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尽头》钧墨

13、后记

　　几年后开春，朝廷运送了一批新的珍宝前往阳邑。
　　於修原在饭桌上告诉妻子：“去年由翁大人大张旗鼓带来的珍宝只是投石问路，朝廷这次是想开与西域通商之门。据说这次的货物才是重中之重。”
　　这话又由怀了三个月身孕的韩菱珠在信中传给了弟弟。
　　韩菱珠成亲后不久，韩子澄便离开了韩家。
　　他新上任没多久的贴身丫鬟小珮一日早晨前去服侍他洗漱，只见房门上贴着一张纸：“我与阁主前往京城游玩，勿念。”
　　韩家并未因此起多大骚乱，似乎韩子澄在与不在的时候，韩家上下的运转一如往常。
　　只有韩菱珠差小珮帮他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他用度份额的确切数字和陈设的使用时间，晚上回去后红了眼眶。
　　他离去这么久，屋子里还如同他没走时一样，原来从不前来的韩菱珠如今却总爱到里面坐坐。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阳邑，多一个韩子澄不多，少一个韩子澄亦不少。
　　或许唯有将这人放在心上的人，才会在离别后的日子里品味出他在与不在的不同来。
　　收到同样的纸条后，同样运转一如往常的还有清风善堂。
　　与从前不同的是，武馆里孩子们稚嫩的拳脚比从前增添了几分较真的力道。每天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总是有几个孩子领着其他一群，在武馆门口倚着石狮子，话里话外思念着一天，两天，三天……逐渐变成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未见的子澄哥哥和小偷大哥。
　　过了一段时间，从京城寄来的信送到了阳邑。
　　信中将烟柳画桥的江南京城写成十足的人间天堂，还特意提到小莲小梅小环这一群女孩子常常聚在一起花痴的少年天子下诏即将立后的消息。着实使得少女心劈里啪啦碎了一地。
　　韩子澄在落款的最后写道：“……这是我们的地址，但若想写信给我们，说不定送到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京城，去下一个目的地了。人生逢知己，自当携手将江山看遍。韩子澄敬上。”
　　这次念信的人变成了韩菱珠，听的人从小珮到孩子们再到锦绣山庄派来的书记员，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听完信后，众人反应不一。
　　“子澄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是比在家里时过得开心。”这是拿手绢偷偷抹眼角的韩家大小姐。
　　“可恶！我也要去京城，看看帅哥皇上到底被哪个家伙抢了先！”这是只恨自己没有早生十年的小莲。
　　“等小偷大哥回来，我一定要和他切磋一番！士别三日，他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这是摩拳擦掌的向小辰。
　　“子子子子澄少爷、一定、一定要和谢、谢、谢大侠……幸幸幸……”这是在原地不停跺脚的小环。
　　“这是公子和宋公子吩咐我们送来的布匹，还请韩姑娘笑纳。”
　　韩菱珠虽已出嫁，却还是让其他人称呼自己为“姑娘”。此刻收了布匹，心里不停纳闷：“子澄什么时候和锦绣山庄那位无尘公子搞得这么好关系的？”

　　这个问题只有本人能够回答。
　　韩子澄在这件事上沾了带他们走出白马青桐阵的偷中之神的光。
　　无尘公子自那时受伤，原本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不少纵横交错的疤痕，虽然颜色几乎与周围肌肤无异，但凑得很近看还是能看得出来。
　　宋言霏曾数次为他寻访江湖上消除伤疤的灵药，无尘公子本懒得用药，但拗不过他，一连用了几种，都并无明显效果。
　　“你退后两步，看得出吗？”
　　宋言霏道：“看得出。”
　　无尘公子瞪他一眼：“谁让你回话了。”一指排成一列的护卫装束少年中一个，“你说。”
　　少年否认。
　　指下一个，“你呢？”
　　否认。
　　“你们三个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本公子，看得出来吗？”
　　否认三连。
　　满意地挥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后，无尘公子抬起下巴：“听见没有？除了你谁还有机会凑到离本公子那么近的距离？”
　　宋言霏撩开他额发，轻轻在那疤痕上一吻。“我知道了，我让手下人不再到处祸害郎中便是。”
　　自从那时的半夜挖出全城郎中事件之后，锦绣山庄就上了医药界黑名单。
　　锦绣山庄今日到访一位客人。
　　早晨下了一场难得的小雨，山庄内前几日才移栽的柳树柳色湿润，看上去很有几分南方烟波灞桥之感。
　　宋言霏接到有人前来求见无尘公子的报告时，抬眸望了一眼正坐在窗边欣赏风景的那人。似有默契，无尘公子回头与他视线相触。
　　“原本锦绣山庄是不放外人入内的，但他硬是将这封信塞给门房，说你看了定会见他。”
　　无尘公子扫了一眼信上落款走笔，淡淡一笑道：“有的人身陷烟花之地之后，书法反倒练得越来越好，真是奇也怪哉。”
　　他伸出手，宋言霏无须他说话便将案上茶盏递去。“叫他进来。命人备酒。”

