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50、第 50 章 三更一到，

　　临淮郡，睢陵县。

　　霓凰一袭水蓝曲裾，微笑着跪坐在睢陵县公穆怀德下首，倾身在他杯中注满了茶水，低言软语：“叔父大人，侄女有一事相求。”

　　虽然被霓凰称为叔父，其实睢陵县公穆怀德不过是宣宗皇帝的皇子分封，换成寻常百姓家，以亲缘而论早已出了五服。然而这位睢陵县公在北地宗室里颇有人望，重要的是膝下一嫡两庶三个成年儿子允文允武，颇有出息。长子穆永任职江都镇将，去年对萧梁一战中受命协助百姓坚壁清野、守护城池，虽然没有直接与敌军接战，然而约束兵卒、处理事务井井有条，事后录事纪功，苏哲也对他颇为赞许。

　　因此，这次北上，霓凰第一个就奔这一位来了。

　　“不敢，公主有事，但请吩咐。”

　　穆怀德年近五旬，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他自己在文武二途并无多少资质，于是一边培养儿子，一边就专心治产。至今名下良田百顷，积谷数千斛，店铺、作坊鳞次栉比。怎奈钱是有了，更上一步的机遇却不知道在哪里——他自己不过是远支宗室，县公之位，长子袭爵，其他几个儿子要抢个官位就不容易。日后一分家，三代两代之后，难保不会沦落到织席贩履的地步去。

　　霓凰俯首微笑。“叔父也知道，现下连日大雨，粮价飞涨——侄女冒昧，欲以官府名义，向叔父借粮千斛，开仓平粜。最迟秋粮收割之后，一定连本带利还给叔父。”

　　“自家叔侄说什么借字。”穆怀德摆摆手，“要不是去年那一仗打赢了，老夫这点儿家当，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我家里现在存粮两囤，一囤两千斛，侄女既然要用，拿一囤去就是。”

　　霓凰暗暗佩服。她开口就要答应，话到口边灵光一闪，却改了口风：

　　“叔父盛意拳拳，做侄女的本不敢辞。只是这事却不能答应——岂不闻子贡让金，子路受牛，叔父要是一开口就送了，让别人怎么办？叔父慷慨借粮，侄女已经感激不尽了。回头上奏，父皇也必然赞许的。”

　　穆怀德端茶的手凝在半空。他仔仔细细打量霓凰片刻，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公主此来，不管是平粜还是赈灾，想来都需要人手。老夫家里还有几个不成器的后生，要是公主看得上眼，还请随意支使他们。”

　　“自然要请叔父相助的。”

　　两千斛粮，不但平粜睢陵周边绰绰有余，甚至可以辐射整个临淮郡。霓凰从穆怀德那里搜刮了他的两个儿子和三个侄子，连同她公主府里的人手一起打发出去，协同当地郡县赈灾平粜。她自己马不停蹄，当天就沿淮水向东，兼程向淮阴奔去。

　　一路上走得提心吊胆。左顾，淮河水滔滔拍岸，已然涨得与堤坝平齐，时不时看见细细的水流从堤上流溢而下；右盼，曾经是成片的青翠田地里大水溢满，举目所及，一片汪洋泽国。脚下的官道被雨水浸润冲刷了非只一日，到现在已经有些发软，马蹄踏处，时不时就打一个滑，又或者哗啦啦地崩塌下一块土来。

　　从睢陵到淮阴约莫两百里路，快马奔驰，一天可达。然而道路如此险恶，只走出去十里路，队伍里就先后有三个人连人带马滚倒在地。霓凰自己也两次险些坠马，看这样不行，咬着牙招呼了一声，当先跳下马背，挽着缰绳，大步前行。

　　“公主，还是回去吧。”承影试探着劝了一声。“这样子根本没法赶路，我们先回睢陵，请郡公拨一只船载我们去淮阴吧。”

　　“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么。”霓凰沉着脸，一手挽缰，一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最好的箬笠蓑衣也架不住这般瓢泼大雨，凉凉的雨水顺着额发滴落下来，沿着颊侧、耳际，一直落入衣领。她看了一眼左手边的滔滔浊浪，摇头：“这种天，没办法行船。走吧！”

　　出发的时候，苏哲是这样交代她的。

　　“世家不肯出粮，不代表宗室不肯。你先去睢陵，睢陵县公家资丰厚，只看他把儿子穆永教导得踏实能干，就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他会助你。然后，沿着淮河，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看过来。”

　　“从睢陵出发，沿邗沟西道一直往东，去临泽、盐渎，其实是最方便的。但是我希望你能去看一看淮阴——淮河东流入海，这一段全都是北岸高、南岸低，一旦决口，必然酿成大祸。别的地方也就罢了，淮阴重镇，万万不能有失。霓凰，我不放心。”

　　“我须坐镇广陵不能轻动，而且我是臣子，和宗室打交道，有些话不方便说。殿下又是年少无威，镇不住那些人。霓凰，江淮灾民，拜托你了。”

　　那是吵翻了以后苏哲第一次叫她“霓凰”，而她，根本无心计较。

　　“他们都是我大楚子民。青弟年幼，我身为穆家女儿，自然要替他担当。淮阴也好，借粮也好，有我在！”

　　回想着出发之前的情形，霓凰拔出宝剑，寒光一闪，在裙裾上割了一道长长一道口子。霓凰咬着牙用力一撕，刷的一声裂帛声响，碍事的裙摆被她整个扯了下来，随手丢在道旁：“最迟明天，一定要赶到淮阴！”

