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登堂入室 ...
-
「其实我明白母后的选择,」我半躺在普通的木床上,双手抱着玻璃水杯,水面斜斜地倒影着我借助光明教皇之力已经回复完好的外貌,只残余下发尾的一点灰白,「毕竟,当时如果门扉全开,凭我和母后就最多只能自保,根本阻止不了恶魔的其他动作。恶魔一但逸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我尊重母后的选择,但是,我也不认为自己生气、希望留住母后的愿望是错误的。」
教皇拉美瑟斯就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穿着亚麻料的普通长袍,坐在我的床边,帮我切着面包,「亲爱的瑞亚,我为你而感到骄傲。你愿意承认奥劳拉为你的母亲,我相信这就是对她最好的礼物。」他拿着奶油刀,小心地将被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面包抹上适量的奶油,「世事没有十全十美,这不是甚么奇怪的事。你已经是一位好孩子。」
好孩子有香喷喷的奶油面包吃哦──我几乎可以听到教皇这样说了。
我谢过他,接过餐盘放于膝上,用叉子将面包放进嘴,吞下,才续道:「我知道,但如果我知道却依然觉得难受,这还算不算是知道呢?在我的世界有一句话,叫知行合一。行动无法做出来,那就算口上说知道,实际上,你却还是不知道。」
「那样的话,」他拿过帕子抹手,却又懒得过分不愿起身,直接挥手让风元素为他送来不远处的铜水盆,食指一挥,一个水球凭空出现,清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清洗他的双手,「时间会让你知道的。」
我实在是忍不住稍稍垮下了肩头,苦笑着说:「说时间,不是也太过虚无缥缈了吗?」
真是让人无力至极、又狡猾到不得了的答案。
我想了想,打了个响指,打算用水元素将已经空了的玻璃杯填满,却因为内伤未愈而控制力失准,溢了出来。教皇学着我的样子,打了一个响指,杯中和泻出的水便消失了。他对我眨眨眼睛,又啪的一声打了一下响指,玻璃杯便被香浓的热牛奶填成刚刚好的七分满。
「……」我捧着杯子,抽了抽嘴角。
我可没听说过有牛元素啊。
他笑了笑,「我的孩子,猜猜看?」
「空间。」他是将牛奶用空间魔法事先存起了,还做到不变质、保持温度。他要用这种技术来偷懒,别人除了望尘莫及,又能说他甚么呢?用这种方法来诱导我努力修习魔法,真的好吗?
我失笑出声,他也微微笑着。
我笑着举杯喝牛奶,听从教皇的话努力长高高。
自两个月前册立了新皇后,教皇便将我接进了帝国首都的黎特大教堂,在他的照料下养伤。这无疑是表明了支持我的立场,也可以视为光明教廷对圣女在皇宫丧命的愤怒。母亲曾经也是教皇的学生,她自小在教廷生活,在教廷中的故人可不少。
我在教皇的授意下,为了政治目的和静养,拒绝再接触政事。
平日不在意那些人的挑拨,但必要时却需要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并不是说侍卫的命就没有皇后的高贵,他们当天的小心谨慎也是可以理解,但在这个为了主君应该要丧命的时代,他们的行为背后所表达的意义,就值得商确了。
从来没人敢正面顶撞我,连父亲也不会在外人面前斥责我,我以为我的身份已经足够稳固,但原来,我和母亲还是落下可以让人慢待的印象,那在这个惨痛的教训下,我不介意适度地表达出自己的愤怒以及让我愤怒的后果。比起别人的给予,自己争取的地位,看来会更稳固。
更何况,母亲的离世和母族对我的不闻不问,妃位空缺而我又是女孩,这些情况也为我的地位带来不小的压力。
我的确是对教廷较为亲近,而这一次,我更是和教廷站到了同一面,让教廷成为支持我的最大力量。
说到底,是的,其实我不信任父亲。
