骆行歌面容凌厉，平日里笑起来也好像挑衅一般，这个笑容却暗藏温和的意味，眉眼舒展开来，显出一种很高兴的样子。

　　“你醒了。”门外有人走进来，是湘九嶷，“我杀了幽冥老祖。”骆行歌沉默着点了点头，明亮的眼睛里没有过多的神色。他的眼睛颜色有些偏淡，像是两块烟水晶，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点像狼，被看的人会有种自己是猎物的感觉。

　　湘九嶷自然并不怕他。

　　他只是静静回望着骆行歌，眼睛是深深的墨色，像是古井深潭，他手里还拿了一个茶杯，里面是半杯茶。

　　骆行歌问道：“我的马？”

　　“在林子里。”湘九嶷回答，看见自己外衣在这便宜师兄身上短了一截，皱了皱眉，看起来颇有些孩子气的可爱，骆行歌才想起这青年比他小上几岁，算是他的师弟。

　　湘九嶷说到底不过是个刚及弱冠的年轻人，前二十年都在这云梦泽之畔生活，一心专注于修炼功法，不管他看起来再怎么古井无波，也还是有孩子一般的一面的。

　　骆行歌有些想笑，但他也清楚在武功方面上两人却是不相伯仲，甚至湘九嶷要强过他，骆行歌从来不是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别人的人，这也是他为什么总是能够赢。

　　骆行歌走出去，看见他的马正在湘妃竹林里非常自在地吃草，他走过去拍拍马头，从马身上解下行囊。

　　他把里面的一个包拿出来递给一旁的湘九嶷：“师父给你的信，还有别的。”

　　湘九嶷捏着那个包，摸到一封信和一些别的什么，他闻了闻，道：“香料？”
　　骆行歌点点头，表情难得有些窘迫起来：“我并不了解这种东西，也不知道你的香到底需要什么香料，就都买了些。”

　　湘九嶷打开包裹，里头用油纸仔仔细细地包了几层，不同的香料分开，安息香，乳香，甚至还有胡椒桂皮。

　　湘九嶷露出一点奇怪的神色，那眼神在他眼眸里一闪而逝，快得骆行歌都差点没看清。但骆行歌其实看清了，他大概知道一个外行人买东西会遭到什么样的欺瞒。他向来是个聪明人，又何曾吃过这种亏？

　　“我让人帮我挑的，最贵最好的那种，怎么，我……被骗了？”

　　“都很好，只是并不全是我需要的。还是多谢了。”湘九嶷掂了掂包裹道，而后脸上露出一个少见又短暂的笑容。他面容清丽，笑起来便如同莲花盛开，骆行歌盯着他看，发现他笑得极为认真，虽然笑意浅淡，却是真实的，他看着看着，竟有些失神。

　　他从小生长在大漠，家室显赫，也见过不少绝色，只是大多都是金发眼如同波斯猫一般的精灵女子，泼辣明艳如同骄阳，何曾见过像这个师弟一般清俊秀美好像青竹一般的人物？不知为何他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为了掩饰这种感觉，他转身道：“我去换衣服。”

　　说完，也不等湘九嶷怎么表示，他便径自去了房里，换下那身过于小的青色外衣，穿上自己的衣服。

　　他服饰单调，不过黑白二色，包裹里除了香料也不过两三件细软衣物，随意拿了一件外衣穿上，骆行歌鬼使神差地向那件青色外衣伸出了手。
　　捧着那身青衣，他忍不住闻了闻，淡淡的薜荔冷香，萦绕在鼻端，熟悉又陌生。

　　湘九嶷，他无声地念出对方的名字，感觉念着这个名字的时候，嗅着那冷香，心头有些发热，陌生的热度，热到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