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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面见陛下 ...

  •   君衡的目光,摇摇曳曳的,碎了。

      他仿佛是今天才认识独孤琰,曾经,那个青年追着他跑了满城,只为他回眸相顾。彼时,一川飞絮如烟,彼时,他们都还年少。固执的七殿下,还有些率性胡为,驾着马车踩翻了无数路边摊,最后在城郊的一株柳树下,扶着丫杈对他边喘边笑。

      那时君衡就觉得,他要找的,是一个绝顶聪慧之人,独孤琰永远不在他的考量以内。

      可他今遭却第一次感受到,原来那个青年,他什么都知道。

      不说,只是有些默契,近得触手即碎,独孤琰不愿揭穿罢了。

      君衡托着鞋履的手慢慢松了,他放下来,唇角扬起一抹故作轻松的浅笑:“阿七总算聪明了一回。”

      独孤琰的手在被褥上抓出了一朵金菊花的褶皱,他移开眼睑去,看似淡漠,只有唇舌间缭绕不散的腥咸,让他不适至极。

      “君衡,我还有几天?”

      窗棂外的雪鸟,歇憩了,安谧的寝房里,只听到青年如是说道。君衡的脸色也归入山水般的稳静,“半个月。”

      半个月啊,原来还要带着等死的绝望活那么久。可也足够他做完最后的安排了,独孤琰低低道了声谢,他穿好鞋起身,柔弱的风一丝一缕地吹在君衡的脸上,他不吭声地跟着独孤琰。

      直至独孤琰的手放在门闩上,他不回头地道:“君公子一向不喜惹上闲言碎语,便在此止步吧,稍后我遣人送你。”

      君衡一僵,他定在了原地。

      由着独孤琰一人离去。

      独孤琰坐上前往皇宫的软辇,那一方谢澧兰也接到了来自永真帝的圣旨。这不是口谕,而是真正的圣旨,违逆不得。

      谢澧兰正在园中烹茶,清俊的眉眼,恍然而过的妖冶,隔着袅袅的热雾隐约匿没,白衣沾了曦光初染的霜华,潮汐般随风迤逦起落。

      “殿下。”

      谢澧兰眼见来人拾级而来,沉毅不变的面色,玉质光滑的手指拈起了茶水壶修长的柄,“我还没起,让天使再等候两刻。”

      分明是起了,却睁眼说胡话啊。

      那人瞪着眼睛不说话,谢澧兰轻叹,“何事?”

      藏蓝软缎锦袍、作劲装打扮的青年,恭谨地站在远处纷纷扬扬的朱槿花里,“殿下的尸首……找到了。”

      谢澧兰终于脸色微变,他侧目而来,“详说!”

      “是。”闫风将今日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道出,“北燕的摄政王对殿下的身体有不轨之心,属下等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偷梁换柱,将殿下的尸首转手而出,但那尸首虽是在北燕雪地藏着,可是因为毒入骨髓,早已损坏,面目全非……”

      “停。”越说越偏,谢澧兰扶了扶额,“孤不想知道那具尸体毁坏到了何种程度。”

      到底是自己曾经的身体,能跑能跳,四肢健全,比起他现在这副僵硬的、一经风寒便大病缠身的皮囊来,谢澧兰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怅惘。

      但老天既然还算长了眼睛没有收走他的性命,如此拳拳厚待,岂能辜负?

      “是,殿下的尸首,因为遍身是毒,所以……”

      谢澧兰终于忍不住要瞪了眼闫风,“别再说‘殿下的尸首’这五个字!”他听着瘆得慌。

      闫风果断被噎住了。都既成事实了,殿下使什么性子呢。

      “是,殿下的……身体,因为无法挪动,现在仍安置在索阳,尚未入土。”

      “那就别入土了。”谢澧兰熄了炉子里的火焰,淡淡地撇唇,“我会亲自去索阳城。”

      “殿下?”闫风纳闷。他自然应该觉得奇怪,以谢澧兰的身份,留在朝中是四面楚歌,虽然手中还握着一点私军,再加上卫子臻的影卫相助,是如虎添翼,可要逃离月州这座藩篱却仍显得不够看。谢澧兰这自傲而笃定的口吻,还真是熟悉的旧日里的目下无尘。

      缘何觉得熟悉?

      因为殿下死之前,对那个北燕摄政王也是这么一副态度……

      “刚愎自用害死人啊殿下。”

      闫风喃喃自语了一声,谢澧兰瞟过眼来,“你要说什么?”

