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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照惯例,师有事,弟子服其劳。霓凰和穆青在广陵刚刚休整了一天,就毫不意外地被派了出去,到近边州县旁观地方官审案——或曰坐镇。这一次苏哲尤其严厉,甚至不许霓凰和弟弟同行,而是把他俩分别差了出去,霓凰打发去了江都县,穆青好一点,苏哲怜他年幼不让他跑远路,直接扔去了广陵郡郡治下辖的广陵县。

      虽说江都至广陵只有一天路程,然而江都县令格外勤力,自早到晚,审案不歇。霓凰便也不好天天从广陵来回跑,耐着性子住在江都城里,在县衙大堂上足足坐了五天,看他把县衙大牢里关的犯人全都审过一遍,关的关打的打放的放,该昭雪的予以昭雪,再等到县里百姓再也没有前来击鼓鸣冤的,方才转回广陵暂歇。

      回到他们驻跸广陵期间暂住的琼苑,霓凰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下在官道上跑来跑去扑得满是尘土的旧衣裙,靠在窗下长榻上,由着侍女拿软巾一点一点吸干长发上的水渍。杯中茶水清冽甘芳,手边新鲜出炉的点心甜香扑鼻,霓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得累了几天的人终于活了过来。

      连续五天就杵在那灰扑扑的小破衙门里,听着打板子声、喝斥声、犯人的惨叫声,或者冲那些来讲情或者以势压人的家伙板脸瞪眼睛,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她着实有些累到了,也不觉饿,就着侍女的手喝了两口茶,就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忽然庭中有脚步声匆匆而来,一会儿,侍女承影掀帘而入,压低声音焦急道:“公主,您快去看看吧!殿下他——少傅发了好大的火!”

      霓凰一惊起身,也不顾头发还半湿着,让两个侍女帮她挽发梳妆,换了一身出外的衣裙,急急去了苏哲住处。琼苑自东向西分为三部,中部大气恢弘,是整个园圃的精华所在,西部精美秀丽,而东边却是简朴素雅,一座茅屋,几亩稻田,做足了归园田居的风格。依着身份高下,苏哲把中部的远香堂让给穆青,由着霓凰挑了西面的浮翠阁,他自己的住处倒安设在东边的稻香馆。平时看来倒很合适,这时候霓凰一路赶过去,未免就要暗恨两边相距实在太远了些。

      稻香馆外站了一地的人。霓凰飞快一瞥,认得里面苏哲的属官倒是不多,且多半抱着卷轴文册垂首站着,想来前是来禀事,又不方便在这会儿进去的;穆青的侍卫、属官、随从却足足有三十来号,照着身份、来历、地位高下分成几堆站开,铺满了足足半个院子,相互之间还在不停的交头接耳。

      真是丢脸。

      霓凰怒气上冲,提高声音喝道:“站在这里干什么?看热闹?”

      一声喝问,庭中穆青的属下顿时作鸟兽散。霓凰大步踏上台阶,立刻就有人高声传报:“公主到——”门帘从两侧高高打起,一瞬间,带着柑橘佛手香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一进正堂,就看见穆青没头苍蝇一样团团乱转,见她进来,可怜兮兮地叫了声:“阿姊——”几乎要扑过来挂在她身上。霓凰瞪了他一眼,忍住了没有抬手拍他脑袋,熟门熟路地往东次间去。苏哲正在案前埋头翻阅一堆文书,时不时写写画画,见她进屋,放下笔微微欠了欠身:“公主。”

      “少傅。”霓凰点头回礼。身后穆青赶快跟着蹭上去:“少傅——少傅我知道错了——”

      “你站住!”霓凰拎住他往身后一放。穆青哇哇大叫,像溺水的人一样用力挥舞手臂,好容易才从姐姐的突然袭击里站稳身子。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倒是看得苏哲微微展颜,穆青见他脸色松动,立刻从霓凰身后探出头来:“少傅我再也不敢了——”

      苏哲终于叹气。“殿下坐吧。”他抬手示意,等霓凰和穆青在对面依序坐好,正色道:“殿下可知道错在哪里了?”

      “我……”穆青嗫嚅了一下,“今天在公堂上我不应该袖手旁观的……少傅把我派过去,就是为了让我顶住像王叔这样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开口呢?”苏哲摇头。“你是陛下现今唯一的皇子,再怎样的宗室亲贵,辈分比你长,论起权势可不如你。别说强占民田、强夺有夫之妇是他理亏,就算是他占理,多少都会让你几分的啊。”

      “我……”穆青脸涨得通红。苏哲也不催他,见他噤口不答,便自顾自低下头去批阅文书。穆青纠结了老大一阵,知道不说实话断断不能过关,明知要被骂,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

      苏哲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穆青赶快解释:“就是,天天坐在那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些无聊的案子……东家抢西家十亩田,张家欠李家两匹布,或者抢水打架什么的……连个有趣一点的都没有……这几天衙门口看的人都没了……为这点事儿得罪王叔……”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值得”三个字消失在喉咙口,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来。苏哲脸色已经越来越寒,听到最后,一掌拍在案上:

      “穆青!”

