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42、往事

　　两个人像门神似的，谁也不理谁，最后还是王辽撑不住劲儿，先跟韩其说了话。
　　他问韩其：“你挨过饿吗？”
　　韩其生在和平年代，哪里知道饥荒的厉害，当下摇了摇头，说没有。
　　王辽沉默下来，许久才自言自语似的，跟韩其说起了他生前的事，“我和小白是逃荒的时候认识的。那年他十二，我也不过才十三岁。我们俩是同乡，连年战乱，又赶上灾年，爹妈兄弟都饿死了，我活不下去，就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往南边逃。一路上都没有吃的，那个年头自保尚且不能，谁还有心思顾及别人，树皮都让人扒干净了，实在没活路，就把自家的孩子卖给别人，换一口吃的。一个窝头换一个七八岁的闺女，一个杂和面馒头，就能换个模样俊俏的男孩。天地之间都是灰蒙蒙的，我们看不到前路，只知道能活一天，就算一天。”

　　王辽的声音低了下来，韩其知道他哭了，无声的低泣道不尽当年的心酸，王辽就是在这样艰难的时候，认识了小白。
　　他们一起南逃，不知挨过多少磨难，好不容易看见曙光，却最终还是敌不过历史的车轮，如同蝼蚁一样，无论怎样挣扎，都难逃一个死字。
　　“那年头四处抓丁，所谓抓丁就是把能动的男人全都赶上战场，不论老幼，只要能走能动的，一个都不剩。有钱的人家不想让孩子送死，就花钱买我们这些叫花子小孩，一个萝卜顶一个坑，用我们换下他们自己的孩子。”
　　“我和小白为了一口饭吃，就把自己卖了。进了兵营之后，连怎么开枪都不知道，就被赶上了战场。那个年代识字的人少，像我们这样身材瘦小，只能顶半个大人使唤，又大字不识的，天生就是给人当炮灰用的，头一天仗打下来，一个连的兵死得就剩下十来个了，满坑满谷都是尸体，炸得面目全非，能得全尸的都没有几个。
　　可我们不怕死。外敌入侵，为了国家我把命豁出去都行，我和小白都想死在战场上，因为那样，我们起码算没有白活。可惜老天都厌弃我们，我和小白在兵营里呆了三年，辗转从南方又打回了北方。有一次敌人突袭，我们被堵在了山坳里，一连打了七天七夜，熬得弹尽粮绝，终于把敌人全都拖死了。那是我们打的最后一仗，也是我和小白在人世的最后一段日子。”

　　“我们是饿死的。”王辽说，“其实最后还有点干粮，可小白不肯吃，非要留给我。我也不肯吃，我那时候让流弹打中了肚子，眼看就不行了，吃了也是个死，还不如留给小白，起码我们俩还能活一个。可小白倔得要命，吃了不就完了，非逞强，结果好了吧，一块儿饿死了，他还挺高兴，说这回我们俩再也不用分开了。”
　　王辽的声音越发嘶哑，心里翻江倒海，即使这么多年过去，死前的情景还像昨天发生的事似的，依然清晰的刻在他脑子里。

　　陈年旧事早已淡去，唯独这一件，却像一根尖刺一样梗在王辽心里。他觉得愧对小白，要不是他伤重不治，小白也不会为了他，呆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山坳里，直到饿死。
　　是他拖累了小白，小白本来可以跟着活下来的老兵，一起去找大部队，可他为了自己留了下来，不管同伴如何劝说，他都不肯丢下他。

　　王辽压抑得太久，这些话他不知憋了多久，对聂瑾不能说，对小白不敢说，他知道小白不需要他的歉疚，可说起这些旧事，明明想要笑着，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倾吐过后心头轻快不少，王辽蹭了蹭眼睛，此时才有些后悔，他觉得不好意思，虽然知道韩其不会到处乱说，可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羞恼地瞪着韩其，凶狠地警告他说：“不许把今天的话告诉别人！听见没有！”
　　韩其点了点头，笑说：“我就当没听见，你就当我没来过。”
　　王辽越发火大，吼道：“你往这儿一杵这么大一片，我瞎啊，怎么当没看见？”
　　韩其苦笑摇头，他和王辽算是好不了了，即使他肯把埋在心底最柔软私密的话说给他听，也依旧改变不了他一见自己，就凶恶蛮横的态度。

　　韩其顿了片刻，突然说：“我做饭特别好吃。”
　　王辽听得一愣，不知韩其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悲痛难耐，他那里倒云淡风轻的说起了吃的。
　　跟一个饿死的人说吃的，这不是找茬儿吗？

