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100、释怀 你化了灰我

　　“你师傅澄空道长那里怎么样了？”
　　冯燕听寒玉清问他，忙将这几日的进展详细说了一遍，“我送潘豫平回山后，澄空那老杂毛先是大发雷霆，不论如何哀求，他都义正言辞，执意要将潘豫平送回阴阳栈去，任聂掌事处置。直到后来潘豫平拿出用尸虫炼化的丹药，他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嘴里假意责骂，眼睛却盯着那丹药不放，我一看有门，忙按您说的法子提点了他几句，没想到那老杂毛心领神会，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些天他一直和潘豫平呆在一起，两个人嘀嘀咕咕，我前日进修仙洞看过，那些丹药他吃了大半，想来药效也该发作了。”

　　寒玉清点了点头，“那神仙果你搁进去了？”
　　冯燕面露轻蔑，目光发寒，冷声说道：“自然搁了。不然我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帮潘豫平这么大的忙。我救了他一命，他替我说两句瞎话，骗澄空那老杂毛上当，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冯燕语间愤恨难平，显然是满腔恨意，难以排解。寒玉清极善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管是陈思语还是冯燕，甚至是野心勃勃的肖鹤鸣，他都能找到他们身上的弱点，并加以利用，从而成为他手上最为有利的工具，心甘情愿地帮他达成他的最终目的。

　　潘豫平刺伤韩其之后，被冯燕豢养的山魈所救，从那日起两人就达成协议，冯燕助潘豫平重回落霞山，而潘豫平则要帮冯燕，在给澄空道长的丹药里搁一样东西。
　　冯燕要潘豫平搁的，就是寒玉清给他的神仙果，这果子一旦吃下，不管是神是妖，都会令其脑内产生幻觉，最后被幻觉迷惑，分不清梦幻现实，直至彻底疯癫。
　　若是换个别人，这样不明不白的东西，是决计不会随意添进给自己授业恩师服用的丹药里的。可潘豫平不是别人，他自私利己，和澄空道长倒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师徒俩一对儿混蛋，为了自己，从不管旁人死活。
　　冯燕肯定不会如实相告，说他往丹药里搁的是神仙果，他含糊其辞，骗潘豫平说那只是普通的药粉，能助眠安神，并无坏处。然后将神仙果研碎后制成粉末，滚在丹药之上，让潘豫平送与澄空道长服用。澄空辟谷多年，平日里不吃饮食，很难下毒，也只有这能助他白日飞升的丹药，才能哄得他乖乖服下，不至起疑。

　　丹药送出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天了。
　　多日观察，澄空那里似乎毫无异状。此时说起这事，冯燕难掩不安，出言问道：“那神仙果真的管用吗？我看澄空的精神好得很，半点没有要发疯的意思，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再过几日他就出关了，等他出来，若是还不成事，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可比登天还难。”
　　寒玉清挑眉一笑，如玉的脸上仿若有浮光闪动，他举止悠然，笑着安抚冯燕：“不必心急，那神仙果百试百灵，他现在没疯，是因为成仙的美梦还没做完，等他的美梦落空，在虚幻和现实里苦苦挣扎，巨大的落差一定会让一心成仙的澄空难以忍受，从此后逃回幻境，再也不肯出来。到时你就是想不让他疯，恐怕都拦不住他了。”

　　冯燕久闻寒玉清的大名，对他说的话极为信服，既然他说了一定能成，那不防再耐心等上几日，反正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报仇的事也必不急于这一时。
　　狸猫精也在一旁帮腔，说寒玉清无所不能，尤其对他千年前设下回字聚阴阵，大败鬼族的事赞不绝口。
　　冯燕连声应和，寒玉清不免谦让几句，这些人情往来，表面文章怎么难得倒寒玉清这样人精似的人物，冯燕满意而归，回程时胸有成竹，一心只等着大仇得报，好看看澄空最后的下场。

　　又商量了一下日后的对策，冯燕告辞离去。寒玉清得知韩其已经按照他的计划，住进了竹楼当中，放心之余，也安心和聆音留在狸猫精的洞府里，想等韩其回心转意之后，再和他一同离开桃源。

　　他们如何暗中计划，不必细说，只说韩其。
　　他到了竹楼之后，睡了个昏天黑地，整整一日一夜才堪堪醒来。
　　睁眼后百无聊赖，韩其瞪着空荡荡的楼顶发呆，心下茫然若失，想起身却发现起来后也无事可做。
　　窗外天光大亮，此时已过正午，山间空气极好，草木清香湿润宜人，竹楼里铺陈简单，除了一床一桌，别无他物。
　　心也像这屋子似的，空荡荡的。韩其合上双目，蜷起身体，正想再眯一会儿，忽听脑海里赤硝尖声叫道：“还睡！还睡！再睡天都黑了，又得耽误一天！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尊主，啊！说话啊！”
　　韩其哭笑不得，也不理它，兀自合眼假寐，赤硝不由大怒，在韩其意识里蹿上跳下，大喊大叫，吵着闹着一定要去找寒玉清。

