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经年（上）》九阙天

2、山外云

　　空山新雨后，水珠堆在芭蕉叶的扇面里，清风一扬，便调皮地来回翻滚嬉戏，或是融成一片，或是四下分散，随性而舞。不知不觉，这芭蕉树，已经长得宽舒明阔，果实高悬，如青莲台沉静曼挂；黄花倒吊，似宫廷灯优雅下垂。
　　树下，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扎着两条马尾，犹显红嫩的脸颊粉雕玉琢，一双小手，正若有似无地拨弄着上面肥大的叶子，眉角弯弯，笑颜如画，左手扳着右手的小指头一个个细数：一，二，三，……六，七，今年我七岁了，那么芭蕉树也就七岁了。
　　琵琶树旁是一涧溪流，透澈见底，向上寻源，那水自山巅而下，丝丝密密，虽未成瀑布之雄势，但蛇形蜿蜒，白练溅珠，绵长柔软，在苍翠的山树中，如一道细长的水玉，伴着那铮铮作响的清脆，为凝滞的丛林，添上一分生命的光彩。山风徐来，带着野花的幽香和水雾的清新，分外怡人，碧树浅滩，芳草烂漫，倒似一个世外桃源。
　　这座山谷叫作回风谷，小女孩叫宁九漓。她记得娘亲曾抱着自己，站在溪边，笑容满满地吟到：“回风摇兰茝，余韵曼群芳”，于是，谷名随之而生。但她总觉得回风是一个悲伤的名字，有道是：“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不过疑惑归疑惑，这并不妨碍宁九漓依旧快乐的心境，也许古人总是喜欢多愁善感的吧。
　　回风谷三面环山，一面成林。山群叠起，岩滑峰立，耸入云霄，茫茫不见于顶，气巃嵸而石嵯峨；林中枝繁叶茂，绿树成海，远观之，密密一片，曲径通幽，连蜷相缭，像一道绿色的屏障，与外界隔了开来，倒也不知这谷外是何方天地。

　　“小漓啊，这芭蕉树可长得比你快多了。”一个白衣女子笑着走了过来道，把她的头在树身间比了比，小女孩小小短短的身材正好只够到树顶的一半高度。
　　只见那白衣女子脸若清莲，眉如远黛，一双明亮的眸子，皎皎如月如水，濯濯如星如辰，未见盛装华服，珰彩阑珊，然素衣飘洒，天然去雕饰，举手投足间，风华自成。
　　“那当然了，书上不是说‘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小女孩争辩着扑向娘亲身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头倚着胸脯软玉，贪恋着满满的温暖。高枕暖被再舒服，也比不过娘亲的怀抱。
　　白衣女子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方抬起手，举着这一本书道，“以后习完字，自己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娘亲。”
　　小女孩小手接过大书，只见蓝色的书皮上四个黑色的大字：古阵八法。
　　“娘亲，您该不会是拿这么本书来打发我的生辰吧？”小女孩嘟着嘴，不满地道。连生辰礼物都和阵法有关，可见平时的日子是多么百无聊赖了。
　　“那小漓想要什么？”白衣女子仍然笑着。
　　小女孩支着小脑袋，默了半响，又耷拉了下来，这谷中多得尽是自然万物，又有取何舍何之别？
　　正在她黯然无趣之际，忽觉颈上一凉，再看一个红玉已然挂在胸前，以红线系之。玉上一面刻着条苍龙，五爪凌厉，腾云驾雾，另一面是只凤凰，长尾玄羽，四海翱翔。“这可是娘家传的玉，可以祈福的。”声如清泉，明眸若盼。
　　小女孩甚觉好玩地把摸着这剔透的玉饰，却不知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远处，天清云淡，一只白色的大雕翱翔于空，忽而直冲九天，忽而盘旋回转，忽而振翅高飞，楚天千里，万种风情。偶尔一阵长鸣，惊得四下鸟兽飞散。白衣女子弯曲拇指和食指，扣在唇间，吹响一串清音，那雕便携着风势，低掠而来，慢慢收拢双翼，尖爪及地，挺头而立，竟有一人般高，碧玉色的眼珠散着幽光，却无一般雕禽的暴戾和凶煞。
　　白衣女子笑了笑，临空而起，抱着小女孩坐在了小白的背上，长鸣重起，扶摇直上，破风斩云，须臾间小女孩只觉得周身一片湛蓝，几抹白色的飘絮浮浮沉沉，点缀其间，九天之上，气闲神明。大地便遥遥落在脚下，繁树密林，不过成了青田几方；花红柳绿，更是暗星几点，微不可见。耳畔不断有凉风飞掠，遇山川远涯则折返，环环绕绕，尽圈谷内万物于其中。
　　“小漓——”白衣女子搂着小女孩，语调略显萧瑟，“你可要快快长大啊。”小女孩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换来白衣女子一抹欣慰的笑容。

