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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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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括隐?
括,榨取,搜求。
隐,隐田,隐户。
简单地说,就是把宗室、世家、富户手里,隐藏着的那些田土百姓搜刮出来,让他们向官府缴税,为官家服役。
当然,一家农户一年种这么些田,多余的产出就是这些,能多交的税也就是这些,给了主家就给不了官府,两边都要交的话……农户自己要么饿死,要么借高利贷,要么连田带人直接卖给富户,要么,去做流民。
“所以,公主千万记得,括隐可以,却不能急进,尽量不要给富户盘剥小民以肥己的空当。要知道,相对豪门巨室而言,小民是最弱的,而小民一旦活不下去了闹起事儿来,公主的辩解余地,也是最小的。”
“慢慢来,一点一点来,交换、拉拢、分化,让那些宗室心甘情愿的,或者即使不心甘情愿,也不至于背地里动太大手脚。至于宗室之外的其他世家,意思意思就可以了。这次的目标,不是他们。”
二月十二,苏哲在京城西郊,置酒长亭,送霓凰远行。临行前,殷殷叮嘱,珍重再三。
“少傅放心。……少傅在京城要做的事,也会掀起绝大一场风波。还请少傅……多多保重身体。”
“多谢公主。公主……也要保重。”
霓凰看着他清俊苍白的容色,心情复杂。一年多的合作,苏哲从事事处处为她筹划周详,安排叮嘱唯恐不至,到只给她拟出大概计划,随后放手任她所为,再到现在的各自独当一面,通力合作……
她知道父皇对她的期望越来越高,知道父皇希望她,为青弟担起更大的担子。她知道,现在苏哲让她做的事情,很艰难,但是她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到。而且,她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做到了这些,才会有足够的威望来承受更高的地位,接过更多的重担。
所以,这一次,苏哲并不帮她。
她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是苏哲手把手带着她,一点一点教出来的。换了其他人,不管是给她和青弟上课的那几位名儒,还是她日常处理政务中打交道的其他臣子——那些皇权、世家、寒门的利益勾连和冲突,那每一样政务背后的暗流涌动,那些永远不会在朝堂上公开的帝王心术,——除了她的父皇,除了苏哲,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讲给她听。
是友是臣,如兄如师。
她提起酒壶,将琥珀色的美酒注入镂金酒盏。见苏哲也跟着向酒壶伸手,她素手轻抬,隔在苏哲的手指,和素银酒壶缠绕着丝绳的长柄之间:
“少傅身子不好,还是以茶代酒罢。”
寒凉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触,旋即收回。苏哲低眉敛目,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举起来,和她手中的酒盏一碰,发出琤的一声轻悦鸣响。
“少傅,多谢你。还有……”
她住了口,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和着酒液,咽下了自己将将涌到口边的话。
还有,抱歉。
她敛袖一拜,起身出亭,翻身上马。在她背后,苏哲立于亭中,遥遥凝望着她纵马奔到队首,随后,长长一列车马陆续开动起来,顺着京城通往西方的官道迤逦而去,留给他一长串笼罩在和煦春阳中的背影。
二月中旬的杨柳风吹面不寒,拂乱衣襟,涨满襟袖。苏哲凝望着霓凰纵马而去的背影,眉心轻蹙,随即迎着日光舒展开来,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不必。
婚旨未下,或许因此陛下还没有告诉你。但是既已许婚,千金一诺,再无改移。
你不必,说抱歉。
二月十三,苏哲上书,请于太学开特科,试太学生明经、直言极谏、明法、明算诸学。诏可。
十八日,拔通晓经义者二十人;明习法令,足以决疑者二十八人;直言极谏者十人;明数造术,详明术理者十九人。十九日,楚帝亲临太学,试明经及直言极谏科中式者。明经科擢二人为秘书郎,其余人等,各以其才授官有差。直言极谏科的,楚帝一看,选出来的都是些年纪轻轻,热血满满的寒门士子,索性全都打发去了御史台。
吏部会同廷尉、户部,复试明法科及明算科中式者。事后,廷尉、东昌县公穆建,于明法科二十八人中,当场录二人为律博士员,其余人等,荐为各府法曹贼曹书佐,诸郡门下贼曹等职,当中苏哲眼疾手快,扣了五个作为自己的属官。至于明算科十九人,户部好说歹说抢了九个人下来,其余十人被苏哲扫数打发去了豫州,送给霓凰打下手。
……括隐什么的,会算账的人才,手里总是不嫌多的。
二月二十五日,苏哲再次上书:“古者,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今太学之内,徒以经义为尚,余皆荒废。此非训士之道。请于太学增书学、明法、明算、骑射诸科,教导学子,选育人才。”
诏可。
单这件事情,就把太学忙了个底儿掉。苏哲一天要拽着穆青跑三次太学,还要奔走于其他各个衙门,他还好,穆青腿都快要跑细了。拨款也就算了,户部不可能不给苏哲面子,但是房舍的营建归将作管,骑射科目的马匹得找太仆寺要,弓箭得和卫尉打交道,各科博士的聘请,也得苏哲想方设法到处挖人。从二月二十五忙到三月十五,总算把事情理了个大概,然后,苏家少帅摩拳擦掌,开始参人了。
大楚制度,执掌谏议纠弹,内则御史台,外则司隶校尉。御史台设御史中丞、治书侍御史、各曹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御史中丞领侍御史,受公卿奏事,举劾案章。然而并不相互统属,各侍御史皆得自行上书,御史中丞毋得相阻。
司隶校尉则主要针对外官。因为需要到处跑,查各路官员的短处,所以司隶校尉的属官有功曹、都官从事、诸曹从事、部郡从事、主簿、录事、门下书佐、省事、记室书佐、诸曹书佐守从事、武猛从事等这么一大套班子,凡吏一百人,卒三十二人。
这么多官吏,当然不可能是铁板一块,事实上,皇室和各大世家,都在里面有自家的代言人,当然纯粹抱着一腔热血,被塞进去的寒门士子也不少。哦,寒门士子里,太学出来的新鲜人特别多。
上次苏哲让人参奏大司农冯异,指使的就是自家的人。然而这次,开头炮的却是水曹侍御史,宁都乡公穆渠次子穆皋,劾中渎水都水长穆综守职放诞,以至于中渎水堤岸不完,河渠淤塞,舟行无力。
京城世家们集体长长地“哦”了一声。
宗室参奏宗室。
没等他们醒过神来,一个月内弹章交上,发起弹劾的人全都是宗室,或者一看就是为宗室所用之人,被弹劾的对象……数一数总共二十三人,差不多一天就有一个倒霉,全都是宗室里那些处断乖理、贪浊有状,好一点也是尸位素餐职务废阙,让皇帝一看就恨不得赶快把人弄走的家伙。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这到底是什么调调?去年猎宫之变以后,皇帝终于忍不了宗室了,要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