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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消磨 肖越愿意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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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玫瑰被捞上来,湿淋淋地放在坚硬的平面上,她没有昏迷,也不算清醒,旁边有三双脚,这其中两双属于把她拽出海的人的,另一双在直升机机舱的座椅旁,那人安然坐着,从容模样。
“海里泡了那么久都没有事,你水性果然很好。”肖越探了头看地上的肖玫瑰,挥了挥手,机舱里一个瘦小的女性上前,把一张毛毯盖在了肖玫瑰的身上,盖得不仔细,将肖玫瑰的口鼻都掩住了,肖玫瑰拉下毛毯,手臂剧痛。她梗着脖子去看,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伤,血浸了盐水,不看到也没有想到疼,现在看见了,便觉得生不如死。
“人找到了吗?”肖越对着对讲机问,那头回应:“还是没有。”
“那就回来吧,不要让人发现。”肖越收了线,把对讲机扔到机舱壁的储物袋里,站了起来,走到肖玫瑰面前,屈了一膝蹲下,打量肖玫瑰:“还等着过几天去接你,你自己倒送上来了。”肖越掀了肖玫瑰身上的毛毯,看了一下:“机上没有药,你先忍一下,一会着陆。”
肖玫瑰转动了眼珠,想要开口,但终是蹙着眉沉默了。
肖越挥退了旁人,自己又坐回了座位,和肖玫瑰蹲着说话的确不大舒适,他说:“怎么跳了海,这次是寻死还是求生?”
肖玫瑰说:“你没有在那艘船里?”
然而肖越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就说明了一切,肖玫瑰的问句毫无意义,肖越道:“你还没回答我。”
肖玫瑰挣扎着撑起身子,靠在机舱的一角,肖越踢了一件充了气的救生衣给她,肖玫瑰折着腰勾过来,塞在了身后,触及了腰腹的伤口,她低低呻吟。
肖越不用听肖玫瑰的回答,也可以猜到一切:求生,是邵映阳要杀她;求死,是她自己想不开。肖越开了口,对着决意沉默的的肖玫瑰:“结果都是一样,玫瑰,你又到了我手里。”
肖玫瑰持续沉默,机舱不甚宽阔,然而两个人同样不语未免太过寂静,肖越又开了口:“我本对你没有兴趣,可没有想到你背叛了邵映阳,来保我不死,太让我惊讶了,也许你是真的爱我?”说到这里,肖越轻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肖玫瑰的这份爱情,他道:“我还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女人。”
肖玫瑰想到了肖越的妻子,和另一些像她一样的情人。
肖越说:“本是要找另一个人,却找到了你。也许就是命定,既然分不开,干脆就绑在一起吧。”肖越说着,戴上了一只眼罩,似乎是感到疲惫,又似乎只是单纯小憩,他调整了座椅,决定休息了。
肖玫瑰坐在冷硬的舱底,浑身都痛,且冷,她什么也想不到了,只感觉身上浸了海水伤口像浇了硫酸,一点一点地腐蚀着皮肉,她也闭上了眼,最终如愿以偿地昏过去了。
直升机着陆在三十分钟后,肖玫瑰的脸被人拍了拍,她睁开了眼,看到已整装完毕的肖越,他塞给了她一块巧克力,指尖伸进她的口腔里,在牙齿上刮了一下:“清醒点,要着陆了。”
肖玫瑰含着那块巧克力,肖越望着她的神情她无法分辨,也无力揣度,只看见他深深地皱着眉头,用一双若有所思的眼望着自己,着陆前的垂坠感让她有点恶心,嘴里那块巧克力是苦的,肖玫瑰吐出了一点,肖越眉头皱的更深,转过身走进了驾驶舱,再没有回这里。
直升飞机停在一家医院的楼顶,已有担架在等,肖玫瑰被人抬到担架上,听到肖越用粤语在和医生说话,医生也用粤语回了他。肖玫瑰还有最后一点力气,拉着给她吊了水的护士的手问了一句:“这里是哪?”