他和母亲之间的事不到我置喙,帝国的强盛也足证他是一位好君王,但是要我相信一边说着爱母亲却一边与众多不必要的女性周旋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更是皇帝,那我做不到。我对他的信任基本上只停留在对他的能力和判断力不会犯浑的信心之上。
「啾啾啾啾──」小鸟在木窗外飞过。
不在宫中,规矩也松散了很多,教皇陪我聊着天用完早餐,领着我一起散散漫漫地冥想修习魔法,再用光元素为我治疗内伤,十点左右才扶我躺下,离开我去做他的事务。
我躺在朴素的教堂中少见的高级软床垫上,侧身望向小小的木窗。我用右手撑着坐了起来,将窗再打开一点,阳光透进,十月的秋风一下子拂到我的脸上,送来清浅的松香。我深吸一口气,望见松鼠在教堂的外围蹦跳,甚至站到当值的教廷骑士面前,圆溜溜的眼珠直直地望着对方。其中一位骑士叹一口气,蹲下身来,从口袋中拿出松果给它,松鼠才心满意足地离去。和那位骑士一起巡逻的光明骑士们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殿下。」他们望到了我,向我稍稍欠身行了一礼。
「各位,早上好。」
「早上好,」骑士们微笑着说,「愿光明神保守您。」
我望了一眼松鼠隐没的森林,笑了笑,温声道:「是,愿光明神保守您们,光明的骑士们。」
任何地方都会有蛀虫,但我确实更喜爱这些拥有自己的信念和信仰的人,我并不后悔就此打上教廷的恪印。有失亦有得,虽然和教廷站到同一边会失去政治中立的好处,但同时也会得到坚实的后台。
我现在可没有位于超然中立立场的资本啊。
我「只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过了几天,修女们带着我到附近的草地上,一起编织着花圈,一起唱颂着耳熟能详的光明圣诗。正吟唱着,我的文史老师艾布纳公爵却刚好来访。我们在我那靠近森林的教廷小房间中落坐,提到了布莱德帝国使团来访我国的事。
艾布纳公爵向我递来布莱德的国书,以及一枝白色的魔法玫瑰。
我坐在木椅上,安静地翻阅。
在教廷和皇帝的联合施压下,母亲当天被恶魔闯进房间的事进行了彻底的调查。虽然尚有疑点,但调查结果再加上布莱德出乎意料地递来的机密文书,可以证实,现在整片大陆都陷入了一股不明的恶魔势力之中,正在企图打开人界和魔界之间的大门。
拥有魔力和斗气的魔法师和骑士毕竟是少数,大概只占全大陆人口的千分之一,当中拥有高阶战斗力的,又只有这千分之一中的千分之一。要是天生就是高阶魔法师和骑士的恶魔全面降临人类大陆,后果堪虞。因此,半年前两大帝国即将开战的事已经暂时放下,正在商讨联合对抗恶魔之事。
我想母亲都料不到,她的死亡会成为两国战火暂停的开端。
合上千篇一律的国书,我用两指转着手中的白玫瑰。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变得比维尔特的天气还要快呢。
而且,时至今日,还未找到恶魔阵法会出现在我国深宫之中的直接原因。
是谁将恶魔放进拥有阵法防卫的皇宫的?
还有一个问题。虽说布莱德帝国本来就擅长暗系魔法,暗元素和恶魔的气息更接近,但反过来,光元素对天性相克的恶魔气息也相当敏感,这次的事中我国会比布莱德帝国后知后觉到这个地步,也太过可疑。
又或者是父亲和廷中大臣早就知道了甚么,只是不告诉我。
但既然早就知道,先前他又为何积极备战攻打同受恶魔侵袭的布莱德帝国,装作不知情呢?
我放在膝上的手,轻轻地点着。
「葛罗瑞亚殿下,」年纪已近六十,但还是一派风流绅士气度的艾布纳公爵坐在简陋的木椅上,也不见丝毫困窘,安之若素,「我知道你为先皇后殿下的事情而非常伤心,但是,非常抱歉我如此失礼,恃着年纪比你大而不得不出言道,你搬到教廷未免是让陛下寒心。」
我几乎要叹一口气。
假。
寒心是假,他的慈祥脸也是假的。
「父皇并没有阻止我,不是吗?」我笑了笑,伸手拉好盖在膝上的毛毯,「既然他有意立新后,我的存在会让他做事不方便。公爵阁下,我的一切荣光都是父皇给予的,他如果希望收回,一般情况下,我其实并不能拒绝。」这次到底是谁先寒心呢?
