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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命中命中 楚虞记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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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月坤听人说楚虞去了温室那里,她也就去找,却在西南角见到了吴桂荀,吴桂荀穿着竖条纹的衬衫和花灰色的马甲长裤,正弯腰从一片矮树丛里站起身来,马甲露出了一段条纹衬衣紧裹的腰身,待他站起来看到田月坤,还是惊讶的,“大嫂?”
田月坤问道:“你可有见楚虞来这里?”
吴桂荀摇了摇头,一面迎面走向田月坤,在田月坤正前站住了,也正好堵住田月坤迈出的步子,他展开自己半握的手指,用平常谈笑的语气道:“刚刚在找这个,也没有留意。”
田月坤随意看了一眼,是吴桂荀和梁京菁捣鼓出的“订婚戒指”,而他另一手上又戴一枚装饰用的银戒,手腕上还有铂金窄带的石英表。按理说这样花俏的男人并不可靠,但吴桂荀给田月坤的感觉是恭顺而温润的。她拢了一下鬓发,“我上午出去一趟,看到了两身衣服觉得适合楚虞,还等着她来试一试合不合身。”
吴桂荀温和地说:“您对楚虞真是好。等我见了她,让她去找您。”
田月坤点了点头,目光向左右寻了两眼,转身离去。
吴桂荀低头将戒指戴在手上,走到了他刚刚找戒指的地方,那里为掩盖恒温系统,置了两块石头,吴桂荀伸出带了戒指的手,轻轻在那只悬空在石头旁的脚踝上挑了一挑,轻声道:“等什么呢,还不走?”
楚虞看了他一眼,从石头上跳下来,卷起地上散落的衣服,站起来跑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里,而田月坤却是没再来找她。直到晚饭时间,她是掐着时间下去的,刚走到餐桌旁时,田月坤扶着吴素萍从楼梯口出现了。
吴桂荀来得姗姗,已经是又换了一套装扮,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很自然地与众人招呼,还为楚虞拉了椅子。
楚虞扶着这把椅子,几乎和吴桂荀同步着坐下。她留心着这些细节,意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侍者无声无息传菜,吴素萍执箸,田月坤用公筷给吴素萍夹了菜,吴素萍少量地各吃了一些,就放下了筷子。
楚虞一直埋头于每人俱有的汤盅,只吃眼前最近的盘子的菜。吴素萍缓缓再吃了一口粥,就结束了她的晚餐,但也没有立刻离席。她擦了嘴,将餐巾递给佣人,一面将目光落在了吴桂荀身上,吴桂荀从善如流地放下筷子,抬头与吴素萍对视。
吴素萍说:“这几天总不见你,是在忙开业的事?”
吴桂荀笑了:“这么件小事也值得您挂念。朋友之间小打小闹,一人凑了些钱玩玩罢了。”
吴素萍没什么表情,只说:“南溪路是个好地界,好好发展,大有前途。”
吴桂荀还带笑,“谢谢夫人了。”
吴素萍颔首,眼皮垂了垂,田月坤即刻站起,对着吴夫人轻声道:“我来吧。”
吴素萍由田月坤扶着离座。她自然瞥到了田月坤几乎未动的碟筷,但没拒绝田月坤时时刻刻谨慎而敏觉的讨好,这么个梁宅,是很埋人的,田月坤死了无用的丈夫,没有娘家可回,在这梁宅里,她也需要一些目的性的行动来填补心里的惶惶然。田月坤做事并无出色,城府也平庸,还带着那么点小肚鸡肠,但作为一个她这样身份境遇的人,没有本事才是吴素萍最看重的本事。
她们二人离去,连带餐厅中侍者都少了。楚虞拿起放下很久的筷子,才真正开始了晚餐。吴桂荀吃完后坐在座位上,侧头支着手臂来看楚虞吃饭,楚虞由他看了一会,才斜着眼说:“别看我!”
吴桂荀也就不看了。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在楚虞眼下用食指点了点屏幕,上了楼。楚虞在宽敞安静的餐桌上吃完了这餐,没着急上楼,而是到院子里走了会步,夏天已初见端倪,五一假后几天气温突升,楚虞将毛衫叠进柜子,挂出了单薄些的长袖。她这时就穿着其中的一件浅蓝牛仔布的衬衣,套着条长裤,这牛仔上衣还是梁京兆给她买的,说是逛街偶尔看到,从前楚虞没想过梁京兆为什么逛街会逛女装,但现在能想到了。他总是个男人,会有这样那样的女朋友,总有这样的“偶尔看到”。
顺着梁宅的轮廓走至一周,楚虞在几米远的地方看到了吴桂荀的车停在梁家铁门前。车子里开了灯,吴桂荀在驾驶座坐着,也看到了楚虞,将车窗降下来,隔着春夏月影对楚虞招了招手。
楚虞懒散散走过去,吴桂荀道:“怎么这么久?”