护士挂好了水,测量着她的数据,回了她:“香港。”
肖玫瑰抓着护士的手垂了下去,她偏过头看着肖越,肖越同样回望她,他自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可神情依旧。肖玫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到头来,邵映阳骗了她,肖越也没有实话。
肖玫瑰被肖越扔在医院里等伤口结疤,她身上本打了很多固定的东西,最后也取下来了,每天早上八点和下午五点,护工推着她在医院花园里透气,复健结束后肖玫瑰独自一人就可以慢慢走着了。没人看望她,她也得不到什么消息,至多和花园里的其他病人聊天。那天下午,她低头走了一会,天阴沉沉的,五点二十分,雨点砸下来,不过一会,雨势浩大,她加快脚步向住院楼走,看到了楼前停下的黑色汽车里,下来了撑伞的男人。西装笔挺,是肖越。
肖玫瑰慢了几步,肖越在伞下向她招了招手。
“伤都好了?”肖越把她圈进伞里,上下看她。
“差不多了。”
肖越挥了挥手,把伞塞给她,“你上去,让人收拾下你的东西,我在这里等你。”
肖玫瑰握着伞,肖越欠身进入车里,车门关了,肖玫瑰没有动,肖越降下一半车窗,皱了眉:“快去。”
她没什么东西好收拾,她进了病房,护工拿了一套衣服给她换,换好就出了门,下了电梯,撑开伞走进了肖越的车里。
她把伞放在脚底,肖越过来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只十几秒钟,短暂得漫不经心,他说:“我给买了房子,在装修,你先在别处住一段时间。”
肖玫瑰默认了,肖越看向车窗,雨声哗哗,砸得八荒模糊朦胧,雨刷无声工作,司机沉默开着车,车内没有音乐,只听得到雨声。肖玫瑰也偏过了头,透着雨幕看这个城市,这是她第一次来香港,有些地方有和S城相仿的痕迹,但也终是陌生的地方。
车子停在市中心的一栋酒店式的高层公寓楼下,肖越打开了伞,迎肖玫瑰下车,他带肖玫瑰在保安处刷了卡,再将卡放到肖玫瑰的手里,电梯到二十二层,肖越走在前面,肖玫瑰差了一步在后,肖越用指纹开了锁,在房门口站定,对着房内抬了手:“你先住在这里,有时间我来看你。”他从衣内拿了自己的钱包,抽出一些个人证件,再将钱包合上交给了肖玫瑰:“先用这个,回来给你卡。”
肖玫瑰拿着钱包进了屋子,肖越就带上门走了,肖玫瑰从猫眼中看,肖越走得步履从容,绝不回头。
房间里物品齐全,有一张丰富的外卖单子,肖玫瑰数了肖越钱包里的钱,大概够她活过三天。
第三天肖越来了,他进了门,挂了外套,非常熟稔,像是一位老神在在的嫖客,肖玫瑰想到这比喻,心里暗笑一下。肖越松着衬衫领口走近,坐在沙发上,先放下了一张从衬衫口袋取出的卡片,在镜面的茶几上,反射了他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肖玫瑰也坐在沙发上,肖越喝了她放在桌上的残茶,侧首问肖玫瑰:“怎么都闷在房间里,不出去走走?”
肖玫瑰哑然:“我能出去吗?”
肖越微微皱眉,想了一下,道:“指纹锁里储存了你的信息,”他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我没有说过不让你出去。”
肖玫瑰闷声应了一句,嗯,
肖越坐了一会,和她做了一次爱。
他让肖玫瑰为他脱去了衬衫,小腹上方的一块新添的、泛白的伤疤有凹凸的质感,肖越捉了肖玫瑰的手,让她贴上去,再一路摸索,集齐了肖玫瑰曾经用碎酒瓶捅出的所有痕迹。
“够不够教训?”肖越说了一句指代不明的话,不知是说他自己还是说肖玫瑰,他的手也放在肖玫瑰的身体上,她的躯体皮肤也不复光洁,衰老是一,伤痕是一,那场海上爆炸,船舱的碎片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躯体像斑驳的叶片,泛黄是一,虫洞是一。
肖越还是吻了她,说:“玫瑰,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这是肖越第一次来看她,在她搬去肖越准备的房子之前,这一个月里,肖越又来看过她一次,喝了杯水走了。
肖越似乎对肖玫瑰无话可说,肖玫瑰同样是,她和肖越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肖越和她也没有什么好聊的。在肖越不在的日子里,肖玫瑰看电视,看一些冗长拖沓,或情节莫名其妙的影视作品,她看着那些新鲜饱满的爱情,若有所思。
一个月后,司机来接了她,她拖着单薄的行李,拿着肖越的钱包和银.行卡,打开车门,上车,下车,进入电梯,开门,看到了和从前肖越送给她那套房子一样的装修布局。
肖玫瑰只惊讶了一瞬,送走了司机,平静地进了屋。
房门关上,她把所有东西都摔在了地上。
相同的金丝牢笼,她恐慌,厌恶,且感到了羞辱。
肖越闻讯而来,踏着满室狼藉,捏住了肖玫瑰的下颌,逼迫她看着自己。
肖玫瑰甚至不是激动的,她完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说:“我不住这样的房子。”
肖越说好,可以,你跟我来。
肖越带她去了他香港的祖宅。
肖玫瑰见到了草坪上玩耍的一双儿女,和一位在湖边绘画的妇人。
肖越拉着她,进了一间卧室,就在他和妻子住的主卧,儿女的游乐室之间。肖玫瑰早上吃饭,会和肖越,肖越的妻子儿女坐在一桌,肖玫瑰下楼,会撞到大声笑闹的肖越的孩子,肖玫瑰在花园散步,会遇到写生的肖越的妻子。
肖玫瑰只一个星期,就恳求肖越,让她回去。
肖越说好,派了一个司机,把肖玫瑰接了回去,屋子里陈设依旧,好像不曾有肖玫瑰一场爆发。
肖玫瑰对肖越说:“你为什么这样逼我?”
