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手记》郢都醉客

3、九头鸟

　　我跟秦勉立刻就跑到村东头去找老头。
　　外头还下着雨，不过不大了，现在已经到了傍晚，天还是白茫茫的样子，夕阳挂在树梢上头，发出惨淡的光。
　　老头还有卫无疾躲在一群庄稼汉中间，脚底下一地的烟屁股，味道难闻得很。见我来，胡老头慢慢爬起来，他年纪大了，卫无疾和秦勉赶紧去扶他一把。回到招待所进了他房间以后，老头就跺着脚说：“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啊。”
　　我想这老头也够矫情的，还是从边上拿了凳子给他，老小老小，越老越小，还是得哄着。
　　老头很受用地拍拍自己的大腿，点了烟。他用的烟斗也是贺忘归孝敬的，一个一看就特别高档的海柳烟斗，烟丝也是美—国产的高档货，配上他一身马褂，倒真的有点学者专家的意思。
　　老头美美得抽了两口，吊足了胃口才说：“我今天听到的故事啊，挺玄幻的。这个墓主人，据说是楚国一个昏庸无道的王，楚国人尚武，所以这个楚王的儿子就联合大臣把他给赶下—台了。”
　　故事到这里还是很普通的，因为在楚国，虽然楚国人坚持他们的中原血统，但是因为和周边的野蛮人混久了，行事也比较简单粗暴，这种事情也是屡见不鲜了。
　　“但是在儿子登上王位之后，原来的王并没有死，而是被软—禁在郢都外的一个小村落里。说是小村落，其实都是新任楚王的卫队。”胡老头继续说道，“老楚王虽然昏聩，但是他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受到了掌管人寿命的大司命的青睐，或者说是赐福，他有一样东西，据说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为了得到这样东西，他的儿子把他关押起来折磨。”
　　我和秦勉卫无疾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老头说得兴致勃勃，可是这个故事有很大的漏洞，要是吃了就能长生不老，这个楚王为什么不在得到那种东西之后就吃了，还要被他儿子篡位抓起来，最后还死了。
　　“楚王本来的确是打算直接吃下长生不老药的，但是被一个巫女阻止了，巫女也不知道是不是楚王那个儿子派来的，反正她就对楚王说，这种奇物，必须要经过占卜，然后沐浴斋戒焚香才能食用，否则最多只能延年益寿而不能长生不老。楚国巫文化氛围浓厚，楚王自然是深信不疑，结果他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吃了一颗药，竟然暴毙了。那个巫女在新王上位之后就被关起来了，竟然也不见了，新的楚王听说父亲暴毙，赶紧派人去看，结果就看见巫女在死去的老楚王边上，满脸都是一种兴奋的笑容，然后就消失了。楚王觉得蹊跷，也一直没敢吃那药，等到病入膏肓了才吃了一粒，结果却又是暴毙。”
　　雨已经停了，但是还在打雷，老头讲完故事的时候，一道惊雷恰好劈下来，轰隆作响，天空骤然昏暗下来，与此同时，倾盆的暴雨“哗啦”一下落下来，倒给这个算不得恐怖的故事增添了恐怖色彩。
　　“那个楚王就那么相信巫女的话？”秦勉皱眉问到。
　　“楚王据说还是公子的时候也算得上是优秀的继承人了，但是他一次出游的时候在江中遇见了一个巫女，那巫女是少司命的信徒，长得漂亮得不得了。公子宠—幸这个巫女以后，他的几个兄弟就莫名其妙地死了。楚公子当上了楚王以后也打了不少胜仗，所以他特别信这个巫女的话。”
　　“少司命是主管福禄的神，而宠—幸巫女以后他就特别幸运，难怪他会信了。”我摸了摸下巴，总结道。
　　“但我觉得，人一辈子也就那么多运气，有的人运气好，有的人运气差，说不定这个巫女就是让他的运气提前到了呢，后来楚王不被他儿子软—禁，吃的长生不老药也是假的，运气是守恒的啊。”卫无疾笑了笑，接了下去。
　　“正是如此。”老头也笑着说道。
　　我们在招待所吃的晚饭，菜不多也一般，就是一道干煸四季豆炒得挺香，拌了肉沫和酱，又咸又辣，很开胃。卫无疾特别专业地拿筷子戳了戳，把筷子尖往舌头上蹭了蹭，评价了句：“老干妈放得挺多。”
　　我“噗”的一声笑出来。
　　吃完饭，我们就各自回房间，卫无疾房间在我边上，秦勉在对面，两个人估计商量好的，就到我房里来看报告了，照理这应该不符合规定，不过情况特殊，而且之前估计两个人也知道得七七八八，胡老头也没有避着的意思在，我就把报告给他们看了。
　　胡老头年纪大了，估计也就看会电视，他特别喜欢听戏，招待所隔音一般，我能听到一点点声音，也不知道是什么台，居然放的是粤剧《楼台会》，就是楚人美出场的时候会唱的那个，听起来有点毛骨悚然的。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但还有闪电划过去，远处有隐隐约约的雷声，闷在云里头听不太清楚，估计等会还得下，卫无疾看完报告就走了，秦勉却留着。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他说。
