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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玄烨 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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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跟她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九年,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和她,会这样永远下去,直到我们两都鬓发花白,拄着拐杖也走不动路的时候。
皇阿玛与孝献皇后的欢笑与哀恸,皇玛嬷的严苛,额娘脸上的绝望的悲伤以及所见女子们晏晏争宠的虚假嘴脸,筑成了我的整个童年时光。
玄烨,玄烨,对不起。你会比阿玛做得更好的。你一定要成为一个好皇帝,你一定要将我大清带入繁荣盛世。皇阿玛临终的时候是这样对我说的。
玄烨,玄烨,永远都不要让女人夺了你的心去,后宫的女子,她们会要了你的命。额娘是这样哭喊着的。
玄烨,玄烨,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与你比并肩而立。皇玛嬷是这样教导着我的。
风起云涌之间,我被推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不过八岁,却从此以往,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习惯了每日算计周旋,习惯了隐藏着情绪施恩布罚,习惯了独自一人高高在上受人朝拜,也习惯了坦然面对无穷无尽的暗涛涡旋。
玄烨不会让你们失望的,阿玛,额娘。
跪在阿玛与额娘的灵前,我苦笑着,流下了儿时最后一滴泪水。
我这一世,注定孤独。
第一次听说她,是皇玛嬷与皇额娘商量着要为我选立皇后的时候。
满洲第一才女?我暗自冷笑,天下有多少女子,会吟两句诗,写几笔字,就被称做才女?阿谀奉承之辈,在首辅门前又还能说出什么别的话来?
皇帝,赫舍里家是我们一定要拉拢的伙伴。皇玛嬷说,就算你不喜欢,皇后之位,也必须赏给他们。只要坐稳了皇位,天下的女人,都是你的。
孙儿谨循皇玛嬷教诲。我平淡地回答。
大婚的那天,鼓乐齐鸣。四周一片喜气洋洋,我漫不经心地坐在坤宁宫的暖炕上,等待着我的新娘的到来。
新娘来得比我预料中的要早,一身正红的喜装,稳稳地小步走着,被简亲王福晋掺扶着领到喜床坐下。既然已经至此,多想无益。无奈地挑了挑眉,我走过去,接过宫女跪呈的称杆,一下便挑开了喜帕。
这个女人实在算不上多漂亮。第一眼看到她时,我轻轻叹了口气。
她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四下瞥了瞥,我略带嘲讽地看着她,却见她眼曚一转,便直直与我四目相接。
心里咯嗒一声轻颤了一下,在这一瞬之间,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安详而又愉悦的感觉从胸间蔓延开来,好似自己已经生生陷入那双明亮的眼睛的包围中,想移开目光却飘飘软软地不能自拔。
事情似乎慢慢变得有些出乎我意料起来了。
我沉默地看着她,她也沉默地看着我,我们一动不动地互相注视着,直到喜娘的声音惊醒了我们。
然后行合卺礼,我与她衣带相结,喝完交杯酒,便开始用箸取食。我稍稍吃了几口,却见她偏了偏头,微微蹙着眉头看着我,似有疑惑。我不由得停下筷子,片刻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边浮起一丝笑意。我心中好奇更甚,转头看向她。只见她过了一会才从自己的思绪中缓过神来,抬眼却恰恰碰上我的目光,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片,急急忙忙地端起碗掩饰着,浑身已然僵成一团,脊背却还犹自挺得笔直。
有趣的女人,我偷偷笑了一下,也许娶她还不错吧。
抬手叫宫女们撤下宴席,我走近几步,故意握过她的手。她的手小巧而滑嫩,握在掌心竟让人有些不舍得放开,牵着她走向喜床,我的心里莫名地充满了喜悦。
大概我喜欢她。
玄烨!心间的一个声音突然轰鸣开来,你不能重蹈皇阿玛的覆辙!
脑袋了嗡了一嗡,我突然清醒过来,回头瞥了她一眼,松开了手,兀自爬上床,故意背对着她,整整一夜,看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此生,做为皇帝,不会放任自己爱上任何一个女人。
大婚之后的生活,依然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进行着。我每日依旧是坐在宽大的御座上,看着殿下辅政大臣们争执得面红耳赤而一语不发;依旧是早晚各一次,做完了功课就前往陪着皇玛嬷喝茶聊天,兴致来了就跟索额图新选的那帮少年侍卫玩布库玩到满身泥泞。
我在等待一个时机。
金龙挣脱枷锁,一跃冲天的时机。
那个时候她的生活,想必也是平静如此吧。除了偶尔必须的问安对答之外,我很少与她交谈。与机巧活泼的沁灵和优雅贤淑的东珠相比,她在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沉默到让我几乎以为,新婚那夜那双明亮奇妙的眼睛,其实只不过是我瞬间的错觉而已。
如果我们后来不曾在白云观相遇的话。。。
有的时候,我仍然会回想,如果那次我没有在白云观遇见她,我们的命运,是不是能变得不相同?
