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三个流浪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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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别墅废墟。
因为翡翠坚持要在当晚兑现承诺，三人连夜乘着海贼船回到了卡古曾经的家。断了三根根肋骨的翡翠躺在甲板上没法动弹，她现在全身多处重度烧伤，披在身上的白裙子早就惨不忍睹。
刚刚贝里去船舱里找到了绷带和药水，翡翠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处理。
迎着潮汐中颜色黯淡的月亮，翡翠望着将明的天空。遥远记忆里鲜活的面容似乎燃烧着，卡古和他爸爸长得可真像，那个小卷毛，惶恐又自豪的表情，那个看起来像假的一样的方形长鼻子，还有脸上笃信又迷茫、不自觉透着信仰的纯洁的表情。
但是，被翡翠威胁着，一个人进去别墅的卡古的脸上已经只有呕吐过后的苍白。翡翠估计他现在正在别墅里抱着一堆焦炭痛哭。
“哼，胆小鬼！”
这个评语翡翠在几十分钟前已经送给过卡古，在他们打败大胡子之后，卡古受不了血腥，把早饭都吐了出来。
翡翠想起来还不太舒服，她那时候还在捏着小男孩软软的脸蛋庆祝，但是那个笨蛋胆小鬼居然就呕吐了！
海风轻柔拂过，翡翠皱着眉毛嗅到自己身上的肉焦味。左臂的大面积严重烧伤想必会留下伤疤，虽然翡翠不同常人，但那个叫烧烧果实的东西破坏力实在太强了。被烧毁麻木的神经此时正在药物的滋润下重焕活力，翡翠感觉痒痒的，就像是虫子附在骨头上爬。
“怎么又在抱怨？”贝里从船舱里出来，塑胶底的凉鞋在甲板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翡翠斜了他一眼，她仿佛沉浸在某个早就回不去的时间里，只是双眼迷离地诉说着：“最开始的朋友，现在想想都二十年了。”
岁月已经在贝里这个年富力强却困于贫穷的男人脸上留下早衰的皱纹，可翡翠却从没长大。
“我知道。”贝里缓缓说着。
也不知道是断掉的肋骨还是缠得太紧的绷带所致，翡翠有记忆的二十年来，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感到胸腔沉重压抑。
贝里走出船舱的时候端着一盆水，毛巾搭在盆的边沿。金发男人半蹲在翡翠旁边，干练地浸湿毛巾，并拧干它。
翡翠忽然问：“你还记得艾弗里么？”
“我记得。”贝里说，男人于大海同色的眼睛里充满怀念的神情，
翡翠本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但是贝里略作停顿就接着说，“我以为你早就忘了他的样子。”
“嗯，是忘了。”翡翠想发出释怀的笑声，她感觉胸腔一阵发痒的颤抖，“不过昨天想起来了。”
贝里只觉得自己手背一僵，原本已经拧干的毛巾不自觉又放进水盆里搓洗起来。一种莫名的担忧正侵袭他的心脏，并拉扯着他摇摆的心。他胸口的海楼石吊坠也随着他勾腰的动作，离开坚实的胸膛，并摆动起来。
男人近乎僵硬地扯着嘴角，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有笑音：
“那个时候明明是我把你从海滩救醒的，可是你却不记得我了。你和镇上的孩子们打成一片，但是我早就是被那个群体抛弃的一个人，我看着你们快乐而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哪怕无家可归的你会在晚上跟我住在一个窝棚，我也只能远远看着你。你在欢声笑语中当着孩子王，而我阴沉、抑郁、肮脏又不合群。艾弗里很好，他是一大笔财产的继承人，会说笑话，外表又可爱，他是最照顾你的……”
“你提那个做什么？”翡翠不在意的声音反而成为了贝里劝说自己心安的理由，平常交流中的翡翠说话直接得让人讨厌，她说什么就是她内心反映的真实想法。
翡翠望着即将落入远方山头的月亮，声音仿佛引导着拂晓的到来：