　　让它这么一闹，那点睡意消失无踪，再躺着也没什么意思，韩其干脆起来，跳下床去，见床边洗了的衣服已经干了，穿上后四处寻找，想找点吃的垫垫肚子，却发现竹楼里除了一缸净水，连一个米粒都没有。
　　韩其不禁挠头，拿了短剑出门，到山里砍了一根老竹，削尖后扎了两尾活鱼回来，架火烤熟。
　　没油少盐，鱼肉也无滋味。一个人面对群山，即使风景如画，吃着山珍海味，也吃不出什么味道，更何况是这寡淡无味的东西，吃了几口便没了兴致，匆匆填了肚子，将火压灭了事。
　　韩其素来爱热闹，周围朋友众多，从来不缺陪他吃饭的人，像这样孤身一人的时候，少之又少。周围安静得可怖，除了风刮叶响，鸟雀鸣叫，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时间短还不觉得怎样，时间一长，孤寂感涌上心头，再豁达的人都会觉得落寞。
　　心中压抑难安，想起昨夜的经历，依旧无所适从。韩其闷坐窗边，看着窗外摇动的树影，半晌后心意已决，起身收拾了东西，出了竹楼，动身去镇上。

　　深山里信号不好，想打电话都不行。韩其到了镇上之后，找了个繁华的地方，先给父母去了个电话。
　　他故作欢快，自觉没什么不正常的，可几句话出口，母亲就察觉出异常，在电话那边盘问韩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韩其连说没有，心头温情无限，满心的阴霾也消散不少。
　　挂了电话，又停顿片刻，韩其才拨通了陆妙生的电话。陆妙生可能是刚起，电话铃响了半天他才接起来，说话的口气也不好，恶声恶气的，不用看见，韩其都能想像到，他此刻的脸色，一定比锅底还要黑。

　　“谁啊？有事快说，没事快挂，老子还要睡觉呢。”
　　韩其笑了起来，轻轻的呵气声激怒了陆妙生，他越发火大，本来起床气就重，又让这么一通不出声的电话折腾得困劲儿都下去了，想再睡都睡不着了，他哪能不恼火。
　　“谁……”可能是看了通话显示，陆妙生气急败坏的声音停了下来，“韩其？”
　　韩其又笑，陆妙生不由骂道：“笑什么笑，大早上的……啊不对，大下午的你打什么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几点才睡的。”
　　韩其没有说话，听着陆妙生熟悉的报怨，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那时候他只是韩其，不必背负蒙战这个负累，日子过得单纯而又美好。

　　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而该承担的，他也不能逃避。

　　此刻的韩其，只是想在面对这份责任之前，给自己一个适应和缓冲的时间，这一刻他要把一切都抛开，他只是陆妙生的朋友，只是母亲的儿子，不是蒙战，不是前世夺舍后的任何一个人。

　　韩其的沉默终于让陆妙生沉不住气了，他想到了劫持，想到了诈骗，甚至想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电话那边炸毛似的声音令韩其大笑起来，面对陆妙生的质问，他轻快地说道：“哎，借我点钱呗，我困在这儿回不去了。”
　　陆妙生长出了一口气，他放下心来，问韩其：“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呢。原来要借钱啊，小事儿，说吧，借多少。”
　　“一百万。”
　　对面传来呛水的声音，陆妙生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喘了半天，才叫道：“你还在地球上吗？一百万？你困火星上了吧，要一百万才能回来？”
　　韩其又是一阵大笑，陆妙生也反应过来，韩其哪是要跟他借钱，这纯粹逗他玩儿呢。
　　陆妙生气得直骂娘，两个人互报了平安，又互损了几句，韩其挂了电话。

　　陆妙生怕韩其真的有事，又死要面子不说，临挂电话前告诉他说，“多了没有，一二十万还是有的，要真有事就把卡号告诉我，我给你打过去。”
　　韩其深觉有幸，能有这样的朋友，也算是此生无憾。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陆妙生：“我要不是韩其，你还会借我钱吗？”
　　陆妙生不禁笑道：“什么不是韩其，不是韩其你还能是谁？我说这还没到晚上呢，你就睡糊涂了？”
　　韩其又一次沉默，半晌后轻声说道：“我是说外表还是韩其，而内里却不是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
　　不等韩其说完，陆妙生已经打断他道：“说什么胡话！什么内里表面的，还不都一样？还不都是你？我就问你，和我一起长大的人，是你吗？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二话不说，拿了家伙替我出气的人，是你吗？在我失恋的时候，陪着我让我振作的，是你吗？”
　　韩其心下释然，笑着点头：“是。都是我。”
　　“那不结了，还不是韩其。你化了灰我都认得，你就是韩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