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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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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米啦!卖米啦!”
“一百文一斗!只有三十石,卖完为止!”
王大牛摸了摸怀里攥得发热的银手镯,快步走进街对面的当铺。
天时不好,米价越来越贵。大伙儿有钱都不敢花,这半个月来,已经没有人找他打家具了,新做好的木盆木桶更是一件也卖不掉。没有进账,自然只有坐吃山空。
铺子里的流水,家里存的钱都已经耗干,这会儿要送到当铺里去的,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给婆娘的一只银镯子。
也是他从成亲进门到现在,买给婆娘的少少几样东西之一。
“银镯一只,二百文!”
“什么?这镯子买来花了我一贯钱!”
“银子成色不好,做工也不行,还旧了,黑成这样——”柜台里的年轻伙计一脸不耐烦:“我们家肯出二百文已经是最高了,换别家去,你看他们肯出多少!”
“可是——”
“当不当,不当就走!后面有的是人急着当哪!”
他这么一喊,后面排着的几个人,果然推推攘攘地喊了起来。王大牛想想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再想想这难得的一百文一斗的粮价,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镯子推了过去:
“当!”
“破旧银镯一只,二百文——下一位——”
当铺伙计拉长了嗓子的唱念声里,王大牛接过当票揣在怀里,拎着两串铜钱急匆匆地出了当铺,直奔粮店而去。
粮店门口照样挤了个水泄不通。无数只手举着钱串、银子,竭力向前伸起,每一条嗓子都在大喊:“买两石!”
“我买五斗!”
“我买一石!”
“我买……”
粮店伙计们满头大汗地在外拦挡。买粮人一个个擦着人墙被放进去,又一个个出来,沉沉的粮袋压弯了腰杆,却还是遮不住喜笑颜开。王大牛努力往前挤着,眼看着一个一个装得满满的米袋让人背出店铺,心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去。
陡然间前方一阵哗然。王大牛左右扭头,只见身边几十张嘴开开合合,每个人都在嚷嚷着:
“没米了?怎么会没米了?!”
“一共也就三十石!本来小店里早就没粮了,主家仁慈,特别拨了三十石过来,吩咐一斗百文的价钱平粜……”两个格外壮健的伙计一边上着门板,一边头也不回地反驳:“你们还挤什么!有空在这里挤,还不如去两条街外的张家老店看看!他那店大,听说他们主家拨了五十石米过去,这会儿说不定还有!”
轰的一声,店前人群都散。王大牛惶惶拎着铜钱,跟随人流直奔张家老店而去,也是一模一样的人头涌动。然而这店更大,来的人也更多,五十石米早就一扫而空,店里挂出来的牌子,是五十石以外,一斗照样一百二十文——
他从早奔走到晚,跑遍了半个广陵城,一连七八座粮店都是如此。直到天色将黑,才拖着湿淋淋的步子,扛了个半空的米袋归家。
曾经整整一贯钱才买来的银镯子,秋收时足足值得五石米的,到今天,不过换回一斗六升糙米而已。
王家一家五口,平日里一个月总要一石米才够食用。一斗六升不过是五日之粮,再怎么省着吃,也仅仅能支撑得七天。这七天内,据说官府和世家大族都尽力平粜,城中米价上上下下,在一斗百文到一百二十文之间反复拉锯。而七天之后,府库粮尽、常平仓粮尽;因朝中激烈反对,户部否决了徐州刺史的请求,严令广济仓、邗口仓、兴平仓不得开仓卖粮——
短短三天,广陵城里的粮价,就从斗米百文,飞涨到了二百文一斗。
四月三十。
离端午正日子只有五天,往年这时候,王大牛的婆娘早就开始扎菖蒲,理粽叶,买糯米,为端午做上了准备。预备端午前一天割上一刀肉,包上十七八个粽子拎去城外的江水祠,好好拜一拜祠里供着的伍老爷,求他老人家保佑一年平安。顺便,还能带孩子们看看江水祠外的龙舟赛会。
可是今年,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面容憔悴的妇人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走进卧室,在床头掉光了漆的薄木箱子里翻了一阵,从一堆粗布烂衫的最底下取出一条杭绢裙子。水红色的裙幅上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鸳鸯的一对眼睛光彩流转,历经了十年岁月变迁都没有褪尽。她爱惜地抚摸了一下裙摆,伸手入内,摸出一个裹得紧紧的红布包来。
“拿去吧。”
