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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结局 ...


  •   肖玫瑰很快醒了,身体很冷,使不上力气,但她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在呼吸机里的吐息,孱弱、富有节奏,她是死不了的,上帝给了她一手烂牌,她局面混乱,却永远不能退出。

      世界上的事情都很简单,所有事情都能以一死了之,一了百了。欠下巨额债务的人,将要遭受巨大耻辱的人,感觉生活了无希望的人,活得艰难的人,都可以这样解脱。肖玫瑰从不是一个有伟大性格的人,不能励精图治,不能勇往直前。生活也许待她并没有完全的苛责,可她的确丧失了斗志,不想做一个大众意义上的“人”。

      自杀会上瘾的,你想过一次,就会在之后千百次的困境中想千百次,你试过一次,就会在不甘心中拼命求索真正的解脱,肖玫瑰第一次想死是在邵映阳把她送到隋爷床上的时候,诸多前情铺垫,让她想到了不如一了百了,这是个引子,念头像隐在蜡烛里的线,燃过一次就等着下次被点燃,这就是她过得日子。

      她环顾了视线所及的地方,净色的天花板,拉着窗帘的窗子,雪亮的灯,点滴瓶,用过的输血袋,护工床,门口抱臂而立的周雯雯。

      她不过刚睁开眼睛,周雯雯立刻察觉,快步走来,并按下了病床床头的呼叫钮。“你感觉怎么样,我叫医生来。”她说完匆匆走了出去,拨打了肖越的电话。

      “肖玫瑰醒了。”

      肖越在那头道:“好,我知道了。”他说:“明天我去看看她。”

      周雯雯说:“医生来了,我问问他肖玫瑰的情况,一会转告给你。”

      “好,”肖越在挂电话前又添了一句:“发短信吧,不要再打电话,很晚了。”

      周雯雯把手机放回包里,随值班的医生一同进了病房,护士记录着各项的数据,把结果告诉医生,医生沉声道:“没有危险了,只是身体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多休息。”他又叫护士调了一下输液管,多开了两种药走了。周雯雯搬了一把凳子,坐在肖玫瑰床边。深夜十二点,她被肖越从家里喊过来到现在,也是疲倦。

      “你这是何必呢,”周雯雯望着她,很不赞同,“你选了肖越,肖越也愿意选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肖玫瑰插着呼吸罩和管子不能说话,只在心里说,哪是她选的肖越,是命选的。

      她这样想着,却听周雯雯道:“肖玫瑰,你的命太好了。”

      “邵映阳,肖越,这两个人,让你不用工作,让你随便拥有别人辛苦打拼才得到的东西,”她触碰了一下肖玫瑰的手背,真是保养良好的手,“我从前以为以色侍人必不能长久,现在看你倒是一个反例。”

      她触着肖玫瑰的手,自己的手也在视线里,那无名指上的钻戒闪闪发光,周雯雯说:“我现在也发现了,这世上的确存在一些捷径。”她自然地收手,手掌抚过钻戒戒面,抬眼看着孱弱的肖玫瑰,“你有了捷径,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头顶灯很亮,肖玫瑰眯了眯眼,周雯雯起身去为她关了灯,折回来和衣躺在了病房中另一张护工床上,手机屏幕幽幽发亮,是她在回复肖越肖玫瑰无碍,又向她的丈夫发了一条:“还在加班,你先睡吧。”

      第二天中午,肖越带着些东西来探望,正值医生查房,他也站着听了一会,神情还算专注,医生走后,周雯雯把门带上,也离开了。病房中只剩肖越和肖玫瑰两人,一立一卧。

      肖越拉了一把凳子坐下了,静静扫视肖玫瑰,他从前看过电影,一个自杀的中年男人,通体雪白地走了。肖玫瑰也失尽血色,苍白虚弱着,肖越握住了肖玫瑰没有插着点滴的手,双手覆拥着,怜爱意味。肖玫瑰回望他,只是隔了医疗器械,难辨情绪。

      肖越问:“割腕痛苦吗?”

