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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 碧海青天 ...

  •   萧景琰的死讯传到京城的时候,霓凰在朝堂之上,喜形于色。

      她赐宴群臣,命有司草拟苏哲以下各有功将领的封赏方案,并且让礼部准备,择期大祭太庙、陵寝,告祭列祖列宗。笑语盈盈到大宴结束,退入内宫,在女官侍奉下卸了钗环换了寝衣,宫人内侍退尽的时候,她才凝视着镜中已经不再年轻的自己,长而又长地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这一刻,会是痛彻肺腑。

      和萧景琰相识相知、乃至两次别离的情境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而她的眼底甚至是干涸的,连一滴泪水都没有出现。

      她和萧景琰的初识,是在太安十八年的夺宫之变。

      也许之前他见过她,她也见过他。两国交质是好几年之前的事情,行猎、避暑、宫宴,他们应该有不止一次碰面的机会;然而,身为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她从来也没有注意到永远坐在角落里的,安静沉默到几乎不存在的萧梁质子。

      直到那一次。

      她拼力厮杀,眼看不敌;而他就在此时站了出来,和她肩并肩杀出重围,又陪着她回京城调兵,当场斩杀不服从命令的禁军将领三人,带着禁军杀回离宫,解围平叛。一来一回,他始终伴在她身边奋战,她全身上下完好无伤,而萧景琰,负创三处,全身浴血,最后,在他们并肩策马冲进离宫,已经看见楚帝避暑的清凉殿殿脊的时候,在她的面前倒了下去……

      所幸只是受伤。

      一直记得,在她肃清了猎宫叛军,收敛了不幸罹难的二哥、四哥、五哥和七弟,事败自尽的三哥,以及太子妃嫂嫂和诸位侄儿侄女的遗体,安慰完了悲恸的父皇,让猎宫重新恢复平静之后,终于抽出空来去他养伤的偏殿探望。

      而萧景琰,吊着一条胳膊,身上缠着的白布还往外沁着血,脸色苍白到比死人也好不了多少,却在她面前坐得笔直,看着她,笑出了一脸阳光。

      那时,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什么地方陡然一松,就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背负了很久很久的重担,就在这一刻终于卸了下来。

      她回以一笑:“今天的事,多谢靖王殿下了。探望来迟,殿下见谅。”

      “哪里。”记得那人就连谦辞都是硬邦邦的:“公主也是辛苦,能来探视,景琰已经很感激了。”顿了一顿,似乎想要再说几句婉转的话,搜索枯肠半天也只想出了一句:“公主节哀。”

      当时,一天之内连续失去了诸多亲人,却是一直都在安慰别人的她,心中狠狠一恸。她随意寒暄两句,匆匆告辞疾步而出,之后,立刻就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因了这一语安慰,在离宫中,以及回了京城之后,她便时不时地来探视一番。萧景琰身为质子,待遇绝对说不上差,但是也肯定说不上好——比如,都是按皇子品阶供给的葡萄,送到他那里的,就远远没有送到她这里的完整新鲜。

      但是萧景琰浑不在意。她很觉得这样子看人下菜碟,着实丢了大楚皇家的脸,他反而一派淡然:身为质子,能得此待遇,已经很好了。

      “你就不在意?”她问他,“你的兄弟们都在本国享受荣华富贵,你却在这里做个质子?”

      “身为皇子,自幼受万民奉养。不能为国效力,出质大楚,也算为国家尽一点力吧。”

      他坦然地微笑着,不抱怨,不愤懑。话音里只有一点淡淡的自嘲,就是那自嘲,在笑容的映衬下,也明亮到绝无半点阴霾。

      那时候京中波谲云诡,为了太子妃的位置,为了争抢朝堂上裴家倒下后留出来的空缺,各大世家争抢得头破血流,几乎连面子都不顾了,父皇天天在她面前抱怨,一天能摔无数奏折,而时不时地也有人带着自家闺秀和她“偶遇”,希望能经由她这条捷径,攀上她太子哥哥的正室位子。

      那时候她不胜其烦。在父皇面前只能打叠了精神撒娇安慰,在外人面前要虚以委蛇。那时候,累了,烦了,偶尔就会去萧景琰那里坐一坐。虽然不能抱怨朝堂上的种种烦心事,但是和他谈天说地,比武较射,每每也让她觉得神清气爽。