楚虞弯下腰,“你是在等我?”
吴桂荀拿起手机,“你没看短信么?”
楚虞怕被人看到与吴桂荀说话,已经打开车门上了车:“没拿手机。”
吴桂荀回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楚虞的脸,“我在餐厅没提醒你?”
楚虞推开了吴桂荀的手:“这么晚,你是要去哪?”
吴桂荀发动了车子:“我在南溪路新开的CLUB,带你去玩玩?”
楚虞直起腰,将手放在门把上,要下车的样子:“我不去,下周一期中考试。”
吴桂荀立刻将车开得飞快,停也不停,楚虞收回了手在胸前交叉,漠然看向了窗外。
他们的关系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余。梁京兆去香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或者是已经回来了,但从不曾在楚虞面前露面。梁京菁打电话说她决定在香港大学做旁听生,滞留在香港办手续,她总这样心血来潮。吴桂荀有时一面操着楚虞,一面和梁京菁通话,紧张得要死的反而是楚虞。毛衫已经穿不住的时候,楚虞又回公寓拿了一趟衣服,还是吴桂荀跟着,他的公司距离楚虞的学校极近。屋子里没有人住的迹象,看得出还是有人定期清洁,但洗手池的水槽周都是干涸的,一如楚虞的心。楚虞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摆在平整的床单,吴桂荀把她推倒在那堆衣服上面,楚虞在吴桂荀熟练的操弄下起了反应,然后她第一次回应了吴桂荀。
楚虞觉得无所谓了,她有没有反应吴桂荀一样会随时随地的要她,她抵抗不抵抗都一样能被吴桂荀制服,吴桂荀有时还会打他,他挥起什么东西的时候的模样带着点奇异诡谲的艳丽,想来他是很沉迷于此的。楚虞到现在已经会在这当中分出思绪来分析吴桂荀这个人,揣测他的心理活动。再从他自己口述的一些残片,楚虞开始了解吴桂荀这个人。
吴桂荀过得也不好,年少时意气风发,纵情挥霍,一时间大厦顷颓,父亲将家产挥霍殆尽,房子时刻被抵押,有段时间家具都源源不断地被人搬出去,母亲卖了几件嫁妆,尚且维持着在香港上层圈的基本体面。他忽然一无所有,只剩下些抓不住的少爷派头,还有原先的“尊贵”退化而成的一点“尊严”,这是吴桂荀从前半生游马华灯里唯一能捞出的骨骸了,出于怀旧的恋爱吴桂荀不能抛弃它,但也再没资格拥有,所以就掩埋起来——压抑着。而拉普朗虚说:“性是受到压抑的最典型代表。”
这点也挺像楚虞,不论是身世际遇还是这份可笑可悲的自尊心,吴桂荀用她的身体释放他的生存压力,楚虞同样用吴桂荀的身体借助着掩埋过往。
楚虞开始时问了吴桂荀“为什么是我?”,她现在明白了,因为她在梁家没有地位,因为梁京兆对她似有似无的暧昧占有,还有许多许多这两点附加着的东西。这些让吴桂荀起了心念。一个人行恶的事是没有理由的,如果真要问,那答案只有一个:他本是一个恶的人。
但楚虞还有很多“为什么”要问,但这些问题不再需要向吴桂荀提问了。一个人的时候,她依旧会像从前一样胡思乱想,为什么让她遭受这些?为什么让她无枝可依?为什么她天生就得不到幸福?——一个孩子的思想里是没有什么宏大叙事的,楚虞也抓不到什么类似希望的东西,她只会发问,幼稚地、执拗地、暗中的,她得不到答案,她今年不过十七岁。
楚虞跟着吴桂荀还学会了许多,例如把握细节,揣测人心。她用这一套来将她的梁叔叔追根溯源地探索,发现梁京兆的“遗弃”早有预兆。楚虞将吴桂荀嘴里的烟含进嘴里,闭上了眼骑在吴桂荀的身上前后运动身体。
他们此刻正在酒吧的包厢里,吴桂荀反锁了门,灯开了一盏,角落的星光球缓缓转动,在规律漂浮的光斑里,楚虞看到蓝屏的电视,看到暗色织锦的壁纸,看到光亮的桌面,看到提花的地毯,看到果盘里新鲜的水果。楚虞忽然想:我长大了吧。
第一个知晓一个人成长的不会是他的父母,不会是他的朋友,世上所有的关系由于不是供着同一个心脏和大脑而显得生疏。只有他自己最先发觉,他身体里梦想死去,胸腔堵塞,未来昏沉的预告。
楚虞低下头看吴桂荀的脸,他雪白的皮肤在包厢暗昧冷酷的光线里白成一张纸,这张纸蒙着他,蒙住了他的一切身份和背景,楚虞记不得他是谁,也许这就是她和吴桂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的和解,也只在这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