      肖玫瑰自然无法回应他,如果肖玫瑰可以说话,她也说不出什么。

      肖越看着她,那湖泊似的眼里微微起了些波澜,但眉还是淡漠舒展的,他说:“玫瑰,我想了一下,有些事情,是我做错了。这些年来,我也没有好好对你。”他说着,有些自说自话的感觉,显然他也没有期待肖玫瑰回应,才挑了这样的时机说了这些话。他道着歉,道得坦然无罪,是因为他知道此刻的肖玫瑰无法回答,无以回应。

      他放开了握着肖玫瑰的手,在椅子上坐直了,沉沉语调,说了句:“我弥补不了什么,也回报不了你什么。这样,你活得长久一些,看看我会有什么样的报应吧。”

      他说完,为肖玫瑰随手掖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被角,站起来离开了。

      周雯雯在医院过道,坐在公共椅子上,她见肖越走过来,站起道:“要回去了?”

      肖越匆匆走着,随便抬了手:“嗯,你也走吧,不用守着了。”

      周雯雯跟在他后面,一起进入了电梯,肖越略微皱眉,看着楼层数字跳跃,一声振动声响,他掏出了手机,查看新的短信。

      待他放下手机,电梯也要到达,周雯雯道:“你这样对肖玫瑰,还不如把她丢了。”

      电梯门开,肖越迈步出去,一边淡淡回到:“周雯雯,不要以为你嫁了位高权重的男人,就可以这样和你的上司说话。”

      周雯雯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一直等电梯门重新合上,她攥了拳头,感受左手无名指处一点异物感,是她昂贵的钻戒。

      肖玫瑰用的药有安定成分,她睡得安详,梦里没有什么画面,大概是连做梦的精力都没有了。医院不是好地方,重症监护室尤是,她不得动弹,一切生理活动要靠管道和机器。她想了:所有不劳而获都要有代价,不想辛苦生活而随意结束生命也是同样,太痛苦了,她后悔。

      这次出院用了更长时间,准确算来有两年。她从重症病房转到普通病房,再到分医院在郊区的疗养院,肖越的确来看过她,说一些慰问生活的话,说完了就在走廊吸烟室吸烟,肖玫瑰只能看到玻璃门后肖越一个背影,还被标着吸烟室的绿色贴条分割了。

      肖玫瑰注意到,肖越和她讲话时,手指在口袋外摩挲,摸出一个烟盒的轮廓。他提出一个问题,肖玫瑰回答着,肖越坐在椅子上,姿态依旧体面从容,身体前倾着,微微偏头,非常专注,只是手指要伸向上衣口袋,再停住,无意识的动作。

      这样的肖越很奇怪。然而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她见过的奇怪的事情很多,大家都在变换,肖越是人不是神。

      在疗养院住了一年之久的肖玫瑰在一次和肖越见面的末端,对着抽身而去的肖越道:“我的身体早恢复好了,我想出院。”

      肖越顿了一下,道:“这里有利于你的病情。”

      肖玫瑰说:“我没有病了,每天不过吃些维生素片,这也算病吗?”

      肖越皱了眉,拿起了房间柜头的药瓶,打开来在鼻端轻嗅,松了一口气似的放下。他说:“医生说你还有再观察一段时间。”他已退出门外:“星期三我再来看你。”

      肖玫瑰又一次看着肖越走。在雪白的病房中又静默了一阵,她也拿起了肖越刚刚打开的药瓶,取了一粒,小小的白片,她含在舌尖,苦涩无比,维生素有苦的吗?是有的,但一天喝十几片也不算正常吧。

      几天后她的一种药吃完,护士来拿走药瓶,出去取了新药,肖玫瑰跟着她,一路看她和同事谈笑风生,转进了每层的药品室,从柜子中取药,倒入了维生素的瓶子里。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她一直等到了周末,做了体检复查,医生找她谈话,说是患者心理咨询,她找出了自己的病历本,上面一栏写着抑郁症。

      原来她是真的生了病。

      她想起她从市里医院转到郊区疗养那天,肖越来送的她,提着一只行李箱,是她的一些衣物,肖越将行李箱递给她,动作自然,他们上了车,肖越看了一眼她有疤痕的手腕,很快移开了眼睛。三十多岁是男人很好的年纪,肖越显得非常迷人。他把肖玫瑰送到了疗养院门口,有人在等着接待,肖越坐在车上,对她说:“去吧。”