即便是永如初始的沉默,是不是到了现在,至少她还能站在我的身边?
想着想着,我就开始苦笑起来。
她那样一个女子,怎会甘于沉默?
我是惊讶的,在看到迎面走过来的少年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时,我的心中是抑制不住的惊奇,疑惑,也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是她!
那个笑语吟吟向我拱手的少年,正是我那几乎让人忽略的新娘。
被人称作第一才女的新娘。
原来她也有着她的秘密呢。
我眯着眼睛打量着对面沉思聆听的她,
微微翘起的嘴角
狡黠的闪亮,一瞬即逝。
然后在春日的夕阳中,我扶起了朝我俯身行大礼的她。
一字一句地说
朕当你,为朕的皇后。
她抬起头来,对我笑了一笑。
彼时她眼中璀璨的光华,直到暮年,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有很多事情我无法忘记,比如她在我暴怒之中慢慢拾起散落一地的奏折,平和地看着我的样子,比如她在思念父母时,闭着眼睛微笑的样子,比如她暗示我雨露均施,惠及钮祜禄氏一族时一脸淡然的样子,又比如,在御景亭上我们握着彼此的手,并肩立于寒风中她沉醉于远方的样子。
她不同于我所拥有过的任何女子。
她总是温和地笑,
似乎没有占有与争夺的欲念
但是她的双眼里从来不曾显现过一丝谦卑以及示弱,
首辅孙女的骄傲,
即便是我,
亦无可奈何。
她是一个抓不住也解不开的迷。
虽然我可以那般轻易地看到她的内心,
却也不知不觉中
失了我自己的。
我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
同时也下意识地疏离。
一个掌控不了的女人,我不能要。
一个有办法读懂了我的心的女人,我不能走得太近。
可是,为什么,我的脚下如此踟蹰,
无论怎样
都没有办法狠下心来离她远去?
我并不了解对于我的谋划,她知道些什么。
我也从来不曾问过她。
我只知道当我每放下一步棋子,吁气转身的时候,总能对上她赞叹的微笑。
了然如胸的从容。
很多时候,我并不希望面对这样的表情。
她为什么要如此聪慧?
她难道就不能更柔弱多情一点?
为什么她不能就只是做一个躲在丈夫背后的小女子而已呢?
可是在更多的时候,我习惯地侧过头去,汲取她的笑容,
握紧她的手。
很舒坦的感觉。
从未有过
好像漫漫征途中,
我终于可以不再是一个人。
索尼的离世,对于她而言,是最为沉重的打击吧。
我接到消息匆匆赶往索府的时候,屋子里的人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她转过身来,踉跄了两步,朝我匍匐下去。
散乱的发丝,通红的双眼,谙哑的嗓音。
我的心里狠狠纠结了一下,很痛。
随后她呈上索尼的遗奏,瘫倒在床边紧紧攥着玛法的手不肯放开。
平静的她,坚强的她,
也会这样苍白和慌乱吗?
我竟然开始变得恐惧
抢过她的手来,强行将她拽在怀中,温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沾湿了我的胸前。
如此放肆的宣泄,只有一次吧?
以后更多的时候,这个从来端庄得体的女子,
只是变得更加端庄而已。
她是善弈的
琴棋书画之间,她独善弈。
我经常跟她对弈,
袅袅茶雾之间,
她有时会微微抬起眼皮来看我一眼,拈子下落,托腮轻笑
巧目盼兮,巧笑倩兮
我们两个人,稳稳坐在棋盘两侧
黑白交缠,纵横经络,
都清清楚楚
却依然各持一方,不发一语
奇妙的力量
阻隔在我们中间
欲进不可
欲罢不能
看着她与皇兄福全谈笑着朝我走来,
我的心中忽而涌起一丝莫名的悲伤
无力而又无奈
明明是我的结发妻子
为什么好似与我隔了千重山水一般遥远?
她投向我的目光里,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的波澜?
那种微妙平衡的打破,是在我决意前往鳌府探病时。
一场危险却卓有成效的赌博
临行前内臣们跪在乾清宫里再三请我熟虑
我回过头来朝她摊手
看到她眼中的叹息
朗朗声音,是她为我的辩解
她亦是不赞成的吧?