　　“你……”
　　王辽刚要动怒，韩其那里就已经报起了菜名，“哪天去我家吧，我给你和小白做好吃的。我最拿手的就是做鱼，我老家是鱼米之乡，现捉的活鱼去鳞去腮，剖成两半，一半炖汤，一半烧烤，汤鲜雪白，现烤的活鱼金黄焦脆，皮酥肉嫩，再配上状元红，绝对是人间美味。”
　　王辽听完就急了，“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找打是吗？”
　　韩其一笑，“怎么，你不喜欢？那咱们就吃点别的，拿新鲜的春笋爆妙，加火腿丁，黑木耳，还有一点豆皮，配起来颜色好看，味道更是鲜香味美。”
　　王辽的口水都要掉下来了，忍了又忍，还是吼道：“我才不吃！”
　　他说完扭头就走，韩其笑着站起身来，跟着他一起回医院，路上不住说起美食，听得王辽口舌生津，哈喇子在嘴里直转悠，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儿地往上拱。

　　禁不住连咽口水，王辽算是明白过来了，韩其这是变着法儿的整他呢。咬牙切齿地咒骂，问韩其：“你成心的是不是？明知道我们就算吃了什么，也尝不出味道，你还在这里馋我，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韩其一脸无辜，答说：“都说了我做给你吃了。就算吃不出味道，可品尝美食时的心情却还是感受得到的，我是真心实意想请你和小白吃饭，咱们一醉泯恩仇，从此在一处共事，再也不用像今天这样别扭了。”
　　王辽还真让韩其说动了，可能真是因为上辈子是饿死的，他和小白都是吃货，明知道吃了也没什么意义，可还是一见美食就挪不动腿。韩其可真算打在王辽的七寸上了，刚刚他说的那些好吃的，让王辽心动不已，一路上就在寻思，要真能去吃就好了。

　　犹豫了一阵，王辽满脸怀疑地看着韩其，问他：“你真会做饭？”
　　韩其一看就知道有门儿，忙说：“会做。”
　　王辽把头一仰，一脸傲娇的哼道：“就信你这一回。成，哪天去你家，尝尝你的手艺！好吃就算了，要是不好吃，饶不了你！”
　　他到底有些抹不开面子，心里明明已经好了，嘴上还是挺凶。王辽说完就跑，跟个兔子似的，一跃纵上台阶，转眼就没了影子，生怕让韩其看见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韩其看着王辽的背影，心说这娃还真跟小孩似的，用吃的就能哄住。早知道他费那个牛劲干嘛，设什么赌局，还不如做些好吃的，端到王辽面前，这会儿他们两个，恐怕也早就好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和王辽算是和解了。韩其心情大好，上了八楼，就看见王辽站在楼梯间里，正被聂瑾教训。
　　他与同伴械斗，还使出那样毒辣的招式，幸亏韩其能够自保，要换了别人，后果不堪设想。
　　聂瑾怒不可遏，罚了王辽五十鞭子，让他回阴阳栈去，领罚之后就闭门思过，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出栈。王辽自知有错，谢过聂瑾，垂头丧气地走了。

　　临走时王辽看了韩其一眼，扭捏半天，才跟蚊子似的说了声：“谢谢。”
　　他是谢韩其没有将操场的事告诉聂瑾，不然可不是只挨五十鞭子就能了事的。不顾同僚生死，明知韩其被恶鬼围攻，却束手旁观，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聂瑾将他赶出阴阳栈的了。
　　经此一晚，王辽已经彻底打开心结，他因为往事心痛难耐，多亏韩其报了的一路的菜名，搅和得他连难过的心思都没了。愤怒过后，所剩的惟有感激，王辽真心实意地向韩其道谢，也打从心底里认同了韩其。

　　王辽走后，韩其和聂瑾一同回病房。
　　折腾了一个晚上，天都快亮了，刘大妈已经恢复了神志，鬼变时的事情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明明知道不行，可身体里的戾气却怎么也压制不住，刘大妈怨恨极了，她恨这个把她和亲人分开的世界，她恨不得毁掉所有的事物，就连韩其和刘大爷都不例外。
　　这着实把刘大妈吓着了，她怎么也料不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想去杀人。恶鬼的本性完全把刘大妈控制住了，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人，不停的杀人。

　　刘大妈至今还心有余悸，她不敢再留刘大爷身边了，万一真的错手杀了他，后悔都来不及。
　　刘大妈答应和韩其回阴阳栈，她说只要看见儿女们来了，刘大爷安顿好了，她就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