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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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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收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终于能让姐姐和少傅满意,得以调回身边伺候惯了的从人,并且重回苏哲那里领功课的时候,苏哲清理江淮刑狱的工作,也差不多进行到了尾声。
一个月内,清理各郡县积案五百余件,释囚逾千,接纳百姓诉冤合计八百六十五起。清退田亩三千余亩,令大户放回掠夺人口七十三名,有徒刑以上及当死重案,上报三司审理者三百二十八起。江淮豪族,闻名股栗。
百姓欢腾。
楚帝亲自下旨褒奖。迁苏哲吏部尚书,加散骑常侍。赐轺车一乘,绢百匹,绵百斤,五时朝服,青绶银章。
十二月十五日,苏哲回京。
这一次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呼和敬畏——不是作为苏楠的儿子,苏家的少帅和未来家主,而是作为一个在朝堂上冉冉上升,未来有能力踏上相位、掌握一国重权的朝臣。
即使从萧梁带回了穆青,那也不过是些幸运的小把戏;即使被拔擢参与中枢政务、教导皇子,那也只是靠着皇帝的恩宠和赏赐。然而对阵十万大军凯旋归来,清理江淮刑狱压制豪强,则证明了苏哲在文武两途的才能、器量,以及……背后支持他的惊人势力。
如果再加上少傅的身份,以及现存唯一皇子对他的尊敬,几乎可以确认,五年,最多十年之后,许多现在还视他为晚辈的朝臣,将恭敬地向苏哲低下自己苍老的头颅。
“所以,你和公主到底怎么样了?”回朝述职之后,苏氏父子在花园里一处临水的茅亭中摆开茶具,相对而坐。茅亭青砖墁地,砖石地面下的空腔里燃着熊熊的炭火,烟气透过地下的铜管和八根铜柱袅袅升起,让亭子顶部的茅草上都积不住多少雪花。两个老仆送上茶炉、炭火和茶盘等物之后便垂手退出,和黎纲一起站在亭外十步远处,只留下父子二人坐在亭中,看着雪花冉冉飘落到亭外的湖面上,消失不见。
“这几个月,可有不少人在我和你娘面前提你的婚事啊。”
苏哲并没有一开始就回答。他沉默地低下了头,从小桶里用竹杓舀出泉水,倒进旁边一个比两个拳头稍大一些的铜壶里。而后,提起铜壶置于火上,轻轻扇火,静听壶中泉水由飒飒轻鸣,直到咕噜咕噜地沸滚出声。跟着,移过一只淡青色的莹润瓷壶,注入沸水,先摇晃一遭,细细烫过两只瓷杯,再以茶匙舀起一小匙茶叶,置入壶中,稳稳提着铜壶倾下滚水。
曾经,在他跟着上战场之后,父亲会让他烫一壶酒,和他一起消磨掉半个下午或者一个晚上的时光;而在他归国之后,这种打发时间的饮品,变成了各式各样的茶。
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直至茶香在茅亭中细细弥漫开来,苏哲俯身将茶杯连着下面的漆盘推到父亲面前,看着父亲捧杯慢慢啜了一口,才迎着父亲的目光,现出一个清澈而诚恳的微笑。
“她……”
“还没有回心转意是吧?这几个月,她虽然跟你在广陵,和京城的信件来往可一直没有断。那些信……可不全是给陛下的啊。”
虽然那些不该寄出的信都被截住了——这一点上,楚帝的诚意还是让他略感满意的。
苏哲讪讪低了下头。在父亲面前,他那点小小的心思几乎从来都是无所遁形。然而,几乎是立刻,他就再次抬头,用最坚定的神色对上父亲玩味探究的眼神。
“她……已经好很多了。”他回忆着霓凰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轻松的笑靥或细微的皱眉,在听他讲解战局或政务时闪亮亮的目光,在为穆青的事儿烦恼时和他相对叹息,或者目光一触同时莞尔……
虽然,在那次激怒和争吵之后,她还只会叫他“少傅”,也只允许他称她为“公主”。
“明则。”他听到父亲有些疲惫地叹息着,称呼他的表字——那意味着这是一场成年人之间的谈话,“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过几天,就是二十六——你堂兄弟们的孩子最大的已经准备娶妻,哪怕是比较小的,也有七八个开始读书了。”
“是。”
“还有公主。她二十二岁了,而女人只有那几年能生孩子——而且她是公主,这就意味着,你想要庶子的话,就算能做到,也一定会很麻烦。”
“是。”
“你知道,如果我现在开口,陛下不会拒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不管她心在谁身上,跟了你,给你生了儿子,天长日久,总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儿子明白。”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等?”