艾布纳公爵抚了抚他的白胡子,「一般情况下?」
「意思当然是指,在我的人身安全不受威胁的情况下。」我失笑着摇了摇头,「简单来说,就是我退无可退。曾经以继承人姿态出现的我,一但退下,即使夹着尾巴做人也未必可以保我平安。所以,阁下,即使我不希望与给予我一切的父皇对立,但我也不可能甚么都不做。是的,我会争取正式立储,」再不仅是顺位继承人,「自然,我需要有自己的势力。」
我可还没有君要臣死的觉悟。
我和他之间倘若有人要死,那亦不是我。
「储君的依靠,不应该是陛下吗?」艾布纳公爵笑瞇瞇地说。
他虽然担任我的老师之一,但他效忠的对象也只会是父亲。做了保皇派的他,以他的聪明,不会自行搞进立储的事中,我和他向来是熟悉有余,亲近不足,他今天前来肯定是得了父亲的授意,问的话,也就是父亲所想问的。
「所以我最理想的状态是,我可以得到父皇的支持。」
「先不说安全问题,我逾越再问一句,殿下本人,是希望成为这个帝国的主人吗?」
我好笑地望向他,伸出一只手指,「如果我是一个平民,我会无比憎恨帝制国家;如果我是一个贵族,我在不忍心对平民太过分之余,也不保证自己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利。而我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至少在六年间做过帝国惟一的未来主人,」我收回手指,摊手向外扬了一下,望着他,偏了一下头,「我是还没有太多关于这个国家的构想,但这本来就不是可以和我的安危分开的问题呢。」父亲教导我皇室一出生就有自己的责任,某程度上,我是认同的。
我为皇室中人已经是客观事实,过于纠结主观意愿也只会是自寻烦恼的笑话。我行使了这个身份的权利,也清楚将有的义务,谨记荣光的两面性,这就是维尔特皇室长存之道。
得到答案后,艾布纳公爵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与我闲聊起来。临走前,我问了那枝他带来的白玫瑰。我可以肯定这是魔法玫瑰,但它却是没有一点魔力波动,而且白色也不是任何一种魔法元素的颜色。
「殿下,」他收起先前给我看的布莱德国书,起身预备离去,「这是布莱德的奥古斯丁殿下连同国书送来的。」
矣?
我有点惊讶。再仔细一看,的确,玫瑰是暗玫瑰的品种,只是当中的暗元素被人以细腻的元素操纵力全部抽走,玫瑰便由黑色变成适合在丧礼中送出的白色。这一手操纵力,和我不分上下,都是超过我们本身所在的初级魔法师位阶所应有的水平,加上对方和我同龄,说明他的天资真的相当惊人。
在这个世界中,魔力决定魔法的强度,而精神力决定魔法师对魔力的操控程度,两者相辅相成。精神力会随年龄增长,但增长的幅度自然也是由天资和练习、外在魔法辅助物品来决定。因为是成人的灵魂,而且好运地熬过了穿越世界而没有被空间乱流辗碎,我的精神力比普通的小朋友要强得多,但这位奥古斯丁小朋友却也如此强悍,真让人期待他的成长呢。
得问问教皇,奥古斯丁是不是都是穿越者。
我问艾布纳公爵拿了我国的答书,在最后附上我的感谢语,再加上我的署名。对于母亲的去世表达慰问的人,我希望亲自致谢。
又再过去了半年的时间,我的伤势已经痊愈,连一点疤痕都没有剩下,也迎来了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七年。
这一年,父皇在教廷和以艾布纳公爵等心腹为首的保皇派支持下,正式给予我黎特女公爵的封号,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日后即使有弟弟出生,也不会再动摇我的位置,即使我去世,下一任的帝国继承人亦应该在我的后代中选出。
「会不会有人觉得我是魔怪?」一天,我穿着教廷修女的亚麻色长袍,拿着洒水器帮盆栽浇花,一边问在我身旁吃着蕃茄拌糖的教皇。
对这片大陆来说,我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呢。
这位老人笑了笑,扬手招来一只小鸟,逗弄它出声,小鸟唱出清脆的歌声。
「你认为你比它更高贵吗?」
「……」唱歌的确是我的短处。我捂着嘴,失声大笑,「……哈哈哈哈……是的,」最近不太好的心绪,也就平静下来,「我并没有比它高贵。从另一方面来说,它比我高贵多了。」我笑着说。
何等美妙的大自然歌声啊。
魔怪又如何?我只是我而已。
