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谋而相》唐酒歌

48、第48章

　　回到朝中，表面上一切正常，可杨依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朝堂上依旧弥漫着沉闷的气氛，可皇帝……
　　杨依发现了，皇上变得沉默了许多。面对东党和西党的咄咄逼人，皇上只会微微一笑，然后无视，任他们跳脚。
　　很快便是中秋，在陈国中秋是个大节，宫内皇上会设宴，宫外百姓会同庆。
　　本来杨依结束宴会后，与镇留公和杨恒约好在家中赏月的，但是宫宴后，皇上将她留了下来。
　　“我们出去走走。”月光下，陈慕穿了一身紫色的便装，向杨依说道。
　　“可是……”皇上出门，没有人保护怎么行，她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一点儿功夫都没有。
　　“放心，有暗卫。”陈慕明白她的担忧，向她解释道。
　　“皇……公子。咱们去哪里？”
　　“去桃湖游湖，那里赏月最好。”
　　“哦。”杨依静静地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地在热闹的街上走着。杨依却觉得，周围好像什么都不存在，只有身前的这个紫色影子，而她就躲在他的影子里，很安心。
　　他突然停了下来，她不明所以，跟着停了下来。
　　“我走的太快了吗？”他回头调笑道。
　　原来如此，“没有，公子的脚步刚刚好，是我走得太慢了。”杨依调整步子，欢快地与他并肩而行。
　　殊不知，她如花儿一般的笑靥除了落在眼前的公子眼中，还远远地被另一个人尽收眼底。
　　杨依可不会天真地认为，皇上就是请她游湖的。她隐约觉得，有大事发生。
　　今晚游湖的人不少，但也不算太多，湖面上大概有十几条船。除了洒满的月光，还有隐约的歌声琴声在湖面飘荡，悦耳动听。
　　他们租了一条船，船夫载着他们向湖中心游去。
　　做生意的很懂游客的心，船上的小几案上摆了一壶酒，几个杯子，还有一些月饼点心。
　　杨依原本想着皇上有什么话要交代，可是一壶酒快见底了，他却是平平静静，什么也没说，好像真的只是带她来赏月的。
　　“皇上有什么话尽管直说，微臣愿为皇上分忧。”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自从我们变成君臣，似乎陌生了不少，除了那一晚……”微服出巡的那一晚，她握着他的手，说不论他做什么，都会支持他。他原本辗转难眠，心中百结，却因为她一句话，那一晚睡得很安心。
　　她大概不会知道，他有多想，就如那天晚上一样，她能一直陪着他，在他身边，在他怀中。可是……现在不行。
　　杨依觉得嗓子有些堵，愣愣地看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上在为那几个封国烦心吗？”杨依试着猜测。
　　要不怎么说杨依是一朵解语花，是他想自私地永远留在身边的解语花。可是一开始，他便已经将她推入棋局，再想拉她出来，全盘皆输。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想过几天，推行几项新政。”转入正题，皇上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杨依静静地听着，她无法判断这一步究竟是对还是错。感情上，她无条件地支持他，可是理智上，她隐隐觉察到了风险。
　　改革或者新政的实行，能够成功需要各方面条件的配合，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皇上想掌权，想施行仁政，想让陈国强大起来，她都明白，她也相信他，可她不相信自己。
　　这次明显针对几个封国下手，杨依也不确定，她没有十足十的把握，皇上的新政能够得到支持。终于明白，那些有责任的领导人的压力。一个决定，关系着国家的生死存亡。
　　“你真的想好了吗？要不要再等等？”杨依询问。
　　“有什么问题吗？你只管说来。”皇上看向她，带了些许的期待。
　　杨依摇头，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就是隐隐觉得不安，可又说不上来，难道真的是历史学得太多了？畏首畏尾？
　　“公子，我希望……”她思索片刻，还是将疑虑告诉了他，“就算这些新政遭到一些势力的极力反对，你也不要灰心，只是时机不成熟而已，就算现在不成，总有一天会成的。”
　　她希望他提前做好两种心里准备。
　　皇上不再开口，而是捏起一小块点心，放在她的面前，“你尝尝，这个很好吃。”
　　转移话题，杨依明白皇上不想继续了。总是这么严肃沉闷，可没有一点儿约会的感觉呢。杨依眨眨眼睛，有些调皮地朝他一笑，“要是有莲蓉蛋黄味的月饼就好了。今天中秋节，咱们都吃月饼！”
　　她拿出一块递到他手中，自己也拿了一块，催促着他咬一口，她跟着咬了一口，这样单纯的吃东西，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公子，你会唱歌吗？”杨依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道。眼见别的船上都有歌舞助兴，他们什么除了一壶酒，几块糕点，什么都没有。
　　见她如贪吃的小老鼠一般，微微低着身子，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是掩盖不住的晶亮，皇上轻笑，“不会。你会吗？”
　　“会是会的，就是跟这里……陈国的乐曲不搭调。”她那时候上学都学的流行歌曲。
　　皇上笑看着她，意思再明显不过。
