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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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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始终记得它在一张画中诞生的,画里什么都没有,谁都没有,空荡荡的天,空荡荡的地,它就是一幅画。
但有人将它带出了这幅画,外面的世界跟画中不一样的,有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有忠人之事,言而有信。
也许还有深情厚谊,些许真情。
画里画外真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怪不得谁都爱成为画中仙,因为画中仙才能去看看画外的世界。
它始终记得有人对他说请帮我保护他。那时它觉得自己不是一幅画,它是一条真实的活在画外的蛟龙。
蛟龙仰着头,它先是看到一条烟粉色的蛇尾,这条蛇尾太大了,在这条蛇尾面前,蛟龙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往上看是蛇头,蛇头娇滴滴的吐出话:“原来是一条画出来的小虫子,我还当是什么玩意,刚才那个人跑了?跑不远的。”
说完蛇尾一扬,朝着蛟龙的方向拍过去,只这轻轻的一下,蛟龙只觉得一阵飓风刮过,刮的它身形晃动。
蛇尾拍过来,蛟龙连翻了几个跟头,才站稳身形,它腾身起来,紧紧的抓住蛇尾,张开嘴咬了下去。
一口咬下去,竟然只咬到一口空荡荡的烟雾。
蛇尾一拍,却将蛟龙狠狠的拍到地上。
它虽然是一幅画,不知道疼,却知道伤,在地上滚了几滚,身上的鳞片已经乱七八糟了。
蛟龙很清楚自己不是眼前这条蛇的对手,它只是打了能拖一时,算一时的想法。
蛟龙从地上爬起来,仰起头,盯着大蛇金色的眼睛。
钟鸣躲到蛟龙看不到的地方呆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要死了,刚才大地震动的越来越厉害,他怀疑是要地震。
现在震动好像平息了一点,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走了这么一段,钟鸣的力气都用光了,又累又饿,一闭眼就能睡过去。
他闭着眼睛歇了会儿,感觉蛟龙差不多要消气了,他要回去看看,作为团结合作的小伙伴,要不离不弃。
钟鸣往前走了一段,远远的就看见了那条大蛇,也看见了大蛇前面的蛟龙。
蛟龙一点也不像是刚见面的时候那条蠢龙了,那条蠢龙是多么的威风凛凛,每一片鳞片都能照出明亮的光芒。现在这条狼狈不堪,身上的鳞片几乎都被剥离干净,伤痕累累,然而还再奋力一搏的龙,是那条蠢龙吗?
钟鸣大喊一声:“快跑啊。”
蛟龙迅速回头,目光凶狠,朝他吼了一声。
钟鸣明白,这是让他马上滚,滚的越远越好。
刚才是也是让他滚,滚的越远越好。
因为危险来了,他是所有的人要保护的对象。
钟鸣想起师兄,想起老楚,想起宋书仁,想起白虎,想起郭顶,在危险来临之时,所有的人都会站在他前面。
因为他最没用。
他看见蛟龙回头的那瞬间又被拍倒在地,巨大的蛇尾压在蛟龙身上,它立刻动弹不得。
它的头仍然看向钟鸣,朝着钟鸣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吼声,让钟鸣快离开。
钟鸣转过身,他想要走,可很难,他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听到身后有个娇滴滴的声音说:“我想起来了,画怎么会死呢,画出来的小虫子也不会死,要死的话画得用水泡一泡,要不用火烧一烧。”
钟鸣立刻回头。
只见大蛇金色的瞳孔一动,一场大雨落到蛟龙的身上,这场大雨浇在蛟龙身上,像是水泼在了颜料盘上。
这条蛟龙在雨中化成了一块块的颜色。
被雨水一冲,连颜料都看不见了,彻彻底底的真干净。
师兄给他的龙死了。
他的龙死了。
眼泪最不值钱,钟鸣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有掉下来,他轻声说:“是我没用,是我最没用。”
要是,要是他再有用一些呢,再有用一些,就不会让别人站在他的面前为他遮风挡雨,就不会被抓到这里,他的龙就不会死,他也能为他的龙遮挡风雨。
他也能保护他的师兄。
能照顾老楚,书仁,顶顶,还有他的家人,朋友。
钟鸣大声喊:“是我最没用,我没用,我是个最没用的人,我是个废物,你杀了我吧。”
他跑不动,也不想跑了,他对眼前的那条大蛇说:“你杀了我吧。”
他心里绝望起来,对自己没用的绝望,对生的绝望,对自己是个废物的绝望。
绝望压制了恐惧,钟鸣竟然一点也不害怕了。
大蛇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然后咯咯的笑起来,钟鸣听她说:“这个不太像。”
说着眼前的大蛇化成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烟视媚行,生了一双雾蒙蒙水汪汪的眼睛,眼睛生的太好看,嘴巴大些厚些,不显得突兀,反倒多了些诱惑的美。她看谁都像是盯着情郎看。
现在看着钟鸣,好像也带着几分深情。
这明明就是烟娘的模样。
“他们都叫我烟粉娘子,也叫我烟娘。”烟娘朝他走过来:“我现在不会杀你,死有什么可怕呢,死往往是新的开始,又一个循环的开始,能创造另一个新奇的故事,意外的传奇,可怕的是活着,带着残缺的故事活着。”
钟鸣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烟娘,以前的烟娘是她创造出来的一个幻影。
烟娘拉着钟鸣的手:“你真的想死吗?”