      肖玫瑰下了车,司机帮忙拿出了后备箱的行李,她走近大门,回头肖越仍是坐在车上,车窗紧闭,遮光良好的紫外线膜纸透不过肖越一点轮廓,肖玫瑰回了头,就听到了身后车子发动的声音。肖越走了。

      这没什么好指责的,厌了烦了腻了,不过是如此。

      现在,肖玫瑰还知道自己得了病。

      肖越说过,“你小心些,我不喜欢病人。”

      她现在就是病人。每天喝十几片药,穿着宽松的衣服,不施脂粉地在疗养院中踱步,看一看花草,看一看风雨,再一转眼,就看到了镜中衰弱晦气的皮相。

      星期三肖越如期赴约,下了车,眉睫上立时沾了一层雪霜,他看了天空,飘扬下大而散的雪花,回身从司机手里接过一把伞,打开在头顶,穿过枯黄的庭院走来了。

      肖玫瑰正在楼上,看着肖越。

      肖越来到了门口,他拧了门把,推门进来,伞被他立在门边,他一面脱下了外套,抖落了寒气,外套上雪融了水,晶莹莹的小水珠,肖越伸手拂去了一些,将外套挂在衣架上,抬眼看肖玫瑰:“今天是第一场雪吧?”

      肖玫瑰说:“好像是的。”

      肖越坐了下来,在肖玫瑰的对面,他们一同看着窗外,肖越刚刚走过的一串脚印早掩盖了,肖越倒了杯水,肖玫瑰转过头来问他:“肖越,你为什么这么好心呢?”

      肖越撩起了眼睫,“怎么说?”

      “我一点用处也没有了,不能让你泄欲,不能伺候你,还得了病,可你没有丢下我,你真的太好心了。”

      肖越喝了一口热水,平静地说:“不要这样说自己,这都是你应得的。”

      “我值这么多钱吗?”

      肖越放下杯子,并没有去看肖玫瑰,他垂着眼,说道:“你对我的,我回报不起,只有钱了。”

      “你也知道你欠我吗?你若是——”

      “玫瑰,”肖越打断了她继续说下去,“我说过了,你要好好活着,等着看看我的下场。”

      “我这一生里,多行不义,你算是一个。那天,我没有想到你会告诉我船的事,尽管我早知道那是邵映阳骗你的。还有你之后以为我死了,竟然跳船了,这些我都没有想到,或许想过,但我自己告诉自己不可能。”

      “你让我惊讶。”

      “但我想如果换了是邵映阳要死,你也一样会背叛我去救他。——所有人都为自己而活,你怎么总想着别人呢?”

      “你太这样太蠢了。”

      肖越摸出了烟盒,直接点燃了一支,全然忘记了禁烟的规定,他吸着烟,对肖玫瑰笑了笑:“这后半生我养着你,算我好心了。下一辈子,你学着聪明一些吧。”

      肖玫瑰看着他带笑的面庞,只说一句:“你真是个牲畜。”

      闻言,肖越眉眼都展开了,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他轻松下来,仿佛卸下了重担,那烟他吸至一半,就投入了存着一半水的杯中,他拿起了烟盒,没有打开的意思,只是在指尖把玩。

      肖越说:“从那天在海里捡你回来,你就像一个累赘,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说完这话,在肖玫瑰的对面又坐了一会儿,窗外雪花漫天纷飞,他说:“雪要大了,怕要封路,我先走了。”

      肖玫瑰没有回他。肖越径自起了身,取下了自己的外套,一面穿着一面走到门口,再停了脚步,转头对着肖玫瑰,语调竟是温和的,含情意味,只是说得话决绝:“玫瑰,好好活着,余生再也别见了。”