“贝里，时间已经证明了只有你是特别的，不是么？艾弗里也好，其他的谁都好，他们都不能取代你。是你给了我不再迷茫和忘却的生命，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已经停滞的过去和流动的现在，以及不定型的将来，都是你为它们赋予了可以相信和期待的形状。哪怕活过几千年，贝里，你都是我心中不可代替的。”
翡翠的话从来都很直白，贝里听不到她的欲念。那点压抑的悸动与已经重复上演过千百次的小期待一样，都被贝里生生掐灭在心里。
现在水的镜面正好照出贝里自己的样子，金色的凌乱的中长发，时常凶狠地蹙起的细长眉毛下是一双有神的眼睛，蓝色眼睛里永远汹涌着如大海的激情，使这张脸看上去似乎永远不会颓唐。
他胸口归位的海楼石还静静停留在靠近心脏的地方，为不知所措的他提供温暖，几十年如一日地。
虽然不记得生日，他已经确乎是二十八岁了。
“是的。当那些人都长大了，他们会离开永远青春的你。”贝里把毛巾捞出来，在沥沥的水声中声音低沉又遥远，“一切都是大海的垂怜，在这片什么都可以被冲走的岁月沙滩上，只有你长久驻足，而我，还能在别人选择随波逐流的时候，继续将目光短暂停留在你漫长的生命中。”
翡翠的面容多么年少，那份青春使他心头死命压抑的渴望成了想都不敢想的奢望。翡翠多好，红唇、桃面、柔膝，像永恒的月亮一样，长明在海风消逝的沙滩。
“我知道的。”翡翠还是温柔地笑起来，“我们不是正要出海么？贝里，等卡古出来，我们就告诉他这件事。”
“所以你准备怎么样？”贝里弯着腰，拧干地毛巾被他娴熟地叠成漂亮的方形，“我是说卡古，艾弗里死了，你要带着那个小鬼？”
贝里故作轻松地询问着，同时用洁白的毛巾去擦拭翡翠的脸颊，战斗过后的血液在她的皮肤上形成了小块板结。
翡翠的声音透过毛巾有点模糊不清，但态度坚决：“听着贝里，我们必须负起责任。”
贝里一言不发地收回毛巾，把它放进水里透干净，他可以看见翡翠脸上擦出来的血渣子溶进水里。男人的手不禁用力，青筋微微凸起在手面上，但贝里却仿佛不自知，他只是努力维持着自己语气上的温和：
“为什么呢？我们已经救了他一命，但没理由负责他未来的生活。翡翠，你明明知道我很介意，尤其是他还是艾弗里的孩子。”
“很抱歉，贝里。”翡翠已经察觉到贝里情绪的不稳定，他毫无由来的担忧和气愤她并不能理解，“卡古已经快回来了，有些事我们该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贝里站起来，他已经看见正要上船的小男孩。贝里目露凶光。收整完别墅里的物件的卡古手里还捧着一个顶多两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他拿出勇气，并不退让地瞪回去。
“你过来，小鬼。”贝里不耐烦地摆出自己最差的态度和最凶恶的表情，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刚好可以隔开翡翠和卡古，“你过来坐着，翡翠有话要对我们讲。”
卡古撅了撅嘴，抱着盒子根本不理贝里，小男孩哒哒哒几步就小跑到翡翠的身边盘膝坐下。翡翠刚要笑，就发现头顶视野里多了一张方方的小脸，小卡古眼睛里哭过的红色还未褪去。
“好了，”翡翠在开场白前习惯性抿抿嘴唇，“卡古，现在可别哭出来，一会儿会有更多软弱的机会，当然，如果是小男子汉的卡古更该选择坚强。”
抱着盒子的卡古被翡翠认真的直视搞得莫名其妙，但是顺从地点了头。
翡翠收回目光，“接下来要讲的都是我从大胡子的那位船长那里听来的，理论上基本可信。首先，那些海贼之所以会找上卡古家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卡古这一刻紧张得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因为这帮家伙发现，这幢别墅里就放着大量的现金和财宝。”
这不是卡古想要的答案，小男孩圆圆的黑眼珠眨也不敢眨，果然翡翠继续说了：“前天的下午，就在镇上的银行，海贼们好死不死注意到了去提取了大量现金的瑟西先生。”
“一个普通富翁的家中根本不会有银行那种警戒程度，更何况这个富翁的家里正大乱着。事实上，就我们昨天白天在镇上的活动中与人们的接触可以看出，那天卡古被绑架的消息几乎是个传遍小镇的大新闻。”
翡翠的目光转向贝里，她长长的睫毛上闪过不近人情的光，“海贼们显然掌握了这一点，并且快速针对这一情况采取了行动。”