刚刚激动的情绪过去,钟鸣有点不想死了,他犹豫着摇摇头。
烟娘笑起来:“可还是要死的,原本在刚才的一枕黄粱梦里死去,是最美好的死法,多么好啊。”烟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带着美好的憧憬:“死在那场梦中,早出晚归,男耕女织,就这样一直到老死。”
钟鸣摇头:“那是烟娘的梦,不是我的,我不想死在那样的梦里,你的梦是不是没有成为真的。”所以才让进到这里的人都做了这样的一场梦。
烟娘叹息了一声:“是,那是我的梦。”
可她的梦早就醒了。
很奇怪,钟鸣想,她刚刚杀了他的龙,但是钟鸣从烟娘身上感觉不到暴烈的杀气。烟娘温温柔柔细声细语,但现在他们确实有杀龙之仇。
烟娘将钟鸣带到一间茅屋里。钟鸣打量这间茅屋,这间茅屋跟他呆过那间一模一样,大小一样,装饰陈列一样。
钟鸣问她:“你不杀我吗?”
烟娘摇头:“一会儿再杀你,我在这里杀了一百零三个人了,这一百零三个人跟你一样,都和我没有什么仇怨,他们有的死在梦里,有的被我杀死。”
死在梦里是最美的死法,有人也和钟鸣一样在半途中醒过来,他们朝着烟娘动手,烟娘也就给了他们一个痛快,也就是有些人杀得容易些,有些人杀得难一点。
可他们都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来,为什么而死的。
像钟鸣这样稀里糊涂而来,稀里糊涂要去死的,烟娘是第一次见到。
她见钟鸣又饿又累,递给钟鸣一粒青色的小丸:“吃了它,没有毒的,我除了要杀你这一点,对你别无恶意。”
钟鸣心想,这一点就很严重了,已经不需要别的恶意,就恶意满满了。
钟鸣接过小丸吃下去,立刻不饿也不累了,精神气足了。
烟娘倒了一杯茶,喝了口:“从我意识到自己是一只妖的时候,已经一千余年,我从前连妖都不是,有神兽脚踩七彩祥云降世,它脚下的云四散在大地之上,散去的时间有的时间长一些,有的时间短一些,我就是其中一朵,我要幸运一些,飘散中,遇到了妖王混战,不知道裹进了哪只蛇妖被挖出来的妖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有了自己的意识。”
一朵烟粉色的云雾成了一只妖。烟娘在人间流浪,看了很多的悲欢离合,看了很多的月圆月缺,烟娘慢慢的成了一只大妖怪,一只美丽的大妖怪。
钟鸣心想也许是受了男人的伤,所以要把男人都杀光,一般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不怕没理由的爱,就怕这种没有理由的伤害。
“唐贞观十二年五月十二日,我在湖上游玩的时候认识了程郎,休宁人,定下终身,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男耕女织,遥望南山。”烟娘继续说:“唐贞观十五年,吐蕃首领迎娶文成公主,程郎因才入仕。”
“在去长安的路上,我遇见了裴阳,裴阳和我打了赌,如果我输了,我要看守他的坟墓,如果我赢了,裴阳就我让我变成一个真正的人,这个诱惑太大了,我同意了。”
烟娘无数次的回想和裴阳的赌约,她并不承认是裴阳算计了她,这场赌约明明从一开始就是她输了。
因此她对裴阳没有什么恨意,对来到这里的人也没有什么恨意,对钟鸣更是什么恨都没有。
她活了这么些年,哪些是爱,哪些是恨都看的清楚,只是看不明白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短短的时间内,裴阳这个名字已经出下了很多次,钟鸣忍不住问烟娘:“裴阳是谁?”
烟娘回答他:“裴阳是个混蛋。”烟娘扬起手狠狠的一掐,掐碎了头钗上一粒赤红色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