　　“想不到他身陷烟花之地之后……”
　　宋言霏在无尘公子身边落座，暗中打量这不速之客。
　　一袭松松垮垮灰中间白衣裳，一手轻轻摇着一把旧折扇。两绺发丝垂在两侧额角，懒于侍弄的乌发随意束起一把，将其余的披散着。嘴角噙着一抹闲适的笑，唯有那过于精致秀美的五官眉眼，若是将装束好好拾掇一番，还能让人勉勉强强将他和烟花之地联系起来。
　　此刻这人收起折扇，向上座两人微微躬身一拜：“想不到西北也有这般好花好柳好时节。见过无尘公子和这位……一看就和无尘公子配一脸的少侠。”
　　声音倒是动听，可惜语气太过风流不羁，说出来的话也是油腔滑调。
　　这人，流落风尘？
　　哪里的恩客眼睛不需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无尘公子哼了一声：“阿和，你就是这么对本公子说话的？你的那些官样文章都是在小倌馆学来的吗？”
　　阿和立刻说：“既然还认得故人，为何没有好酒？”
　　“好酒是有，我只怕某些人又撒起酒疯来。我锦绣山庄可不像某个肮脏王府，还学前朝作死权臣建什么地牢。”
　　阿和一点也不客气，撩起衣摆便坐：“前尘往事，莫再提起。小二，拿酒上来！”
　　说到待客之道，如果锦绣山庄认天下第二烂，绝没有人能荣登第一。
　　客人饮酒，无尘公子只在最开始喝了一杯，后来便被宋言霏管着一直喝茶，如此过了三巡。
　　“最近生意如何？”
　　“老主顾照拂，还不错。”
　　“一天开张几回？”
　　“起码也得三四回吧。要不然，怎么对得起我一身金玉质？”
　　宋言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阿和看出宋言霏心中所想，甩开折扇摇了一摇：“如今烟花巷的恩客谁不知道我的名声？青楼楚馆上上下下，谁见到我不客客气气称一声先生？”
　　……先生？
　　无尘公子忍俊不禁：“好，不愧是你。”
　　“现在在我眼里烟花巷只有两种人。”阿和伸出两根手指头，“一种是我的得意门生，另一种，是不怎么得意的门生。”
　　他顿了一顿，又举杯痛饮几口：“但我这次不只是为了叙旧而来。皇商龙家，公子想必不陌生吧。他们想要和锦绣山庄一同在与西域的通商上共创一笔辉煌。”
　　无尘公子脸色僵了一瞬。“龙……”
　　“渊。”阿和飞快地接口道，“大堂哥一没借我黄金万两，二没用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把我抬回家，三没为我兰家平反告慰先祖之灵，我又为何要帮他？”

　　傍晚，沙丘，黄土尘尘。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信的开头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君慕亲启。我这次从渭城来。”
　　有人在边疆小城想到那个朝雨过后客舍青青柳色新的故乡，有人在烟雨江南想到那个忘极天涯尽头也看不见的边疆故土。
　　“特意在京城多逗留了些日子，能收到姐姐寄来的信，还真是没留错。”
　　客舍之中，忙着收拾行囊的韩子澄向楼下准备出发的客商呼喊一声暂且留步。
　　“要不是你连皇家的东西都敢偷，还把皇上和一个无辜路人用红线绑在一起，我们才不需要这么急急忙忙从京城潜逃！”
　　谢寒委委屈屈在他身后给他揉捏肩膀。
　　“不过，”韩子澄将还未启封的信塞进包袱皮里，回头拍拍他的脑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若是将这一路所见全都写下来，兴许十几二十年后，坊间到处都会流传着韩氏游记什么的。”
　　谢寒从后面将他腰身搂住。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一生，即使是天涯尽处，也永远不与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