肖越说:“没有人逼你。”
没错,是肖玫瑰在逼她自己。
如果肖玫瑰认清处境,学会审时度势,安心做一个情妇,她会得到钱,会得到安逸生活,会将这一生安然平和的度过,如果肖玫瑰执迷不悟,她将什么也得不到。
肖玫瑰太过高看,她应有的地位。
她也许爱肖越,所以在最后时刻向肖越告密,也许她不爱肖越,只因为她实在懦弱天真,接受得了亲生孩子的死,接受不了肖越的离开。她连自己都看不清楚,她当时是为何鬼迷心窍,但唯一确定了的,肖越不可能爱她。
爱情两个字,造作黏腻,难说出口,上不得台面,得不到好处,肖越愿意欣赏肖玫瑰的美貌,并不打算让她幸福。爱情才会让人一腔热忱,全力付出。爱是让她欢喜,让她不流泪,肖越并没有想过这些,他想占据肖玫瑰的生活,这占据里可以有残暴和凶狠,却无所谓鲜花和温情。也许一开始就是这样,从肖越在茫茫校园里看到了肖玫瑰,只在心里说了一句:“新生里算是好看的”。
肖越再抽出时间来肖玫瑰这里,肖玫瑰在看书,看到肖越来了,起身去倒水。
肖越在肖玫瑰去厨房的间隙,拿了她倒扣着的书,摊开,不是什么情节混乱的小说,是一本诗集,泰戈尔的《吉檀迦利》。
肖越笑了笑,将书放回了原位。
肖玫瑰拿着水杯回来,肖越问她:“在家闷不闷?”
肖玫瑰猜不透他的意思,肖越走后,另一个故人前来,带着肖越嘱咐的礼物,车子开到旺角,一家中心地带的咖啡厅,肖玫瑰走进去,店员向她打招呼,叫她店长。
故人——周雯雯带她进入三楼的办公室,肖玫瑰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侧目看到了无边繁华的街市。
周雯雯说:“旅游旺季会忙一些,平时还好。”她将账目打开在肖玫瑰办公桌的电脑,“开店三年,一直都在盈利。”
肖玫瑰垂眼看着屏幕,对着周雯雯说了声谢谢。
下一次肖越再来,肖玫瑰也对他道了谢。
肖越多坐了一会,电视里在放歌舞节目,肖越燃了一根烟,忽然手指动了动,点在打火机凹凸的浮雕上,他抬手用烟头指着电视:“这旋律很熟,是我给你伴奏的那首?”
肖玫瑰转头去看,半响道:“是吧……”
肖越道:“这歌叫什么名字来着?”
肖玫瑰听了一阵,说,我也忘了。
周雯雯与她共事,大事是她在管,这家咖啡厅也有她的股份,肖玫瑰只是受聘的店长,或是说她有名无实,不过也无所谓了。周雯雯手指上带了婚戒,肖玫瑰看到,她垂着眼摆弄手指,说了句:“我只是需要这段婚姻。”
曾经因为家道中落而被肖越抛弃的周雯雯,又因利益可寻而在肖越手下做事的周雯雯,曾伸出手来在腰间比划后说她的孩子死了,且她不会结婚的周雯雯,现下漫不经心地伸了白皙十指,说她需要一段婚姻。
周雯雯捕捉到了肖玫瑰怜悯的目光,她前倾了身体,对肖玫瑰说:“别这样看我,你活得就很高贵吗?”
肖玫瑰没有回答,她从咖啡厅的楼上望去,香港,这个拥挤复杂的城市,每个她这样年纪的人都不得以地行色匆匆,而她,是在度过真的很没有意思的一生。
晚上,肖越打开门,看到了浴室里苍白如纸的肖玫瑰,泡在血红的土壤里。他握着门把手定了一下,肖玫瑰又自杀了,她太过懦弱依赖,又心气很高,想得太多,当一个人的想法跟不上行动的时候,就容易钻牛角尖,何况肖玫瑰是个死心眼的人。
他走过去,探了肖玫瑰的鼻息,发现她还活着。
救护车呼啸而来,肖越打电话给周雯雯:“你今天和肖玫瑰说了什么?”
周雯雯说:“没什么特别的。”
肖越说,你过来,来医院,肖玫瑰在抢救,她有事,你就和你爸一起滚出香港。
周雯雯静默片刻,说好,我马上到。
肖越没有跟着上救护车,他在肖玫瑰耳边问了一句:“肖玫瑰,你还说要帮我收尸,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肖玫瑰昏迷着,无法回答他,也不知不会听到这句话。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把送进了救护车车厢,车门一左一右关上,肖越站在原地,低头发现他的浅色衬衣沾了血水。
他的妻子打来电话,问他应酬完了没有,他在光明的服装店里,买下一件衬衫,走进了更衣室,说,我马上回去。
再从服装店出来,他将手里的衬衫扔进了垃圾桶里,上了车,开向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