妇人走出小院,在作坊门口找到了满脸愁苦,蹲在门边望着街道的丈夫。她弯下腰,把红布包静静塞进丈夫手里。东西一入手,王大牛就烫着一般跳了起来。
“不行!这是岳母给你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拿去吧。”
妇人眼里水光盈盈。这难得一见的泪光,为她在岁月中几乎干枯殆尽的明眸添了几分润泽,也让男人愧疚的目光恍惚了一瞬。她尽力微笑着,坚定而柔和地按上了丈夫的手:
“屋子是不能卖的,作坊更不能。哪怕作坊里的家伙事儿都不能变卖——有这些,我们只要缓过这口气来,就能过上好日子。你总不会让我们母子分离……拿去吧。”
一对金丁香换了八百文钱。王大牛发了狠心,不管今天粮价再怎么涨,都要把这些钱全都换成米。他扛着钱串走到一半,突然听见镗镗镗的锣声响遍长街,有巡街的衙役一边走一边大喊:
“官府平价卖粮啦!一斗百钱,每家每天限买五斗——带上户券,到官仓那儿排队——”
王大牛掉头就跑。
官仓在广陵城西北面,夹在郡守府和广陵城的军营当中。高高的风火墙围着一排敖仓,墙外青砖铺地,一片大大的空场,平时就做了军营操练的校场。空场右手边通着广陵北门进城的大道,左手边修了一排小小的码头,清澈的河水从官仓边上一直延伸到水门,再静悄悄地注入护城河里。每年夏秋,成百上千的农人赶着车、撑着船,蜂拥到这里来纳粮。
此时空场中央已经立起了一排拒马,将整个空地分为两半。目光越过拒马,可以看到左边的码头上已经停了黑沉沉一排乌篷船,官仓里的差役两个一组,把船上的粮袋卸到岸上,过完秤,再用独轮车拉进敖仓。右半边,一排二十几张桌子一字排开,郡守府的衙役们手拿红头黑脚的水火棍不断喝斥着,让前来购粮的人排成队伍,一个挨一个地往前挪。
王大牛一手户券,一手钱串,忐忑不安地排进了队伍里。就听得前后左右都在不停议论:“这下可好了,终于有米下锅了……”
“是啊,米价再涨下去,就真的要断炊了……”
“你说这次官府会不会卖到一半没粮了啊?”
“不能吧?这可是官府啊!”
“难说。我街坊的妹夫在县衙里当衙役,听他说,前几天官府就没粮了,所以米价才涨得那么快。这些米粮还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呢……”
“那可要多买点儿……”
因为是这些天来难得的低价,但凡掏得出钱的人家,都尽量买足了粮食。一个个鼓囊囊的袋子被壮健汉子们背出人群,广场上还在排队的人,都用羡慕和忧虑兼而有之的目光看着那些米袋。王大牛排在相当后面,只能看到不断经过身边的米袋子,再怎么用力踮起脚尖,也不知道前方那些卖粮小吏的桌子旁边,是不是还有足够的米粮等到他买。
忽然最前面一阵骚动,喧哗声像是一滴冰水滴入油锅,转瞬之间就噼噼啪啪,越来越大:
“没粮了!没粮了!”
“别瞎说!明明前面还在卖粮,哪里没了——”
“你看船啊!船都走掉了!没有粮食往里送了!还有这么多人——”
王大牛不自禁地回头四顾。前方,左边,右边,后面,触目所及都是黑压压的人群。特别是背后,人群挤压着、推搡着,还在不断地往里涌,每个人脸上都是满满的焦灼和迫切。
“这是半个城的人都涌来了吧……”
“官府怎么会没粮了呢……”
“你不知道啊!以前官府只要管我们这些本地人,北方佬大多有主子的,自有主家管他们。今年搞了什么土断,那些北方佬和我们一样成了良民,官府也要管他们吃喝了。一下子多了一倍的人要照管,可不就没粮了!”
“没道理啊!官府拿出来卖的,还不是我们往年纳的粮!那些北方佬以前都缴税的,凭什么拿我们交的粮来填他们肚子!”
“嘘!——你不要命了!”
“我说的哪里错了!——北方佬,滚出去!”
“北方佬,滚出去!”
“官府没说不卖给我们!你们凭什么让我们滚!”
“北方佬,滚出去!”
不知是谁先骂了第一声,不知是谁先动手扯了别人身上的粮袋,也不知是谁,先动手推搡了一下。王大牛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已经因着口音不同分成了两边,每个人都在叫嚷,挥舞胳膊,听到对面那人的口音和自己不同,就狠狠给他一拳一脚……
王大牛举起胳膊护住自己,努力想要退出人群。然而在这一片混乱当中才挪了不到二十步,他已经挨了两拳一脚。背上猛地让人推了一把,他踉跄出去半步,脑袋上又挨了一下狠的,鲜血糊了满脸。这会儿就是老实人也有了脾气,王大牛把装着钱的褡裢紧了紧,转身对着背后不知道哪个北方口音的家伙,用足力气一拳砸了出去——
一声熟悉的惨叫,大舅哥惊恐的脸在拳头下扭曲变形,慢慢软倒。
“嗖——”
陡然间厉啸横空而过,刺耳的声音一瞬间压下了场上所有的嘈杂,下一刻,锣声锵锵齐鸣,几十条大嗓子同声高喊:
“全部住手,抱头跪下!全部住手,抱头跪了!现在数到三,没有蹲下的,斩!一,二,三!”
空场周围马蹄如雷,银盔银甲的青年将领高踞马背,张弓搭箭。
王大牛大叫一声,抱着脑袋跪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