“父亲恕罪。……只是父亲,霓凰性烈,如果不情不愿地下嫁,有何意味?……既然父亲已经允了成全儿子,还请多等一段时间。”
苏楠深深地皱起眉头,打量他已经成长起来的儿子。岁月从年长者身上攫走了精力、健康和武勇,却将双倍的成熟和智慧返还到了年少者的身上。面前的儿子神色从容而坚定,三个月来,战事和政局的洗炼,更在他的眉宇间增添了一分沉稳的味道。
在执掌过千千万万人的生与死,苦难与安宁之后,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仿徨无措,依靠父亲管教约束才能前行的少年了。
“一年。”他最终开口:“我再给你一年。一年期满,要么公主下嫁,要么,为父另外给你定亲。”
苏哲反射性地翕动了一下唇角。他想要讨价还价,然而最终,还是沉默地垂下了头,向须发已经斑白的父亲表示了尊敬和服从。
京中的日子过得很快。没几天衙门就封了印,除了例行值班以备军国大事的少数官员,百官全都放假回家,投入了轰轰烈烈的过年、祭祖的准备工作中去。
新年大朝之后就是一连串的拜年、宴请和各种各样的社交。从初二到十五,拜姻亲,拜师长,拜上官,拜朋友,各个世家大族互相拜访……整个京城宴乐处处,笙歌不绝。到了上元,更是城门大开,金吾不禁,火树银花不夜天。
上元正日,楚帝也在宫中设宴,宴请宗亲、外戚并一干重臣。因是元夜,从迎凤楼前一直到御花园,千百盏彩灯照得灯火通明,诸臣及家眷均得以随意游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离席,再过一会儿,鬓影衣香,处处可见。
苏哲自从身中瘴毒就几乎戒酒,在宴上,也不过礼节性地举了几次杯。身为长公主和征西大将军之子,新任的吏部尚书,又挂着少傅的衔头,他在宫宴上的位置相当靠前,一抬眼就可以看见和穆青一左一右,分坐楚帝肩下的霓凰。
近一个月不见,今日灯下看去,霓凰比记忆中越发地明艳动人。一袭红衣艳烈如火,发间无多首饰,只一支凤头金簪压发,凤口一枚指顶大的合浦珠垂落鬓边,盈盈转动,光华耀目。她端坐楚帝身旁,言笑晏晏,顾盼神飞,神情态度并无多少小儿女的娇羞,目光流转当中,自有一种指点江山、号令千军才能养成的凛然。
只看了一会儿,教坊司舞女便上前献舞。彩袖轻抛,衣裾飞旋,视线频频被人阻隔,没多久又有同僚开始串席敬酒。苏哲耐着性子打发了五六个人,再一回头时,霓凰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他寻了个理由匆匆起身,离席而去。殿外光影离合,宫道上、游廊中,一盏盏形制各异的彩灯随风轻轻转动,一直延伸到极远处的御花园内,灯光下人影处处,却多半是穿着官服的朝臣,一时间竟不知往哪里去寻霓凰。
苏哲茫然四顾,又不好问。余光中,忽而有女子嫣红的裙摆一闪而过。他拔脚便追,怎奈脚力不济,只转过两个弯就失了前方踪迹。苏哲无奈,试探着沿回廊继续向前,曲曲折折进了御花园,前方高树掩映间,亭角飞檐流光溢彩,一盏半人高的凤凰灯高高挑起。
“景琰,我要那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