　　杨依绝对不想承认她是被他满脸的温和蛊惑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湖面上，她本想唱一首关于月亮的歌曲，但是看到旁边的船头，几束花儿淡雅别致，隐隐传出里面主人的笑声，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朴树的《那些花儿》。
　　她这样想着，也这样唱了出来。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她的歌声虽比不上专业的歌手，倒也是音准干净的，这首歌曲她上学的时候学过，很美很好听。
　　皇上眼尾眯起，整张脸越发柔和，杨依一曲完毕，几乎就此沉溺于他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
　　“很好听。”他笑出声，似是十分开怀。
　　清风徐来，杨依跟着笑出声，连日里的阴霾就这样被扫除。
　　一直到子时，湖面上只剩下他们和另外一条船，两人才想起要赶紧回去，明日朝堂可能又是一番恶战。
　　杨依下船后，忍不住回头看向另一条还没靠岸的船。船上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似乎刚刚这条黑漆漆的船一直跟着他们船的旁边，之前一直与皇上闲聊倒不觉得。如今回头这一眼，以她女人的直觉来说，她竟觉得十分异常，可又说不出来个一二三。
　　皇上将她送回杨府，她不放心，又偷偷出门，远远看着他的马车离开。
　　忍不住嘴角上扬，声声马蹄就像跳动在她的心上。
　　转身的一瞬间，差点魂飞魄散！
　　试问半夜在路上走的时候，一转身一个白衣男子悄无声息地站在你身后，你能不害怕吗？
　　何况，那白衣男子本身就是你的死对头。
　　杨依实在不明白，楚云城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周身散发着阴寒的气息。
　　与之前不同，杨依已经学会了识时务为俊杰，反正她是打不过面前一米八几的高大男子的。
　　可也不能无视吧，与其被动等着他搞什么幺蛾子，不如直截了当地解决。
　　“你在这里做什么？”杨依其实更加后怕的是，堂堂楚国王爷，楚国的掌权人，却能够自由地在陈国国都盛阳城行走，如入无人之境。至少，陈慕是做不到这样去楚国的。
　　“离他远一点。”楚云城开口。
　　明明他只是普通的语气普通的一句话，杨依却莫名打了个寒颤，是他的眼神太过凛冽吗？她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哪怕再好看的眼睛，再漂亮的睫毛，她也排斥，就像身体对危险信号的本能反应。
　　杨依不理他莫名其妙的话，朝自己的府中走去，越过他身边时，不忘告诫他，“这里到底是陈国，不是楚国。”可楚云城显然不明白她“善意的”提醒。
　　在她错身的瞬间，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杨依几乎以为自己的胳膊要与肩膀脱离了，疼痛让她忍不住想叫骂。
　　他反而加紧了力道，“我的话不是随便说说。”
　　“放手！这是杨府门口，不是你的楚皇宫。”杨依挣扎着，打算一挣脱他就往府门里跑。
　　“我不介意再卸一次你的胳膊。”楚云城冷笑，抓她胳膊的手放开。
　　鉴于这个人有前科，杨依还是很爱惜自己的，就什么也不说了。现在离他太近，与他对着干，对她没有好处。
　　不过，她该与杨恒商议一下，盛阳城的治安该加强了，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给放进来。不，应该是彻查，谁把阿猫阿狗放进来的，他们有什么目的？
　　“楚王爷到我府门口不是为了我一只胳膊吧。”反正也走不了，倒不如看看能不能探听一点儿什么消息。
　　楚云城看了一眼已上中天的月亮，拉着她的手转身，“走吧。”
　　“走？去哪里？”杨依暗自使劲，但无法抽出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练武的缘故，楚云城的手掌有些厚，但很温暖。
　　入了秋，天凉了许多，在杨依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后，楚云城终于发了善心，不再拉着她漫无目的地游大街，而是找了一个温暖的小酒馆。
　　“朝堂不适合你。”楚云城将一杯温茶放入她手中。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杨依话语里满满的讽刺。他们算什么交情啊！她的事还轮不到他来评论。
　　“你以为一旦你的身份被发现，会是什么下场？”
　　“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其实杨依这话说得有点心虚，不是没有人会发现，而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当初她本来要离开盛阳城，却被皇上莫名其妙给了一个伯父和哥哥，封了官，进了那个纷乱的朝堂，何时出局？怎么出局？她从未想过。一旦她的身份暴露，应该是陈国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吧。而她，注定难逃一死。皇上会按照法度赐她一死还是法外开恩，饶她一命呢？
　　这么一想，不管怎么说，如果有幸活命，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守护他，帮他解决那些烦忧的事。而五年之后，她势必要去找花无期，离开这个世界的。到时候，不用带着别人的一丝念想，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