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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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好文，好字！”
“如此名篇，此时此地，正合共赏……”
时值三月，草木繁茂，柳媚花妍。二三十个世家子弟衣锦绣，饰珠玉，携美姬，陈酒食，在广陵城外的寄啸亭前欢会游赏。寄啸亭建于蜀岗南麓，人立亭中，俯瞰山外，城池历历，皆在脚下。转回头，亭前一片空地悠然舒展，芳草碧丝，如锦如缎。
一眼望去，这些人十五六岁到二十三四岁不等，都是琅琊冯氏，太原吴氏，谯国卫氏的旁支子弟，以及依附他们的姻亲外姓。内中衣饰最华贵的数人在亭中摊开一个卷轴，几个脑袋凑在卷轴上方，啧啧称叹。
正看得入神，忽然砰的一声，紧跟着就是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众人皆惊，从卷轴上拔出头来，只见一个青衣少年袖手立在亭边，眉目凛然，脚边一个酒壶摔碎在台阶上，旁边乱糟糟一堆杯盘，看着就是被他拿酒壶砸的。见众人目光聚集过来，他也不惊，拂袖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的心思还在这上面！”
他几步迈到亭中，随手抓住为首一人，一路拖到亭边，戟指山下：“看看，看看！那边在做什么！在行土断，在并白籍为黄籍，在逼着我们、我们的同族姻亲朋友、我们的奴婢部曲纳税服役！这种时候，你们还有心思品什么文，赏什么字，喝什么酒！”
他忽然放声大哭：“殆尔，殆尔！长此以往，我等清华世胄，都要屈于苏氏老兵了！”
被他这么一哭，亭中诸人都是讪讪的。过了一会儿，才有谯国卫氏的一个少年试探着道：“可是永泽兄，苏氏也是颍川望族，累代三公啊……”
“呸！”吴永泽用力啐了一口。“他们家南渡之前倒真是文华鼎盛，南渡之后呢？先是窝在荆襄那种蛮夷之地，又跑去打益州，几代人一门心思扑在打仗上，说他们一声老兵有什么不对？还趋炎附势，把颍川的名字都改了，简直丢尽了茂德公、景明公的脸！”
“说这些有什么用。”另一个青年冷冷道：“土断的诏命是陛下颁的，苏家的少家主亲自主持，皇子公主压阵，连彭城王都被押去廷尉司了。有本事在这里说人家老兵，你到他面前去说啊！”
“说就说！我等士子，自幼读圣贤书，养浩然气，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吴永泽大怒，直直盯住了先前开口的少年：“我这就去见那苏哲，冯铿，你可有胆与我同去！”
“我倒是不怕一起去。”冯铿袖手靠在亭柱上，漠然望着脚下城阙，“就怕你骂得喉咙都干了，人家搭理都懒得搭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难道之前家里就没有拦过吗？”
他在这群人里年长几岁，已经开始帮着族里做些实事。自从苏哲上书奏请土断，能想的法子，不管效力高低，不管光明正大还是阴损狠毒，他们是都想过了。
挑动年迈长者涕泣恳请，说背井离乡，仅有乡贯可兹纪念，结果好，苏哲在自家宴会上说的那番话一传出来，大半人哑口无言。
教唆贫苦百姓说再缴税要活不下去了，堵着县衙门口哭喊着要去死，人家拿着国家律令该赈济的赈济该减免的减免，顺便还问去年风调雨顺你家收成不错，既然是良民不是部曲奴婢，你是把收成交给谁了才会活不下去。
贿赂小吏然后抓住把柄告发，再放出风声说改籍会让小吏鱼肉乡里什么的，结果去送礼的人被连人带赃抓了个正着，堵着家门给送回来……
一样样连消带打，堵得他半点脾气都没有。
“谁拦得住啊……”
“去年年底刚打了胜仗，那兵还在城外呢，这些天就看着他们天天操练……”
冯铿满眼悲哀。说一千道一万，再怎么鄙视对方“老兵”，也知道别人兵权在握，你不低头也没用。这道理史书上明晃晃的写着，无奈轮到自己头上，大多数人都得钢刀架到脖子上才能领悟。
“我也是才想明白的。大军凯旋，示威于民；减免徭役，示惠于民；清理刑狱，示信于民。今年上书请行土断，去年年底，人家就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都摆齐了——说到底，如果当平民能活下去、能活得好，谁想当部曲当奴婢呢？哪怕多交点税……”
安善良民手无寸铁，要活下去，必须得投靠些什么人。不是官府，就是豪门大户，或者，哪怕是胥吏恶霸。
而当官府显示出了能保护平民、愿意保护平民的决心和力量，且能取信于民，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其实，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官府相争。
因为官府手里永远握着大义名分。这东西，有时轻飘得一口气就能吹走，有时候，又沉重得集万人之力都无法掀翻。
“那……怎么办？”卫氏一个少年怯怯道：“大兄，我不要去服徭役……不要跟那些泥腿子一起去挖地……”
“阿朗别怕。”被他拽袖子的是卫氏子弟中最年长的卫琬，卫朗族兄，疼爱地摸了摸小堂弟的脑袋：“大父已经写信给京里本家了。我们这儿拦不住，京里总有法子罢。”
事实证明，京里确实有法子。自从苏哲带着穆青霓凰亲下广陵以来，京中的弹劾文书，差不多是以山洪暴发的速度往楚帝的御案上冲……
然而很微妙地，苏哲背后有苏家，且苏少帅证明了他真是个逼急了会杀人敢杀人的，一般人掂量掂量不太敢说他坏话；穆青实在是个乖小孩，找不到攻击点。于是，除了经办事务的上下官员，被从苛刻、盘剥、受贿到立身不正帷薄不修各种攻击之外，受到干扰最多的，居然是楚帝膝下唯一未婚的护国公主。
“苏哲！”霓凰脸色阵红阵白，忍无可忍地把一叠奏折摔到苏哲面前。为了让孩子们实时跟进朝堂动向，当然，也是苏哲这一品阶官员应有的待遇，楚帝每天总会从京城发很多奏折抄本给他们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苏哲随手抓起一本翻开，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宗正司的上书，说应该给公主选驸马的……再拿一本，礼部的，内容大同小异。再一本，御史台的，弹劾宗正寺尸位素餐，公主摽梅已过，还不给她提驸马人选……再一本……
当然，对于一个皇帝宠爱，立有大功，逾龄未嫁，摆明了是皇帝放出来给弟弟撑腰的公主，要把她挪走，最方便、最安全的法子就是跟皇帝嗡嗡“赶快让公主嫁了吧嫁了吧嫁了吧……”
不是么？
“公主稍安勿躁。”苏哲忍笑让侍女上茶，自己把那些折子理了理，在手边叠成一摞。“公主请坐。公主给我看这些，是想做什么呢？”
霓凰一窒。她拎起裙摆在苏哲对面坐下，看着苏哲半点也不恼怒，静静含笑凝望过来的双眼，不自觉地有些委屈：“……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这些东西，是不是你早就算好了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