就在我立为储君的同年,布莱德帝国的皇后过世,同月,奥古斯丁也被立为储君,号德加公爵。听说布莱德的皇后是一位相当软弱的女士,她明明有家族可依,却由得皇帝将后廷弄得乱七八糟。不过她惟一的儿子自小就比所有弟弟出众,母族也足够强势,这次瞬雷不及掩耳的立储,应该就是出自后族之手。
我问过教皇了,这位可是真正的原居民呢。
假以时日,奥古斯丁将会成为我国的威胁。
嘛,我想无论是我抑或是奥古斯丁,都没想过母亲的死亡会成为我们立储的引子吧。
开始学会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优势,即使那是亲人的死亡。所有的劣势都必须找出方法将之变成优势,然后,更强势地生存下去。
方为为君之道。
父亲的意思,大概是这个。
又再过一年,父亲再次立了第二皇妃,她是出身伯爵家的一位年轻小姐。父亲的情妇们,依然只是情妇。我在他婚礼当天也从教廷搬回了宫廷,结束在大教堂的两年隐居,被朝野内外视为帝室和教廷和解的象征。只是,这次我没再和父亲住在同一座主宫殿中,而是搬至两公里外的夏宫独居。
再两年后,我刚满十岁之时,第二皇妃生下了维尔特皇室的第一位皇子。
此时,母亲已然过世四年,培利德大陆也因为两大帝国的连手而进入难得的和平时期。
在我十一岁生日的前夕,我跟从教皇的指示开始历练,随同教廷骑士出门执行任务,捉拿一名违反教廷守则向民众诈取金钱的祭司,地点是在都城三百里外的一座城镇。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宫廷附近和都城,身边人都非常着紧地替我收拾行装。
正在忙碌之际,侍者通报,翠西夫人来访。我让她在偏厅等待。
自从经历了重立第二王妃一事,眼见父亲不会立情妇为正式妻室,翠西虽然仍担着宫务,但也消停了好长一段时间,也不知她难得地前来登门是为了甚么事呢。
不会是好事,不过一听也无妨。
我转身面向已经跟了我多年的侍女领班莉莉,问她近日的宫中动向。
母亲过世后,我已经不再过问自己宫殿以外的内务,就是父亲,我和他也再没在正事以外多说过一句话,关系极为冷淡。
「很可能是为了皇后病重的事。」莉莉半蹲着身为我整理饰有宝蓝色宽贴边的袖口以及及地长袍的下摆,「据保罗大主教所说,皇后殿下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
「是吗。」我抬手拿下长头巾,实在提不起兴趣在炎夏围着它。
「宫中传言下一任皇后会是第一皇妃,第二皇妃升格为第一皇妃,所以,我想翠西的目标还是第二皇妃的位置。」
简单来说,就是她又跳起来了。
我叠好头巾交给一旁的侍女,伸手将莉莉扶起来,「我以为她的目标是皇后。」翠西虽是情妇,但她的出身其实不低,却是罪臣之后,她本人曾流落为妓/女,这样的经历让她难以被承认为皇妃。
她却显然是并不认命。
「我不觉得这位女士会改变心愿,所以,殿下,」她见我不喜欢头巾,便转手为我戴上花圈造型的金王冠,「请您千万不可以相信她待会儿要说的任何事情。人心不足,成为第二皇妃仅仅是她的第一步。」
「我并不是小看翠西,只是有些关卡,是她无论如何都跨不过的,我们没必要自乱阵脚。一但她敢和大臣相交以建势力,父皇第一个不会放过她。」我的父亲,可是一位贤明的皇呢,感谢光明神。
翠西不明白,对她来说,说不定父亲的做法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宫廷不是随意就可以踏进来又或是退出去的。此外,父亲对她的容忍也是有限,尤其是在皇位继承的问题上。她自己都清楚这点,所以她求助的对象只能是依然被父亲支持着、游走在皇室和政事之间的我,不可能是其他大臣。
待我收拾好行装,我带着侍者走到偏厅会见翠西。近年,她的容貌也开始失色,原本受世人追捧的金黄色头发也染上了点点星白。
闲话一会,翠西道出来意。她确实是来向我提出跟我连手,让我助她立妃的。
望着她热切的眼神,我想,父亲也不明白,他给予的并不是翠西想要的。
也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她真正想要的到底是甚么呢。
我落坐其中,右手搭在左手手腕的光明魔法水晶手链上,轻轻转着珠串,微笑着看向翠西。
与人斗,对一些人来说,其乐无穷。
又说不定父亲是故意的。
为着权力和地位精心筹谋的翠西,日渐衰老的眉目间却显得极富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