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信 结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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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蝉嘈杂实在不适合入眠，罗槿揉了揉被吵的发疼的太阳穴叹息一声，双手摸索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却是触到了一个温软的东西，蓦的惊醒，正对上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她睡意朦胧的揉了揉困倦的双眼，眼前的笑脸便越发的清晰，猛地回想起昨夜车上自己大胆的一吻，和张钰昨天黏着自己一同睡撒娇的情景，嘴角便带上一份恬淡的笑容。
清醒了，反倒不急着起身了，她静静地看着张钰尚带一份稚嫩的脸庞，心中暗暗赞叹，说北方有佳人，曾经她私下描募过那美人的模样，如今想来，本应该就是张钰这样的：
白净的面皮上点缀着两只灿若星辰的眼睛，无辜中透出几分狡黠来；头发浓密，时常自然地散开，仿佛西洋油画上的仙子。
罗槿只觉的脸颊痒痒的，伸手摸过，原来是一丛缎子似得黑发在她脸上作怪，她伸手去拨，才发现张钰和自己的长发纠缠在一起，竟有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奇妙的感觉。
她想要起身，两个人的头发渐渐分开，心头便莫名的涌上一阵莫名的失落。张钰倾身而上，伸出手点点罗槿的嘴唇，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眼睛一弯带上几分俏皮，罗槿抬头仰视着她，心中半是欣喜半是惆怅。张钰将她的情绪看在眼里，默默地捧起罗槿的一缕头发放到嘴边吻了吻，将它和自己的头发系在一起，露出一抹微笑。
罗槿鼻子一酸，抿了抿嘴，回了一个笑意，得到了回应，张钰原本紧张的身子一松，罗槿坐起来，温柔的抱着张钰。张钰知道罗槿内心的挣扎和无奈，轻轻地拍着罗槿的后背，好像在安慰一个伤心的孩子，亦或是在做一个极为重要的承诺，即使这个承诺注定要背负千斤的重量，吾亦愿与你一同承受。
与汝结发，终身不悔；善藏青丝，早结白头。
罗槿扬了扬头，终究是把那滴眼泪憋了回去，是了，她不是姐姐，张钰也不是晏茹，她们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穿好衣服，两个人来到镜前，正要梳头，张钰将罗槿按到凳子上，抢过梳子，轻轻地为罗槿梳理头发，她将头发轻轻一挽，抽出一根精巧的簪子为罗槿簪好头发，笑着看向镜子中还有些发愣的罗槿。
罗槿伸手摸摸自己鼓鼓的发包，微微一笑，起身将张钰拉到凳子上，张钰反身抱着她，脸颊蹭蹭罗槿的衣服：“我可是私下里练了许久的，姐姐可还满意，”罗槿看着怀里撒娇的小人儿，摸摸她稍显蓬乱的头发，张钰糯糯的说道：“姐姐可以给我梳一个和你一样的头发么？”
罗槿脸色微变，对上张钰期待的脸：“只一下也不可以么？”这里罗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弯下腰，回抱这张钰，吻了吻她的额头，也许张钰的身份并不能如她一般光明的自梳，但她却愿意给自己一个承诺，一个永远忠贞的承诺。
张钰最终如愿以偿的梳了想要的辫子，并挽成了和罗槿一样的发髻，她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咯咯的笑出了声：“好看么？”罗槿握了握那个团子，勾起嘴角：“好看。”她将簪子抽出，秀发便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这般，也好看。”张钰噘着嘴去挠罗槿，两个人笑成一团，直笑到红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尖才停了下来。
