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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幽坐 我也不知道 ...

  •   我听到这儿,心中虽有预料,但仍是脑袋一嗡,半晌才道:“你倒坦诚了。只是他那边……”
      “起初的时候,他只觉得我是心中有愧吧……所以见了我也只是冷淡对待。”子孰轻轻摇头。
      我当然知道李厌的性子,只是他和高家……还有韩柏他们有这样的过节,面对子孰心中该是多么的五味杂陈。
      “那他后来知道了?”我问。
      “时日一长他当然就察觉了出来,心里也自然是不能接受的。所以有一段时间他刻意地避开了我,为了躲我有时候甚至几日都不回住所。”
      子孰似是在回想,指尖叩打在石桌上,一击接着一击,有节奏地发出响声,忽又停顿。抬起眉眼,似笑非笑。
      他对我道:“我明明知晓他经历的一切,也知道不见不念对他来说才是好的。只是我实在放不开手,如今回想起来为了逼他就范甚至许多事做的都颇为不堪。”
      我的心里一惊,吃不准他所说的手段到了什么地步,只是再看他的眼神不由得凛冽了起来。
      “你这样和你爹有什么区别呢?”我直直盯着子孰道:“你若心里真有他,就不该这样做。”
      子孰听罢不语,随后又是片刻静默,等他再开口,只是一句:“兴许也是真的疯魔了吧。”说罢又笑着对我说道:“只不过你以为疯的难道只有我吗?”
      “李厌也好,我也好,哪怕韩柏,谁不是这样呢。陈杉,你也逃不过的,当时明明知道同韩柏没有好结果,不还是一而再地陷进去了。即便你嘴上不承认,可心里骗不了自己的。”
      子孰的神情在话尾收敛转换,他道:“韩柏和李厌都有求死的念头。我已经拉不住他了,可你还有机会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能理解他的话,怎么在他嘴里,明明都活着的人个个都要求死呢?可他的模样又实在认真,只好疑惑不解地发问:“你这是在说笑吗?”
      “你很惊讶吗?”子孰说罢先是为自己添了水,等细致地饮下水后才道来:“看来你真是对他一无所知,他树敌太多了,若不是手上捏着的把柄多,皇帝又一心保他,哪里还能平安回京呢。”
      我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想知道的是,为何你会说李厌也活不了?”
      “……还是先说韩柏吧。”子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李厌出事之后我才搞清楚,当时我爹答应了韩柏要拉拢他一派的官员,当然,背后也是皇帝的意思,卢正当时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他能下场亲自查的案子一定有许多内情。想来皇帝也有意继续追溯,所以这么多年韩柏才能安然无恙。”
      “所以说皇帝保韩柏是和他要翻的案子有关系吗……”
      “有关系,但应该只是其一,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等我进户部的时候,许多经历此事的官员都被打散调离了原来的职位,就算知道的也不会多说。不过据我所知,这几年林怀义的党羽已经有松动的迹象,韩柏动作冒进了一些,林怀义已经有所防备,皇帝明贬暗保就先让韩柏离京了。”
      我闭上眼,脑海里子孰说过的话混作一团,纠缠不清,似乎清晰可见,但不成体系。
      我叹了口气,对子孰说道:“今日你告诉我的太多,我已经理不清你说的这些话了。”顿了顿,又道,“还是和我说说李大哥吧。”
      子孰垂下眼,缓缓道:“他的身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找了许多大夫来看,也都是一个结果。”
      我下意识是不信这些的,于是就有许多理由来反驳他的话:“可我今日看他精神还不错,瞧着也比去年要胖了一些,无论从何处看,都不可能是你说的油尽灯枯之象。”
      可我也知道子孰不是信口雌黄的人,更不会拿李厌的性命来说笑。
      子孰点点头:“是啊,表面上看着没有异常,那是因为他一直在用香粉撑着。那么多年下来,即使是正常康健的人也撑不住,更何况他当初伤得那么重。元气自然已经耗空了。”
      “香粉?”我立马回想起来关于这个东西的一切事端,那回李厌带着我去商会的时候闹出的乱子,不就是因为几个人吸食了香粉吗?
      “我知道这个东西,韩柏之前也一直在查,可那不是禁物吗?李大哥怎么会有?不,他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
      “香粉虽然常被人用来助兴吸食,可最显著的效用是用来止疼安神的。他当时断了腿,我姐费尽心思找了能治的大夫,但要断骨再续,那种痛苦非常人能熬下来。香粉就是那时候为了给他止疼沾染上的。”子孰述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我看不出他心里是否还能为此起伏波澜。
      “可我记得这东西虽然上瘾,但并非不能戒断。”因为韩柏曾告诉我许多关于香粉的事,所以也算略有一二的了解。
      “而且你既知道有这样的后果,为什么不拦着他?”这话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子孰他若是能拦住,也不会是现在的情形了。
      他也听出我话中的指责,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说起了来龙去脉:“当时香粉是我姐见李厌熬不下去了才给他找来的,韩柏知道之后很是生气,不过也没有阻止。有过伤痛的人对香粉更容易上瘾,他的腿虽然接得上,但走动起来还是会痛的……他已经离不开香粉,即使韩柏不情愿也改变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控制着李厌吸食的分量,不让他到外面找,所以这些年的香粉都是他给李厌提供的。”
      “我不知他们如何达成共识,只知道这些年韩柏在刑部积攒着旧案的线索,李厌则混迹在暗处搜寻着他要的东西。”
      子孰道:“我有预感,许多的事就要翻到台面了。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我听到这里,已经彻底哑然。
      子孰见我愣怔,叹息一声说道:“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能抽身了,你若愿意,就去劝一劝韩柏吧。”
      也不知道后来我是怎么送走子孰的。只是待他走之后,我独自回到院中坐下,耳中听着四周各色的虫鸣起伏,却只觉得这院落里是从未有过的幽静。
      幽静得就连全身的气力也不知随着什么而流去了。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我甚至艳羡着这些能锲而不舍鸣叫不绝的夜虫。
      朝生暮死,不知春秋,多数只有一季年华,也从未见冬雪。还有的只是岁岁年年长伏于地下,等着某一年的春生萌发,声嘶力竭地长鸣至终时。
      它们简单到似乎无需想自己的来处,也无忧去处。
      因为资质薄弱无法度寒,便干脆舍弃煎熬,杜绝了落入严寒的一丝可能。
      既不必像凡人一般因境遇难测而惊忧翻覆,更不必让心绪被外物牵绊,不得安宁。
      再有许多从前和韩柏在一起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一幕一幕交汇,难以忘却。从相识的青檐叶荫之下,到风雨中他站在院落外,那张苍白异常的面容。以及之后无数温存时刻,从他的眼中照影而出的我。
      子孰临走时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陈杉,有时看一个人看得太久,就会忘了怎么挪开眼。若是看得太深,那他所遭受的苦痛也会全然地映照在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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