      他在她面前,一直不欺瞒,不矫饰,坦坦荡荡,怎么想就怎么说。她从来不用费心去猜他的想法,也从来不用担心她一句话冲口而出,他明明气恼,还要压着怒意假笑哄她。开心了就笑,恼了就直言斥责,或者大家各拿兵器乒乒乓乓比一次武,出过一身汗,自然什么烦恼都跟着冲了个干净。

      而他,从来不缓手让她,最多就是打到她快筋疲力尽,再跳出圈子大声喊停。

      后来,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呢。

      霓凰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也许是并骑射猎时看到他回首一笑,也许是他抢先射中了她看中的公鹿,也许是和他共论兵事的时候他的神采飞扬……

      只记得和他在一起的轻松自在,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里,五皇兄卧病,太子哥哥惊悸不安,朝臣们为了太子妃和太子嫔妾的位置争抢不休。她耐着性子应付那些朝臣、命妇和闺秀,一边浅笑盈盈,一边绞尽脑汁,猜测他们冠冕堂皇言语背后的深沉心思,再逼着自己用同样的话语周旋应对。

      只有他,待她坦诚明澈,无欺无隐。

      唯有他。

      那是浓密阴霾中,唯一吹进来的一股清新浩荡的长风。

      只记得那个秋日,他们纵马狂奔,从山脚下的猎场一口气奔至山巅。在炽烈却不炎热的阳光下,他和她头顶着头躺倒在草地上,他忽然说:“霓凰,我心悦你。”

      而她回答:“我心亦然。”

      他派人送信回国,向梁帝请求娶她为妻,一等数月,杳无回音;适逢五皇兄去世,她忍耐了半年之后向父皇恳请嫁他,却被父皇毫不留情地斥责了回去。

      再后来……

      再后来萧景琰被父皇打发到离宫别苑,她执掌禁军左卫,许久才能偷空见上一面;再后来太子哥哥意外薨逝,青弟远在萧梁,她奉命掌管京畿驻军压制局势,外表不动如山,内心忧急如焚;再后来,苏哲归来……

      那段日子,又是苦涩,又是甜蜜。

      父皇心意有变,相守仿佛无望。每一次相见,每一次说起未来的日子,都仿佛在啜饮刀尖仅有的一滴蜜露,又仿佛并肩站在慢慢合拢的云层之下,仰望那徐徐收窄的一线明净天空。

      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想要伸出手去,竭尽全力抓住那几不可能的微薄希望,一直挣扎到最后一刻。

      而那最后一刻终于到来。

      萧景琰奉召返国,她不顾一切地想要随行,而父皇,和苏哲,最终对她用了那种手段……

      天涯相隔。

      再见面时她已经是大楚的女皇,他也成了萧梁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她以为抛下一切就可以与他相守,却在无意中听到,他和梁帝,密谋伐楚。

      曾经那么真诚地期待过的幸福,终于在她脚下,碎裂坠落成黑暗深渊。

      再后来,她返回大楚,他正位东宫;她怀孕生子,他大婚登基;她和苏哲一起抚育幼子教养女儿,度过了一段仿佛平静的日子,而他,也终于有了他的太子……

      再后来时光荏苒。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大楚国力蒸蒸日上,北伐之势……无可改移。

      苏哲终于领命出征。

      依古礼,她在京城西郊筑坛,登坛拜将,送他远行。

      授白旄,颁黄钺。挂印佩剑,拜于君前。

      一国军政,尽付其手。

      她说:“阃以外,将军制之。”

      他说:“陛下所托,必不相负。”

      而苏哲果然不曾负她。间关百战,一朝功成,萧景琰……身死国灭。

      一切,如他所料,亦如她所料。

      就如那日郊送,按礼对答完毕,他再拜起身,告辞离去。而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盯着他步步远离的背影问道:“苏相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那时坛上长风劲掠,五色旗帜各依方位猎猎作响,拜将台方圆三丈的最高层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他脚步一顿,许久不曾转头,就在她以为他永远也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回过身来,微微低头看定了她,轻声一叹。

      “陛下虽不忍心下手杀臣,但臣终究还是陛下的仇人,是吗?”

      那时候她以为是的。

      直至今日,直至萧景琰的死讯送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仍然以为会是的。

      可是……可是。

      苏哲,就算现在,我亲口告诉你说并非如此,你也不会信了,不是吗?

      这一刻,坐拥江山,光复故土的女皇陛下,望着镜中她独自一人的孤寂身影,眼底心中,干涸一片。

      烛光摇摇,寝宫寂寂。锦帷绣帐中,唯有那一轮不变的明镜,照着她一个人的碧海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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