罗槿打来水帮张钰梳妆打扮，直到穿戴的整整齐齐的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看到张钰眉宇间的笑意，心中猜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知道孙女儿长大了，心也落在了外面，心中百般滋味儿。
这个捡了心儿的外人规规矩矩的站在老夫人身边，看着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心中生出几分愧疚，不知觉的低下了头。老夫人在张钰的搀扶下去吃早饭，一路上她欲言又止，直到再次做到了桌子旁，才出声道：“听闻你昨天和梁家那小子玩的很开心？”
张钰心中“咦？”了一声，知道老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但会错了意，料到一定是张老爷子说了什么，将笑意生生的压下去，只低着头做出一副娇羞的小女儿的样子，老夫人看张钰的样子，心中便更加“明了。”
“年轻人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那孩子在顺天中学堂深的先生喜爱，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你虽然是女子，但多读些书总归是有用处的，不会被别人欺负了去。我以你爷爷的名义给梁家递帖子去，让他帮忙张罗你上学的事情，你下午只管到他府上去，让梁家那小子帮你参谋参谋上哪个学校。”
老夫人是世家大家，她坚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是蒙骗那些个迂腐的人家的小家碧玉罢了；当初与母亲相依为命，那些下贱的东西欺她们孤儿寡母，骗不识字的母亲签地契房产，若非是她因父亲生前疼爱请了先生教书，怕是便要母亲和自己流落街头了。
“谁，你说谁家的小子？”张老爷子沉声问道，他脸色阴沉的踏进房门，老夫人说的那一番话自然是一点不差的传到了耳朵里。老夫人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拉着张钰的手说道：“好孩子，只管去，这件事情我婆子为你做主。”求学事小，她自己也可以亲力亲为，听老妇人的意思，明摆了是撮合两个人。
罗槿：........突然有些同情梁华秋。
张钰笑着依偎着老妇人撒娇：“那便多谢奶奶了。”老爷子闷闷的坐下，竟没有再反驳，良久无奈的叹了口气：“让罗槿同你一起，再多带些佣人。”张钰笑嘻嘻向老爷子的道了谢，朝罗槿眨眨眼睛。
罗槿抿嘴一笑，看着几个人已经入座，自有布菜的丫鬟嬷嬷在身旁伺候，便行了礼，悄悄退了出去。刚走到回廊，一个活泼的小厮远远地瞧见他欢快的朝她招了招手喊道：“罗姑娘，可算是找到你了，有你的来信，好像是从南方那边寄过来的。”
她快步走过去，朝小厮道了谢，接过信封。那小厮见她走近，不自在的往后退了几步，脸却涨红了，平常灵巧的舌头竟然也打了弯，只憨憨的笑笑跑开了。他同行的同伴笑着起哄，那小厮又羞又急，磕磕巴巴的解释道：“罗姑娘，你，你别误会，我不是坏人？”
罗槿笑着点点头，那小厮见了，脸又红了几分，旁边的同伴哄笑着围在他身边跳来跳去，那小厮气急，跳起来抡起拳头砸在同伴身上。这一幕可巧被路过的嬷嬷和小丫鬟看到，嬷嬷快步走上前来，朝那几个小厮吐了一口唾沫：“呸，你们这群小流氓，大白天欺负一个姑娘。”也不顾他们那群人的反应，抓起罗槿的胳膊气呼呼的跑开。
罗槿抱着信封，被嬷嬷“拖”到远处，刚要张口说些什么便被小丫鬟扯住了衣角：“罗槿姐姐还是心善，若是我遇到这般情况，怕是要破口大骂了。”她一手掐着腰，抬起头看着罗槿正气十足。罗槿摸摸她的头：“你们误会了，刚才他是为我送信，只不过被同伴嘲笑了，对我没有什么恶意的。”
嬷嬷撇了撇嘴：“姑娘是没瞧见过霸道的，咱张府里头规矩严，没有人敢闹出来事，在外头可不比咱们张府，老婆子我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没瞧见过，真被占了便宜只能把口水往肚子里咽，受了委屈也没办法姑娘这样的好相貌，还是多留个心眼比较好.....”