　　这俩人看报告还挺专业的，吃完饭大概七点，看完都过了九点了。秦勉坐在我床边，之前卫无疾在看报告的时候他去自己房里洗了澡，就穿了一条裤子和战术背心，身材好极了，我都不好意思看他。
　　“我觉得胡老师应该已经说清楚了。”我回答他。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并不了解楚国历史，所以不太清楚你们说的那些东西。”他说，指了指我桌上的档案袋。
　　我喝了口水，道：“其实这还算清楚，这个墓主人，在楚国那个时候几个王里头，最有可能的是在位六年就号称‘为盗所杀’的楚声王，这个王的名声很不好，楚国当时社会动荡，他的儿子楚悼王，却是一个锐意革新的诸侯，任命吴起变—法，但是遭到老臣阻挠，在位二十一年，最后病死了。”
　　“所以这个传说才有可能是历史的真相？”
　　“或许吧，毕竟那么久远的年代，谁都说不清。”我道。
　　“打扰你休息了，我该走了。”秦勉站起来。
　　等他走了我就洗了澡躺在床上，村子里种地的多，睡得都特别早，我闭上眼，迷迷糊糊也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之间有一股凉凉的气喷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腥臭味，我翻了个身，突然觉得不对，一个凉凉的爪子紧紧箍着我的手臂不让我动弹，我挣扎了几下，感觉有什么东西凑到了我身边，在我脖子附近，尖尖的特别硬，而且还不止一个，在我身上戳了好几下，疼得要命。我觉得全身上下都在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想睁开眼，但眼皮子好像被冻住一样，明明已经清醒了，就是不能动，连咽口口水都做不到。
　　耳边传来怪声，不知道怎么形容，有点像婴儿的啼哭，有有点像夜枭在叫，不太响，有点低沉，我心里发毛，心跳加速，觉得都快成心脏病了。
　　这个时候另外一种声音又响起来，好像是车轮滚过去一样。
　　鬼车！我心里突然划过这个词，抓着我手臂的是鸟爪子，那在我身上的就是鬼车的喙了。鬼车是九头鸟演化出来的凶兽，《山海经·大荒北经》里头说，北极柜山上头有个九头神，人面鸟身，就是九凤，鬼车是这个九凤的黑化版本，也就是民间传说里会带走小孩子的姑获鸟。我不是小孩，根本搞不明白为什么它要来找我。
　　但再怕也没有办法，我现在动不了，就跟砧板上的鱼肉似的，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其中一只鸟喙在我脖子边上，慢慢靠近，这鸟的尖嘴我已经领教过了，估计得一下子戳破我动脉，这个时候，胸口突然一暖，同时鬼车发出凄厉的惨叫，我奋力挣扎了下，那玩意就扑棱棱飞出了窗外。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鬼车的翅膀影子，它爪子底下还抓了一个什么东西。
　　我低下头，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香囊，很旧了，红色烫金的料子，里头是一张黄符。我小时候和我外婆住在乡下一段时间，她特别信这个，算命的说我八字很轻，特别容易被奇奇怪怪的东西盯上，就给了我一张黄符，我一直以为他是江湖骗子，没想到其实还有两把刷子。
　　这么大动静，秦勉和卫无疾两个特种兵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我冲出去就敲对面秦勉的门，他懒洋洋地过来开门，眼睛里还有睡意：“怎么……快进来吧。”
　　我洗完澡图方便没穿上衣，进了他屋，在他找医疗箱的时候我看了下身上，好家伙全是抓痕青紫和细小的伤口，手臂上被鬼车爪子抓住的地方甚至出血了，紫得发黑。
　　秦勉不愧是特—种—兵，包扎特别熟练快速，给我弄好了，我把事情也跟他讲了，他皱着眉想了想，道：“今晚你跟我睡一间，那间房恐怕有问题，你有没碰过尸体，甚至墓都没有下去过，那九头怪鸟就来找你了，恐怕不是你的问题。”
　　说着他就从柜子里头再拿了条薄被出来，还好床是双人床，我个子也不算高，缩在里头也不要紧。不过和一个几个小时前还素不相识的人，还是和一个好看到让人想约炮的男人躺一张床，实在是有些尴尬。
　　我也没有了睡意，睁眼一直到了天亮，雨已经停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昨天就该发……但是我觉得自己写不出灵异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