贝里头一次不敢看卡古。而这时候，卡古只能寻求安慰似地抱紧怀里的盒子，他看看对面坐着的脸色阴郁的贝里，又低头看看无力地躺在甲板上的重伤的翡翠，颤抖的薄嘴唇里吐不出一句话。
“听着卡古，”翡翠已经擦干净的脸上映射月光，矿质的白皙皮肤上流转着近乎残忍的智慧，“你应该听得懂，为什么你家会毫无征兆地就被海贼残忍血洗。刚刚你一个人进去的，说说看，你看到什么了？”
卡古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那种被事实震惊的表情此刻在小男孩的脸上显得很矛盾，卡古脸色发白，这既代表他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心情，也预示着他回忆起了不好的场景，小男孩又想吐了。
“胆小鬼！”翡翠几乎是从鼻腔里挤出了这一哼，而后语气更不好了，“你最好别吐出来。”
卡古抱着自己的盒子，他很快站起来，几乎是逃避去思考，他一溜烟就跑到了船头，手撑着船体蹲下来，随后不住地干呕起来。
翡翠的神色稍稍缓和，她先询问沉默的贝里：“那么现在，亲爱的贝里，你怎么想？”
贝里苦笑着伸出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放在他胸口那块名为“海楼石之心”的高纯度海楼石上，“翡翠，你总不给人做准备的机会。”
“卡古有权知道这一切。”翡翠听着远处卡古的干呕声，想起打败大胡子后，他蹲在她旁边狂吐不止的样子，简直像是要吐掉去年圣诞夜吃的火鸡。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现在好了，那小子说不定杀了我们的心都有了。”贝里狠狠抓起毛巾也给自己囫囵地擦了一把脸，但他至少还有心情开个玩笑：
“那边的战胜邪恶海贼的小英雄，不会让我们两个今晚都血染海楼石吧？”
“只有你，没有我。”翡翠事不关己地闭上眼睛，“卡古，你过来，你聪明的小脑瓜一定已经弄明白了谁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卡古好不容易才停止了干呕，他甩甩脑袋抬起脸，在这个黑夜黎明交替的昏暗时刻，只有翡翠看清了小男孩惨淡脸色中的善良和宽恕。而贝里则是被那双黑眼睛里的勇敢和清醒给震撼了。
卡古和他的父辈不会再一样，没有了祖上留下的财富，没有了和睦而可以延续的家庭，甚至在这个小镇上不再有一所气派的房子。
卡古知道自己现在只能像翡翠说的那样，相信手里的武器，弹弓也好拳头也好，偶尔也可以相信身边的同伴，在时而平静时而愤怒的大海上挣扎求生。
否则，横祸总有一天会降临在相信善良的普通人身上。卡古的爸爸，对穷人也慈善的瑟西老爷生活得平淡而安逸，卡古轻轻地想着，没有强大的武力，但是爸爸值得幸福，也曾经幸福地生活过。
善良的人只是值得那份宁静无争的幸福，但不会都获得，只是当幸福来临，平和美丽的心灵会善待幸福。
卡古双手已经沾上鲜血，无论他是否愿意。他知道保持无害的善良，会让他值得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幸福，但是那不意味着他肯定会幸福。不能虔诚地等待幸福到来，不想无能为力看着已经拥有的幸福被暴力之手摧毁。
卡古握紧他绘画过蓝天白云和无垠大海的手。
“我很清楚，哪怕这其中有贝里叔叔的失误，但是造成悲剧的都是邪恶的海贼们。”上船以来，卡古咬牙切齿地说出了第一句话，这让翡翠挑了挑眉毛。
贝里松了一口气，“卡古，可怜的孩子，如果可以，以后我们会成为互相扶持的一家人。”
“哦，大叔。”卡古挠了挠脑后的蓬松卷发，显然对贝里的示好兴趣缺缺，不过当目光转到翡翠那边，小男孩光速地换了一副期待的表情，又圆又大的湿润眼睛闪闪发亮。
恶心的表情！贝里腹诽着，这个小孩一定是被父母骂少了，否则怎么总往翡翠那个臭脾气的家伙那里凑。
好吧，贝里想，排除是他最开始凶残地绑架了人家小朋友，之后一直都是他对卡古更温和，翡翠明明就是怎么伤人怎么说话的，但是最初印象……
翡翠还是不怎么容易亲近的样子，但好歹没有恶意，她对卡古小心翼翼的讨好也表现得并不怎么受用，只是淡淡地说：“来，卡古再叫声姐姐听听。”
明明心里很高兴吧！贝里看着翡翠表面上不动声色，男人心里已经惊涛骇浪一般咆哮着了：翡翠这个狡猾的家伙。表面摆着一副臭脸，其实心里已经高兴坏了吧！