      “呃……”闫风噎了噎,道:“无事,属下没有任何想说的。”

      谢澧兰不再与他谈论这个话题,将石桌上的杯盘随意顺手地拾掇了番,便整着那袭高雅无垢的白袍,施施然往园外而去。纤薄的身影摇落身后的那一串朱槿花,绯红的花朵,雨丝一般地零散而坠。

      “北燕皇子,请吧。”

      宦者提尖了嗓音,探手为其让路。

      谢澧兰微微抿着唇,没有任何答话,便坐上了马车。

      那座宛如矗落在云间的宫殿,久违的奇伟巍峨,恢宏得令天子脚下的百姓只敢仰视。

      谢澧兰从容的下车,唇上覆着雪白的巾帕,但沾了一缕绮艳的红,他袖手将其留下,搀着宦者侍从的手悠然地扬唇道:“月州的风景,与北燕到底不同。”

      宦者听着像是恭维,但仍在心里嘲讽了句。自然不同,北燕弹丸之地,又拥据塞北,如何比得了这中原的繁华富盛。

      永真帝的召见显得有几分随意,仿着民间清谈,在宫中置了淡朱红的髹漆案几,三杯两盏淡酒,龙涎香和沉香木焚了火,在炉中适意吞吐着雾色。

      永真帝见到谢澧兰,免了那些虚礼,将他打量了一番。

      “卫子臻走了,留你一人在此,你不恨?”

      “为何要恨?”谢澧兰挑着纤长如黛的眉梢,淡淡的眼波,盛满了一池霁月风雅,“陛下,天下事,以利而聚,以利而散,我与他之间也是如此,他为的是替九皇子雪恨,我的所求,却在月州。”

      “你求什么?”永真帝有一种感觉,这个少年,从来不是卫子臻的俘虏,而是池中金鳞。

      懂得遇时而上,能言巧辩,最重要之事,是永真帝明白,这个少年有多么会把控人心。从九子早逝之后,从未有如此令他也血脉激荡的人物出现。

      “有一样东西,需要面承给陛下。”

      谢澧兰柔弱地后仰,手指伸往那方广袖,带刀侍卫以神色凛然,落入谢澧兰的眼底,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未几,永真帝的面前多了一道虎符。

      这是月州的虎符,只属于永真帝的私兵。他曾经将那半片双手交托给月州百年一遇的太子——独孤珩。

      “朕的第九子,在你手上?”永真帝压制着心潮巨浪,深黑的眸底惊风乍起,手指抠入了案几底的红檀木中,“谢澧兰。”

      这是近乎沉怒的一个声音。

      “不算。”谢澧兰淡淡地笑道,“不过人是活的的话,倒是可以这么说。”

      言讫,他又往后仰了仰,“陛下最好别用这样的目光看我,在下心虚不胜。”

      永真帝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哼”,谢澧兰将虎符推给他,“害死九殿下的是北燕摄政王,与我无关。这片虎符,我一个北燕人拿着,犹如鸡肋,与其将来落入有不臣之心人之手,不如现下物归原主。不过,谢澧兰想用这个,求得陛下一个应准。”

      “你说。”

      “此事说来倒也简单。”

      时辰一点一滴自龙纹雕绘的沙漏中走失。

      暮色渐至,华灯初上。月州又是一片景明和盛的安泰。

      丝竹凝语,管弦呕哑,谢澧兰的身后,有人捧着官服候在马车边,少年就在湖上,波光里荡着他清澈的眼,冥蒙如幻。

      “东西得到了,我们不日便可启程。”

      “殿下真要去索阳?”闫风对现在的谢澧兰时刻都不放心,单薄得宛如一张一吹便倒的纸。以他这样的身体条件,出入北燕之境,凶险万分。

      “唉,也不知道卫子臻会不会找我算账。”谢澧兰突然扔出这么一句,他负手笑道,“还真是挺期待的。”

      怎么好好的又说到那位煞神?

      闫风彻底不明了。

      远处有箭镞般的轻舟,闪电飘忽,一荡而过。谢澧兰凝了凝眸,压低了嗓音道:“跟踪我?”有意思,粉薄的唇角漾开如画。

      “你知道,我的八哥最忌讳什么?”

      不待闫风答话,谢澧兰又自顾自地说道:“是灯下黑。他最瞧不得有人在他的势力盲点里私相授受,我今日见了陛下,所以有点麻烦了。”

      “殿下放心,闫风定会以血肉之躯,拼死护着殿下出城!”是时候表忠心了。

      谢澧兰失笑,“你和卫子臻原来一样。”

      他转头去望着湖面,“能动头脑的事,我一向讨厌用蛮力解决。”

      倒也不是他死心眼非要去北燕,而是,自己的身体总归握在自己手里才好,如何处置,全凭自己心意。也幸得那具尸身全身浸毒,否则若是被摄政王污了,他会恶心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面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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