可是即便如此,
我明白她依然将助我达愿
只要是我想要的,她永远都不会阻挡在我的身前。
这是一种没有根据的判断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相信着她。
只是这么觉得,在心里这么觉得而已。
从鳌府回宫之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急冲冲地赶往坤宁宫。
我迫切地想见到她。
没有理由。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如往常一样在道福迎接。
她的贴身丫鬟立在门口,见到我时,慌慌张张地就要进去通报。
出什么事了,难道?
我抬手止住,并喝退所有宫人,手持灯盏,走了进去。
她睡着了。
我第一次这样近的看她。
仅着薄薄中衣的她,斜靠在床柱上,睡得正熟。
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唇边尚有一丝笑容。
纯真得未掺有一点杂质的笑容。
她在做什么甜美的梦吗?
我傻傻地盯着她,慢慢在床边坐下。
连呼吸也变得轻巧起来了呢。
我不敢打扰她。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不知在多久之后。
清醒的下一刻,张口问的是我的安危。
急切而忧愁的语气,
也许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吧。
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
我的心里渐渐柔软下来。
很美好,不是吗。
至少这样温暖的灯光之中,
还有一个人,
那样真诚地等待我归来。
在下一刻
我吻了她。
直到很久之后,我仍分辨不清楚,那个时刻,我为什么会吻她。
然而少女温软的唇,像云巅上的一个让人沉醉的梦。
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使我动弹不得。
她是我的妻子,
这是夫妇之间应当有的亲密啊。
她僵硬的肩膀,
在我的臂下微微颤抖。
我放不了手。
从一开始,我似乎就不能。
碰不得的女人呢,玄烨。
是的,后宫佳丽如云,唯独她,是我碰不得的女人。
我不想与她相对,不想与她纠缠。
隐隐的惧怕。
她能缚住我,
很奇怪的束缚,
比起朝堂上鳌拜的那种嚣张的压迫。
她所给能带给我的,
似乎更加让我心慌意乱,挣脱不得。
我大力推开了她,转身疾步离去。
躲开她!躲开她!
我也许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那个白色纱衣的身影,
终究是我跨不过的坎。
衣袖被人拉住,
回头对上她的眼。
秋波微转的水汽里,乘着平日绝然没有的羞怯。
她稍稍迟疑地开口了,“玄烨。。。”
不是毕恭毕敬的皇上,亦非豪情相投的龙兄,
她温柔地唤我
玄烨
她希望我留下来。
我不能留在这里呢,
我岂能留在这里?
我是皇帝,
不能失了半分理智的皇帝。
可是。。。
我也是玄烨。。。
握住了她的手,我带她走向龙凤呈祥的喜床。
如新婚那夜一样
我们的洞房。
秋霜重重,我在晨曦时分醒来。
她躺在身边,藕白的手臂露在锦衿之外。
将被角掖了掖,我披衣起身来到殿外。
凛冽的寒风,卷着复杂的心绪
我的头脑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唯有长长的叹息。
我已无法自拔了吗?
阿玛,额娘,玛嬷
我要让你们失望了吗?
簌簌衣角摩擦声,
她已然跪在我的身后。
平静地叩谢
完整的礼仪,无懈可击的语气
却无丝毫感情
那一刻我几乎要大笑出来
原来如此,我的皇后。。。
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啊
冷冷拂袖
我随口定下逢十之约
视角偏离之处
她以额贴地
仍然远远地俯着一动未动
什么东西轻轻消逝
我闭上眼睛
就如我们所愿
爱新觉罗与赫舍里氏的联姻
只是为了击垮瓜尔佳氏而已。
那种微妙的平衡又回到我们之间,
只不过这次,
更加苦涩。
当听到她怀孕的消息
我什么也没有想
起身直往坤宁宫
她坐在窗下
微蹙双眉
恭敬里的冰凉,
既是我意料之中,也在我意料之外
我厌恶她说“职责”
却无力反驳
我们都不再单纯
她的眼中,我的眼中
早就有了太多不属于少年的东西
然而我想紧紧抱住她
我想听她欣喜地在我耳边低吟
我想和她毫无顾忌地,
从头到脚闹得透湿,相视哈哈大笑
可是这样的时刻
为什么总是要如此之少?
我是生来的帝王
而她,则是命定的皇后
帝王的心绪不容揣度
皇后的真情不可流露
诡谲多变的政治漩涡
是我们永远逃不开的诅咒
流云婉转之间
我能携住她的手
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