要不是第一印象太糟，贝里也想成为小朋友眼中顶天立地的男人！
好吧，贝里心中小小地忏悔着，出于对孩子爸爸和那张跟他爸爸小时候如出一辙的脸的深恶痛绝，在绑架他时，贝里还特别用最可怕的表情吓唬了小男孩。
“嗯，姐姐。”
……喂喂喂，这个乖顺的样子，你是小狗么！贝里内心滴血地呼喊着。
“好孩子，那我们就说说接下来的事情。”
这种莫名其妙的和谐氛围，真讨厌啊……贝里在无人听见的内心世界叹息着，他已经老了么？在这群小孩面前，他已经老了么？
“哦，那我们把大叔赶走吧。”
眼眼眼、眼花了么？贝里赌咒刚刚那一瞬间他在小卡古纯洁天真的脸上闪过了漆黑的光芒，他都看到他心里有个小恶魔在微笑了。要赶走大叔！开什么玩笑！
“贝里，别跟小孩子闹啊。”翡翠居然对他摇了摇头。
惊觉自己已经举起拳头怒视卡古，贝里尴尬地笑了笑，虽然他很快收起了架势，但还是忍不住对卡古呲了呲牙。
翡翠脸色比刚刚好了很多，她接着说：“现在我要说的话，贝里，卡古，你们都要听着。经过苦战，我们打倒了大胡子那一伙海贼，但是，我们没有战利品。”翡翠停下来，眼睛注视卡古。
感觉翡翠都已经默认自己是大叔了……贝里的蔚蓝眼睛里蓄满前所未有的忧郁。
被翡翠盯着的卡古非常坦荡，然后他弯腰认错，非常爽快：
“嗯，是我想烧了那个岛，财宝没留下是我的错，”卡古直起身，目光灼灼，“但是，那都是那群人应得的，翡翠姐姐也觉得那是男子汉的行为，不是么？”
“聪明的小疯子，”翡翠语气赞赏，“但是没有下次了，你愿意烧掉那个岛，是因为在我和贝里可以应付的范围内，我们允许你随便疯。而且，那些被你付之一炬的财宝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不过以后你得学会理智，卡古，我、贝里、你，我们都是穷光蛋。好了，先不谈那个，被我们杀死的大胡子先生据说是个正在被追杀中的通缉犯。”
贝里和卡古等着翡翠接着说下去。那个大胡子的海贼应该是个很厉害的逃犯吧，贝里从没见过有人能把翡翠压制成这样。
“我们杀了他，不只这样，我们的小卡古还把他烧得面目全非，扔到海里喂鱼了。”翡翠幽幽地说着，听起来像是英雄颂诗一样的语段却没让卡古感到光荣，她看见小男孩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也许说得有点太过了。翡翠不确定地问：“在害怕？卡古？”
“不，”卡古缓慢坚定地摇头，漆黑的眼睛里却还有泪花闪烁，他小心地抖着发白的唇瓣：“一想到翡翠姐姐倒在地上的样子就感觉好难受……姐姐，很疼吧？”
虽然就翡翠的骄傲而言，她根本就不想让卡古提起这件事，但是现在含着眼泪的卡古，或是当时呕吐完就抱着她大哭的卡古，都让女孩说不出重话。
她望着小男孩黑色的软弱的眼睛，感觉胸口断掉的地方都轻松起来。
“没关系，我们都活下来了。”翡翠顿了顿，“我们要注意的是，这个忽然失踪的通缉犯也许会被算成跟我们有牵扯。所以，如果要出海离开，我们最好别拖下去。”
海面上渐渐升起的太阳照在整夜未眠的人的脸上，卡古正感受着生命里再次焕发的温暖。
虽然他刚刚痛失亲人，但新的生活正在向他招手。今天的黎明也照样到达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小男孩不再哭泣，而是伸出自己的两只小手。
贝里很豪爽地握住其中一只，男人迎着晨曦笑起来，整排洁白的牙齿使他的脸英俊阳光。
翡翠脸上露出没辙的表情，也有力地回握了卡古的另一只手。
“请带着我一起出海吧。”卡古郑重其事地自己点了点头，“无论到哪里都请带上我，翡翠姐姐，贝里叔叔。”
胸口的海楼石温柔地发着热，感受到这种能量的贝里决定让自己的心灵里再进驻一个小小的人，虽然没有翡翠重要，但他会照顾他。不过在那之前……
在“DUANG!”这样的声音中，贝里成功把拳头砸在了两只手都被抓着、根本没法闪避的卡古的小脑袋上，偷袭成功的男人态度恶劣地亮着自己的拳头。
“你叫谁大叔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三个流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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