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65、老宅 这儿不住人

　　男人是主动找上门的。陈思语在一家店里挑选布料时，那个男人主动上前搭话。他问她做人偶好玩吗，陈思语回答，还行，就是没法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结果往往超出她的掌控。
　　男人笑了，两个人明明是头一次见面，可却推心置腹，这样没头没脑，匪夷所思的话题，竟然没人觉得突兀，她和男人心领神会，甚至没有点明事情背后的真相，彼此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那是次奇妙的经历，陈思语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男人是上天的恩赐，是将她拉出深渊的天使，从此后再也不会迷茫，她的生活也在遇到男人之后，变得越来越有趣。

　　是他告诉自己，她不是没用的小孩，也是他教会了自己如何使用力量。她变得越来越强大，她可以做很多事情，她并不是父母口中的废物。
　　他是那样完美，仿如神祗一般，不同于对肖鹤鸣的感情，男人在陈思语心中，更接近于父亲一样的存在。陈思语把对父亲应有的崇拜、敬慕全都转嫁到男人身上，在爱上肖鹤鸣后，第一个与她分享这份甜蜜的，也是那个男人。
　　陈思语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会为他的魅力折服，甘愿听命于他，就像那个整日跟在他身边的少年一样。

　　深夜，又到了给小僵尸喂食的日子。
　　陈思语换好衣服，从家里出来，她乘车去了医院，悄悄下到负一层，揭开方砖之后，小僵尸却没了影子。
　　陈思语慌张的挖开检查口里的生石灰，里外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小僵尸，电梯井里的婴灵不住嚎哭，尖利的声音像铁钉摩擦黑板，医院里的游魂恶鬼躁动不安，它们四处飘荡，想找到力量薄弱的游魂，或是体质衰竭的病人，来发泄它们体内暴虐的情绪。

　　陈思语把检查口恢复原样，重新盖好方砖，收拾好地上的东西，迅速离开了医院。躲在暗处的鬼卒立刻跟了上去，它奉聂瑾之命，已经守在这里好几天了。
　　陈思语没有回家，而是坐车到了郊外，一座依山而建的老宅里。
　　这宅子始建于明代，几经辗转，过了好几百年，经过数十几代人的翻修，还保持着明代的建筑风格。熟悉这里的人都知道，这宅子的房主是外籍华侨，很少回国，房子一直托国内的亲戚照管，因为太大了，租或卖都是个问题，老华侨又不缺这几个钱，这房子就一直空着，只有几个看门打扫的人住在里面。

　　陈思语按响门铃，古朴的大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找谁？这儿不住人。”
　　“是我。”
　　陈思语的回答让门里的老人放下心来，他打开一侧的角门，放陈思语进来。
　　领路的老人有一张像树皮一样的脸，他灰褐色的面皮上满是皱纹，陈思语也不知道他多少岁了，十年前到现在，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佝偻的身躯细长的脖子，脑袋总是垂在一边，像吊死的人被放了下来，但是颈骨已经断了，再也无法直起脖子一样。

　　这是座三进院子的老宅，干净得一尘不染，几乎看不出没有人住。三道院子都没有连电灯，迎风飘荡的纸灯笼投下昏黄的一片光亮，院中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的，树影人影连成一片，安静的院落里，只有陈思语一个人的脚步声。
　　领路的人悄无声息地走着，佝偻的背影让陈思语想起了放大的逗号，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阴森森的院子吓不住她，这里再可怕，也比她那个虚伪的家好，更何况再过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穿过垂花门后，最先迎出来的，是一个少年。那少年眉目俊秀，正是小巷中险些杀死韩其的那个。
　　少年脚上系了一串铃铛，叮呤呤的声响传来，陈思语立刻皱起眉头。
　　“叔叔呢？”
　　“主人没空，有什么话跟我说吧。”少年挡在垂花门里，不让陈思语进去。
　　“我有要紧事，快让开！”
　　“主人正在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仰着头的少年得意地看着陈思语，他不喜欢她，任何一个接近男人的人，他都不喜欢。

　　陈思语瞪着少年，手掌结成手印，她攥了一道敕符，挥掌向少年拍去。
　　少年毫无畏惧，即使损失了一魂一魄，他还是鬼物中的佼佼者。闪身避开陈思语的攻击，少年寸步不让，陈思语气结，她脱口念道：“浴血重生，魂兮归来，鬼门开，阴灵来，寒风阵阵，恶鬼如林……”
　　束灵术是禁术，也是恶鬼们的克星。
　　少年的身体像被无形的手臂拉扯，他无法动弹，魂体痛苦不堪，撕裂一般的痛苦令少年禁不住发出凌厉的嘶吼。