小丫鬟伏在罗槿耳边偷偷地说：“嬷嬷最唠叨了。”
罗槿知道嬷嬷好意，看着嬷嬷喋喋不休的样子轻笑一声。小丫鬟看着罗槿的笑容，痴痴地笑道：“罗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南方人是不是都很白，说话也都像你一样细声细气的可好听了，不像俺，黝黑又糙，俺爹娘都说了，俺太丑，找不到相公，是个赔钱货哩。如果俺长得像你一样漂亮就好了。”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有趣，小丫鬟独自咯咯的笑了起来。
罗槿看着小姑娘没心没肺憨笑的样子，想到当初一起做女工时年岁最小的徐素，顿感亲切，摸摸小丫鬟的头柔声道：“你这样的好孩子怎会寻不到相公？定是你父母与你玩笑。”
小丫头挺了挺胸脯：“姑娘话真神，我爹前几日叫人捎信给我，说我能干又好生养，是为了寻了一门亲事给一个小商户的爹做小老婆，人家当时就同意了，我爹让我过几日回家给人家看看呢。”
罗槿看着小姑娘憧憬的样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嬷嬷见她神色不对宽慰道：“这孩子两年前饥荒时从豫北跟着爹娘流浪过来，老妇人心善雇了她做活，现在能吃上饭，还能顾及家里头，已经很好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姑娘不用在意。”
小丫鬟忙不迭的点头：“对对，老夫人对我可好了，我现在们天都能吃上饭，有时候还可以吃上饭，这些日子以前都不敢想哩。”
罗槿攥紧信封，看着小丫鬟烂漫的样子，艰难的点了点头，只能将话语一转：“你是哪里的人？可是卫辉府？”
小丫头呵呵一乐，挠挠头说道：“俺就知道自己是朝歌东街村的。”
罗槿一怔，竟是姐姐嫁过去的地方，她想到嬷嬷她是两年前来到府上做丫鬟的，便急切的问道：“可知道一个嫁过去的南方女子？长得和我有些像？”尽管知道当时小丫鬟年纪小，况且人又多她怎么认得全，心中还是抱了一份期望。
小丫鬟认真的想了想：“我记得不太清了，对了，”她一拍大腿说道：“我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白的新媳妇，漂亮的很，说话细声细气的，嫁给了我们那里的一家有钱的商户，当时可是摆了好几大桌的宴席呢，几乎把同村的乡亲们都请过去了，我还抢到了一块肥肉呢，哈哈。那户娶媳妇的人家叫什么来着？对了，是姓李。”
罗槿眼睛一亮，猛地抓住小丫鬟的手：“她过得好不好？你之后可瞧见过她？”
小丫鬟吓了一跳，“哎~，人家有钱人家的媳妇，俺怎么能看的见？不过听说肚子争气，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婆婆喜欢的很，俺就是在她们一起去庙里烧香的时候看见过。就是男人经常做生意不常在家，平常一个人肯定闷了点。”
罗槿松开了小丫鬟的手，眼睛有些发酸，自从阿姐出嫁，自己离家，对方的消息都变得少的可怜，哪怕是一丁点都变得如此珍贵，她哽咽的道了谢匆匆离开，连早饭都来不及去吃。奔走到一个没人的假山后面，她才小心翼翼的将信取出来，将信纸展开。
晏茹的话语显现在纸张上，前半张是絮絮叨叨的叮嘱，众姐妹们的问候，信的后半部分提到罗父罗母托人寄过来一道平安符，触到纸张后面粗糙的质感，她将纸翻过来，一道褪了色的薄薄的平安符贴在背面。
离家多时，当初离开时对外面世界的憧憬化作满腔思想的情绪，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遮住眼睛。尽管嘴唇咬的生疼，清澈的液体还是通过眼睛，穿过指缝流了出来，突然间想到什么，她将信纸翻了过来继续看下去：阿蓝的符找不到合适的人送达，便一道送了过来，留在我这里。
擦了擦眼泪，她呆呆的望了信许久，才小心翼翼的将信纸和平安符一同放回信封，塞到怀里，仰头倒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情绪藏回肚中，苦笑一声，都说父母在不远行，自己这个不孝女却执意要到外面闯荡。她突然生出回家的念头，又很快否决，既已离家，即使自己是个女子，也要“风风光光”的回乡让父母有光，而不是以一个软弱的祈求父母宽慰保护的身份。
究竟什么才能称地上“风光”呢？她支起身子站起来，脑中有一瞬间的迷茫，这个世界太大了，这个世道.....她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苦笑一声，在池塘边照照镜子，确定自己面色无异后，拿手绢擦了擦脸，理了理头发从假山后面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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