      肖玫瑰坐在飞雪的床边,掌心握着温热的茶杯,这是她第一次和肖越聊这么多话,他们之间始于欲望,肖越要她,她要肖越,同时也爱上了肖越的钱,肖越给了她钱,是开始也是结束。肖越的确是要撕碎她,破坏她,连好聚好散的谎话也不愿意说。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家庭当借口,为了妻儿而提出永不见面,给肖玫瑰的爱情故事一个怅然若失但尚可怀念的结局。但肖越没有,他直接地嘲笑了她所有的傻,所有的痴,嘲笑了她的人生,说她不过是个累赘。

      肖玫瑰的视线落回桌面上,那里肖越留下了他的烟盒,她拿过来,抽出来一支,却没有火机,她将烟支塞回盒子里,发现了烟盒内壁的一张卡片,印着英文,外国的银行。

      肖玫瑰在疗养院住到第二年,认识了疗养院中所有神志尚算清醒的病友,忽然有一天,医生告诉她,她可以出院了。

      肖玫瑰笑了:“我能出院,到底是谁说了算呢?”

      医生身后走出来一个人:“肖越再也管不着你了,你自然没有再待下去的道理。”

      肖玫瑰看清了来人,说:“周雯雯,好久不见。”

      周雯雯浅浅笑着,她涂了很气色的唇膏,整个人流动着光彩,她说,收拾东西,我接你出去。

      周雯雯带她去了旺角的咖啡厅,就是肖越曾让肖玫瑰做店长的那家,周雯雯点了带糖的拿铁,浅抿一口,问肖玫瑰:“你有什么打算吗?”

      肖玫瑰说:“我不知道。”

      周雯雯说:“要回大陆?还是继续留在香港?”

      肖玫瑰说:“我能问肖越的事吗?”

      周雯雯一直挂着浅淡的笑容,她说:“你应该也猜到了。”

      “你用了什么手段?”

      “怎么能说是手段?”周雯雯道:“他自己做过的事,还能是冤枉吗?”她指腹摩挲着杯口,手上的戒指依旧闪光:“经济犯罪,时间也不长,不过七年。”

      肖玫瑰点了点头,周雯雯的婚姻的确给了她想要的。

      周雯雯说:“本可以让他的罪名更深些,他最大的一笔钱,却怎么也找不到到去向。”

      肖玫瑰不动声色着,周雯雯对她说:“你还想邵映阳吗?”

      “他怎么了,也进去了?”

      周雯雯笑眼看她:“玫瑰,你变了。——邵映阳——他不会有事,且过得很好,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别想着去找他。”

      “为什么?”肖玫瑰问道,她并不感觉侮辱。没有人应当了解他人。

      “他以为你死在了海里。亏得肖越,他把你藏得很好,邵映阳才真的相信你死了。”

      “他会杀了我吗?”

      “你认为呢?邵映阳也许喜欢你,但他不是个傻子,他走到这一步,不靠宽恕敌人活下来。”

      肖玫瑰说:“我明白了。”

      周雯雯垂了眼帘:“旧人相逢一场,大家都是老同学,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

      肖玫瑰点头:“好,谢谢你了。”

      周雯雯递给她一个信封,肖玫瑰当场拆开,一张面额并没有很大的支票,和一张当天的机票,飞西欧一个国家,肖玫瑰说:“谢谢,我收下了。”

      周雯雯道:“钱是肖越留在疗养院的,他也不剩多少了,你省着些花,不要像从前那样挥霍,”她又从包里拿出来厚厚一沓东西,都交与肖玫瑰,分别是她新的的身份证,护照,和肖越送的她那间在大陆的房子的房产证件,她说:“先去国外住几年,肖越的事情没有平息,难免会沾染到你。”

      肖玫瑰又一次道谢。

      当她走出咖啡厅时,拖了一只行李,是她这两年在疗养院穿得衣服,她穿过旺角的街道,不是旅游旺季,她也从电视里了解过,香港近年的游客少了,旺角不复从前拥挤,有了点矜贵的漠然,她走着,在一盏路灯下停下,靠在路灯的柱子上,她放下了行李,拿出了口袋中的烟盒,她将盒中剩下的烟抽出一根,再放回去。路边有当地人经过,有些警告地盯着她的烟盒。肖玫瑰对他们和善地笑笑,将烟盒合上,收进了口袋,烟盒的内壁晃动着声响,那里依旧放着一张卡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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