　　陈思语并不理会，制住少年之后，口中继续念着束灵术。她的意念力很厉害，在经过男人的悉心调/教后，陈思语现在可以很轻松地杀死任何一个她想要杀死的人。她早就看少年不顺眼了，虽然她的意念力对鬼魂的效用不如人类那样明显，可给少年点颜色看看，还是足够用了。
　　可惜眼前的少年不是普通的鬼魂，他尖啸一声，召来无数恶鬼，阴风陡然而起，平整的青砖地上突然刮起阵阵旋风，风中裹着冷森森的寒气，恶鬼们凭空冒了出来，齐齐朝陈思语扑去。

　　这也许是陈思语惟一的弱点，她只擅于用咒术和意念杀人，而自身的防御力却相当薄弱，个把恶鬼她还能应付，像这样地大肆围攻，她就招架不过来了。
　　恶鬼们将陈思语团团围住，她心下一慌，意念力顿时无法接续，束灵术出现破绽，少年挣脱出来，飞身扑向陈思语，白骨鞭卷住她的脖子，狠狠向墙壁甩去。
　　恶鬼们兴奋起来，叫嚣着朝墙壁扑去，陈思语甚至来不及反击，就被恶鬼们撕扯着拖到了墙角。

　　“都住手！”
　　垂花门里探出一只手臂，清朗的声音传来，一个男人如信步闲庭一般走了出来，将陈思语护在怀中。
　　抬手之间，所有恶鬼哗然退去，少年伏下身来，向男人行礼。他不甘地瞪着倚在男人怀里的陈思语，心里嫉妒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立刻把她扔出去，碎尸万段，再也不让她靠近男人一步。

　　“起来吧。”
　　男人伸出手来，少年欢喜地握住，男人摸了摸少年的头顶，带着安抚的动作让少年像猫儿一样眯起了眼睛。
　　男人口中呵斥：“我让你守在门口，可没有让你杀人。”
　　少年让男人摸得舒服，心里有怨言，却没有开口反驳，他一面享受着男人温柔的抚摸，一面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陈思语，嘴里说着并没多少诚意的道歉：“聆音知错。”
　　没有人知道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连身为鬼物，本该最为警觉的少年都没有发觉。男人一直很厉害，这也是让少年和陈思语打从心底里敬慕他的原因。

　　“叔叔，小僵尸……”陈思语一刻不停地说起了她的来意。
　　男人打断了她的话，他似乎并不意外，早就料到似的，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知道了。”
　　陈思语着急起来，“可是，那阵是为了……”
　　男人摇了摇手，他不让陈思语再说下去，“阵破了再建就是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你平安无事更重要的。”
　　陈思语一颗心都泛起暖意，从没人跟她说过这样体贴的话。她的父亲一心想要儿子，因为工作的关系，他没法一个又一个的生下去，有了姐姐之后，母亲又一次怀孕，父亲期盼了很久，可她的降生，彻底将父母盼儿子的心粉碎了。
　　她的父母憎恨她，这是陈思语至今都不想承认的事实。比起那些“意外”夭折的女婴，她也许幸运得多，至少她活了下来，长到了可以独立生活的年龄。可每天面对冷漠的父母和毫无温情的家，陈思语有时真觉得还不如死掉算了。
　　“你是个没用的废物！”
　　“看看你姐姐……”
　　“真巴不得没生过你！”
　　有时候言语也可以杀人，陈思语就被父母的话杀死过无数次。

　　男人拉着陈思语的手进屋，少年撅着嘴跟在后面。
　　宽敞的屋子没有隔断，三间通室并在一处，雕花窗格里透出点点银光。
　　一轮圆月挂在横梁上，与天上的月亮一样，清晖泻下，满室光明，然而只有凑近去看才能发现，那发出光亮的类似明月一样的东西，原本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白纸。
　　男人坐在罗汉床上，银灰色的面具遮住他半张面孔，鸦青色的长发垂在肩头，面具外的眼睛沉得像一潭碧水。他的唇形接近完美，嘴角微微勾起，因为看不到表情，让人觉得他总是带着一点笑意。

　　陈思语坐在男人身边，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那阵里的婴灵怎么办？要我去除掉它吗？小僵尸不见了，那个阵一定是被人发现了，到底是什么人？你会有危险吗？他们会找到这儿来吗？”
　　陈思语一连串的询问让男人真的笑出声来，“我说了不要紧，我会处理好，放心。”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可从这个男人口中说出来，却变得比任何承诺都可信。陈思语不再提聚阴阵的事，她相信男人的力量，无论发生任何事都难不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