      “少,少傅……”

      “叫你去旁观断狱,你就是冲着乐子去的么?!”

      “我,我……”

      霓凰在一边暗叹。穆青是幼弟,又从小出质,没人指望他学什么,或者说,在异国他乡,表现得越聪明伶俐越是危险——所以自幼受宠不提,从七岁到十三岁,全是吃吃玩玩混过来的。惯到这会儿突然兄弟当中只剩他一个,眼看着要承担天下大任,不得不把功课拼命往他身上压,他却连点儿定性都没有,就连一天十张大字,都要有人拿着戒尺在旁边督促。

      旁的先生还多半是让他死记硬背,苏哲为了把尽量多的东西灌进穆青脑袋里,讲课尽量以轻松有趣为主,日常都是拿着史书当故事讲,这才勾得穆青天天盼着上他的课。这会儿被派出去旁观断狱,穆青抱怨无趣无聊,霓凰一听就知道,穆青盼的是像她那天进城时候看到的那样,案情跌宕起伏,曲折变化,大群大群的人拥在衙门口旁观,为他的每一个决定欢呼喝彩——

      可是,所谓当皇帝,其实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头艰苦的工作,和水旱丰歉、升迁调转打交道,在那些看似枯燥无味的公务当中绞尽脑汁,平衡朝局,努力做出每一个对国家、对百姓最有利的决定。

      唯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

      如果是为了欢呼,为了喝彩,则天底下有无数事情比处理政务更有趣——琴棋书画,斗鸡走狗,各种各样的玩乐,永远有东西分去皇帝的心神。从来没有人,单单出于追逐乐趣的目的,就能做一个称职的皇帝。

      “穆青。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苏哲声音沉肃,“为什么曹刿说‘可以一战’?”

      “是,是……”穆青好在记性不错,苏哲讲故事又生动,总算不至于让他把这几句的意思忘个干净。小小声复述了一遍,苏哲脸色微霁,慢慢道:“你是不是觉得,十亩田的田价,不够你出去玩的时候上酒楼吃一顿;两匹粗布,给你做鞋都嫌粗粝?你宁可自己补给他们,也懒得为这点事儿劳心费力?”

      穆青用力点头。苏哲叹息:“可是,十亩田地,哪怕是最下等的旱田,也是一家人辛苦劳作、七八年十来年才能攒钱买下;两匹粗布,一家的主妇天天纺绩不歇、拿去换油换盐之余,一年到头才能存这么多,给全家大小做一身新衣。更不要说强抢人口,被抢走的如果是没嫁的姑娘,那是割人心肝,如果是妻子母亲,那是活活拆散了一个家!你看不起的,觉得无聊的案子,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们的命根子!”

      霓凰低着头若有所思。广陵周边跑了一圈她已经知道,能买得起田地、能做得起新衣的,那已经算得上是小康人家。更多人连饱暖都做不到——而这些侵夺抢掠,的的确确,是在夺取他们的命根子。她侧头看见穆青神色迷茫连连点头,知道这个弟弟到底年幼,于民生没有太多感触,暗暗叹息,决定回去多给他讲讲。那边苏哲已经拂袖起身:

      “再说,刑狱是什么呢?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天高皇帝远——百姓对官府的印象,最直接的,就是看刑狱公平不公平。只要有个好地方官,能够澄清刑狱,让公道得以伸张,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就不会失去——刑狱,对于百姓来说,就是人间公道的最后一道底线,退无可退。所以殿下,这不是你随手补给他们就能解决的事,明白么?”

      “可是,——不是都说,但凡循吏,就该劝导百姓息讼罢争,和睦乡里么?”穆青茫然地问了一句。苏哲立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情都宗族乡里自决,政令不能下乡,要官府何用?这种士大夫编出来哄你的话,你也信!”

      穆青嘴张得大大的,满脸惊讶。霓凰却慢慢低下头去——苏哲这句话,已经切切实实地触及了帝王心术,非一般大臣肯讲、能讲。怪不得父皇每每赞叹“他倒是在真心教导你们”,话里话外暗示穆青年幼,自己该对他多加笼络……说真的,单以君臣而论,这样的臣子,的确值得帝王多加重用。

      可是……可是。

      她终究不能,拿自己的终身作为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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