　　“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艮位进七步，应该没错啊，可是为什么又回到了原地，莫非这次生门又算漏了什么？”少女喃喃自语，心道娘亲摆个阵法还真折腾人，天干地支，风移云动，五行之门便与自然相生相离，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乾为首，坤为尾，偏一象足可移乾坤。春暖秋寒，又历五年冬夏，年华的浸染，使少女的脸又长开了不少，身材也不再矮矮小小，渐显青春风情。
　　一旁的芭蕉树干越发粗壮，枝叶繁盛，覆盖得全无空隙，即使是下雨天，树下仍是干爽一片。年华圜转飞逝，十二年的时间，树顶朝天窜得愈发远了。她所学甚杂，但自三岁习字开始，最大的功课却是破阵，手执柴木，与娘亲一个破局，一个设局，从一开始的单五行阵，单八卦阵到混天元阵，荒地宇阵，而白衣女子最常摆的却是千里凤回阵。每当她冥思苦想，破解出阵法之玄妙时，娘亲总是一阵欣喜，而后又随意移了几个柴木的位置，把阵改变得更加玄妙。日复一日，娘亲排布阵局，思索的时间愈久。
　　《古阵八法》总目八章，分别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为主位，引领八章主旨，虽是八法，却在此基础上可千变万化。其下所举的阵例，便是各种主阵变化而来。
　　神游物外之际，宁九漓忽然眼前一亮，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艮坤相连相替，一直以为艮是主位，原来不过是诱敌之象，真正的破门之秘却在同为土象的坤后。释然一笑，脚踏坤位，幻象尽散，须臾，已身在阵外。
　　“嗯，不错，这次破阵只花了半炷香的时间。”娘亲迎着少女道。
　　“那是当然，名师出高徒嘛，我可不能给娘亲丢脸。”她谄媚道，扑了上去，把头枕在美人怀里一阵摩挲。娘亲像小时候一般搂住少女，掌心在发丝间游行，目光遥远：“想当年，大哥也是这般教我破阵。”
　　娘亲的大哥，我该叫舅舅吧？宁九漓瞪大眼睛，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好奇，这可是娘亲第一次提起亲人。“舅舅，他在哪里？”
　　“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娘亲叹然道。
　　很远的地方……娘亲见不到了吧，怪不得如此伤心。小手紧了紧，向后用力收拢，抱住娘亲的腰肢。

　　长空万里，熟悉的雕鸣由远及近，白色的身姿渐渐清晰。
　　“是——小白。”她欢呼着脱开娘亲的怀抱，向空中遥遥招手，每年，白雕总会消失一段时间，而后驮着一袋包袱回来，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衣物等用品，成了这谷中与外界的唯一渠道，也成了她每年最大的期待，此次白雕走了整整三个月，她日日仰天而望，望穿秋水，才总算盼到小白姗姗而归。
　　白雕拂一落地，宁九漓迫不及待地奔上前，抱着雕头，亲昵地把脸偎在雕毛上，而被唤作小白的白雕却不似往常柔顺，一声嚎叫，异样地把身上的人撞开，她恼怒地一瞪，正欲发作，却发现白雕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白纱，外面染着斑斑血迹，显然受了伤，被简单包扎过，而刚才分明是压到了痛处，才愈合的伤口又崩裂了开来。
　　于是，她愧疚地望了白雕一眼，懊悔地垂下头去，一只手紧紧地捏着另一只手的手指，上下揉搓着，指节上呈现一片殷红。
　　白雕本来摇着圆圆的脑袋，晃晃荡荡，许久，方艰难地抬起翅膀，拍了拍少女的背。
　　娘亲眉头微微一皱，走上前，仔细地解开白纱，检查起伤口，穴口大概有几公分深，看外面的形状，像是被箭矢一类的硬物所伤，雕毛上凝固着几点旧血，而新鲜的红色又正在缓缓地滲出。
　　“小漓，去把紫血散和纱布拿过来。”
　　闻言，少女迅速朝屋里跑去。这是一座木质的房屋，墙角屋顶都是由木板结扎而成，犹见其上纹理分明。屋子一侧竹窗半开，依稀可见窗外草木青青，窗下摆了张小案，案上放着一块四方墨砚，一叠书，书旁笔筒插着几只羊毫，另一边的墙上则挂着幅画，粗看宣纸上的黑墨乱点排列全无规律，然一细看，却又觉得这点点分布都是恰到好处，只是无法说出一个具体然来，仿佛包容着宇宙洪荒，四海玄机。整个居间简单清爽，全无一般闺阁的胭脂之气。
　　她熟门熟路地向床底探去，牵着露在外面的绳子一拉，拖出一个长方形的箱子，打开盒盖，取出里面一个黄色的小瓷瓶和一叠纱布。
　　捧着东西奔回后，娘亲拔出瓶塞，把里面的粉末往白雕伤口处洒去，血渐渐止住，又用纱布重新包扎。不一回儿，白雕的脖子上便绕上了一圈厚厚的白布，于是，原本就笨重的身子便又臃肿了几分，少女环着白雕绕了一圈，白雕想跟着晃头，却转不过脖子来，苦恼地左摇右晃，引来少女一阵轻笑。
　　正当宁九漓逗弄着白雕时，娘亲手执白纱，神色严谨，眉头深锁，默然不语。虽然幽居谷中十载，可这白纱却无法不认得，摊在掌心上，右角下赫然可见金线绣成的一个明字。
　　“小漓，你可想出谷？”娘亲忽然喃喃开口道。
　　少女一愣，十二年来，习惯了回风谷中的鸟语花香，还真未想过有朝一日离开这个地方，不过外面的世界应该很不一样吧，不知道有没有闲散尚人的《四国风云志》里描绘得那样精彩，她如是想着。
　　“娘亲，你要带我出谷？”她问道，心里怀揣着几分憧憬。
　　娘亲莞尔一笑道：“没有娘亲在身边，小漓就不敢出去了？”
　　“谁说不敢，我只是不想罢了。”少女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小脸朝天一扬。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改了几次，还是不甚满意，某只能厚着脸皮小声地说，本文慢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