　　她以公主之尊身先士卒，随从们自然不敢怠慢。几个侍女学着霓凰的样儿撕了裙摆，拉着马匹，紧紧环绕在公主前后。一行百余人在满是泥浆的官道上高一脚低一脚，从大早上一直走到天擦黑时，终于赶到了淮阴七十里外的洪泽镇。

　　数百年前，先贤齐登任广陵太守，以此地水土丰美，唯时受洪涝，主持修筑了三十里捍淮堰，使堤下数百顷旱涝保收，庇佑一方生民。后人感之，在堰旁修筑齐公祠，世世代代香火不绝。由此人烟渐聚，傍着齐公祠逐渐形成了一个镇子，就是霓凰现在驻足的洪泽镇。

　　连日大雨，淮水暴涨。齐公祠前人头涌动，附近百姓分段巡视堤防之余人心惶惶，总要到齐公祠前烧一炷香，磕几个头，才觉得心里安定些许。霓凰却并无感觉，她足足累了一天，从靴子到裤腿，再到撕掉半截的裙摆，到处都裹满了泥浆，走一步路就咯吱咯吱地作响。这会儿投了旅店，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连饭都吃不下半口就扑到床上，一沾枕，立刻沉沉睡了过去。

　　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久，霓凰猛地睁眼，从床上飞快弹了起来！

　　金锣震响。整个镇子已经沸腾了起来，大雨中，一列列火把扑奔堤上。霓凰整衣按剑而出，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扬声叫道：“承影，含光！”

　　这时她随身卫队已经排了个整整齐齐，提刀按剑，连马匹都已经上好了鞍辔。听霓凰喊人，两个贴身侍女上前一步，同时行礼：“公主！”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出什么事了？”

　　“禀公主，”这一次，是她卫队的斥候出列代答，“刚刚初更。水位暴涨，堤上有险。这个动静，是镇上百姓赶去护堤了——公主，我们要不要立刻离开？”

　　“去哪里？大堤一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霓凰脸色一沉，厉声叱责：“去堤上！”

　　“公主——”

　　“去堤上！”

　　一声令下，小小的百人卫队直扑堤坝。到了堤上才发现气氛有异，并不是人来人往、热火朝天地在围堵决口，而是两群人各执锄头铁锹、扁担绳索，相向怒目而视。一群人光着上身、挽着裤腿，看上去都是附近的村民，打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身青色官袍淋得湿透，张开双手挡在前面。而另一群人整齐划一地穿着号衣，霓凰仔细一看，认得为首的那一个她在去年战时见过，是广陵镇将聂锋麾下部将，也是聂锋的一个族弟。

　　她扬声喝问：“聂将军，怎么了？”

　　霓凰这群人人数虽少，然而英武精悍之气一望而知，原本就极其显眼。她这一出声，侍女随从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面上。被她喝问的那人看了她一眼，大惊失色，当即抢步上前，在泥水里屈膝拜倒：“末将聂锐，参见公主！”

　　楚帝膝下只有三位公主，这个天儿会跑到堤上的，毫无疑问只有护国公主一人。是以聂锐对面的那个青衣小官看了霓凰一眼，也是跟着拜了下去：

　　“下官石鳖县令韩永，参见公主！”

　　霓凰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那人袍子下摆连带裤腿全都裹满泥浆，一眼看上去，和她赶了一天的路，进得客栈的时候差不多狼狈。脸色黝黑如同老农，按在地上的手掌，哪怕在暗夜火光下也能看得出粗糙开裂。

　　好像，似乎，是个寒门士子，辗转十几年，才当了个县令……

　　她心里刚刚一动，就听聂锐道：“启禀公主，淮水暴涨，堤坝将溃。末将奉命，开掘洪泽镇堤堰，分洪泄水，以护淮阴！”

　　“淮阴那么危险了么？”霓凰全身一震。刚刚扭头看向堤下水面，就见韩永膝行半步，伸手想要扯她裙角，手一动，才想起来她是女子，只得连连叩头：

　　“不能掘堤啊公主！这堤下有十来个村子，上千户百姓，再过去就是县城啊！公主，这堤坝一掘，上万性命，尽为鱼鳖啊！”

　　“公主！淮阴重镇，军务攸关，那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

　　霓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妙目微垂，飞快回忆之前所学——淮阴位置偏东，地势较低，淮河正好又在城外拐了一个小弯，淮阴城正当弓背。这就意味着河堤日日受淮水掏蚀，确实比上游笔直的捍淮堤更容易决口。

　　而且，城里驻扎了五千边军，周边军粮器械，尽储此城——

　　一边是边防重镇，一边是上万黎民。她死死地攥了一下拳头，蓦然喝问：

　　“韩县令！”

　　“臣在！”

　　“以你所见，现在淮河的水位，淮阴当真危险么？我要听实话！”

　　“这……”韩永脸色一苦。他左看看，右看看，挣扎半晌，到底没有办法出违心之言，只能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

　　霓凰只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了答案。她在火光之下再次环顾一遍周围百姓，扬声道：

　　“聂锐！”

　　“末将在！”

　　“你接到的命令，最晚何时开掘河道？”

　　“三更之前！”

　　“好——”霓凰神色一凛：“还有两个更次。我卫队里的马全部给你，你立刻选择骑术精熟、能赶夜路，知道附近地理的死士百人，奔赴左近各乡，分头报信，让百姓设法避水。三更一到，立刻掘堤！韩县令，你要想救人，立刻派人给他引路！”

　　“淮阴重镇不能有失，此地一切死伤，有我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