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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第 267 章 ...

  •   有许文澜出面,接下来的御前会商中,便没有哪个词臣敢于说话太过分,字面上听着是一套,内里的意思又是一套,明晃晃地欺霓凰不懂。那些容易被抓住把柄,在新君面前告上一状的话,各自包包扎扎收起来,压去箱底。

      许文澜倒也会做人,见他们口风松动,便也不为已甚,只捡着些经义、史传上的句子来回地背。大家都是吃文字饭的,彼此提个开头就知道对方用意何在,更不必把话说透。那个“桓”字就此顺顺利利地驳了回去,其后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先帝的谥号定了个“康”字。至于庙号之类,就只能等明天抽空再议了。

      到了这会儿时辰已晚,宫门即将下钥,诸臣不得已辞出。霓凰草草填了几口晚饭,就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把昨天气怒之下将苏哲下狱、乃至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心头越是沉重。近身女官见她脸色不好,都静悄悄地垂手侍立在旁边,就连夏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言劝上一劝。

      ……她是真的错了。

      单就两人之间的关系,这样对待他,还算是能找到些理由;以一个皇帝而言,贸然以私情害公义,便是大错特错。无明诏,无罪名,不经三司会审,登基第一天,就让人捕拿了太傅进悬镜司,——苏楠这一番质问字字句句打在她要害,而其他公卿重臣,也就是看在她是皇帝的份上,才不撕破脸皮继续追问罢了。

      而苏哲对她的意义还不止是朝臣之首。他是她的未婚夫,也是她在朝堂上最有力的支持者,把他下狱,能不能将他如何暂且不论,于她不啻自断一臂,还将他们之间的间隙,明晃晃地公开在其他世家面前。

      事已至此,如何了局?

      不知为何,苏哲那双清澈宁定的眸子,又在她脑海中漫漫浮了上来。

      如果是苏哲,他会怎么做?如果她此时去见苏哲,他又会劝她怎么做?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被她自己掐断了。她凭什么?在刚把他下狱的第二天,她凭什么,厚颜请求他教她、帮她?

      这一关只能靠她自己过去。过不去,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只能是依靠他扶持、仰赖他指导的学生;过去了,她才有资格,以一个皇帝的身份,独立判断,独立行事。

      可是,还是去看看他吧。

      看看他的牢房可还干净,看看他的饮食起居可还妥当,看看他在悬镜司里,……好还是不好。

      一念升出立刻起行。小半个时辰后,悬镜司地牢重重牢门悄然敞开,悬镜司首尊夏江亲自陪着一个身披斗篷,头脸遮去大半的人踏进了地牢,又小心退了出来,将通向二层的甬道门轻轻掩好。

      霓凰一个人走在长长的青石甬道里。脚下短靴厚厚的毡底落地无声,激不起半点动静。地道两旁隔几步就燃着一支火把,哔哔啵啵的,将幽深而漫长的道路照得分明。走过一段面前豁然开朗,一片几乎围成圆形的栏杆当中,牢房中央突兀高起的石床上,侧躺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霓凰站住了。隔着深褐色的木头栏杆,和栏杆之间足够伸进一条胳膊、却绝对挤不进去半个肩头的缝隙,她静静地看着那个侧卧在石床上,一动不动恍若沉睡的人影。那人的脸颊埋在枕头和被褥之间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脸色如何,然而,整间牢房一眼望去空空荡荡,除了床边一个冒着烟气的炭盆,就看不见半点取暖的东西。

      他的披风,裘衣,一件一件,都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被子上。

      霓凰慢慢伸出手去,穿过栏杆,举向高处。五指张开,很快就感到沁凉的风从指缝间流过。她抬起头,看到牢房上方的火把被风吹得来回摇曳,更高处的小窗上,俨然洒落星光。

      她用力咳嗽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床上的人似乎动了一动,却并没有要翻身或者坐起的迹象。霓凰迟疑了一下,终于扬声道:“苏哲!”

      这一次,埋在枕上的面庞稍稍侧转了过来。紧闭的双眸眨了几眨,慢慢睁开,由模糊而清明,终于,准确无误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看见苏哲的双眼在一瞬间睁大。那目光,震惊,不可置信,酸楚,狂喜,最后,几乎是贪婪地凝视着她,不肯因为眨动而错过半点。

      他的双唇轻轻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现出一个“霓凰”的口型,可是停了一好会儿,却还是化成了有些自嘲的微微一笑:

      “原来是陛下亲至。……苏某何德何能。”

      “……苏哲。”霓凰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他神色一番番变化,自己心中也是百味杂陈。苏哲却不等她接着说下去,目光往自己身上飞快一扫,忽又扬起头来,对着她一笑:

      “可惜臣衣冠不整,不能迎驾。还请陛下稍稍回避,容臣……起身更衣。”

      霓凰又是一愣。然而她戳在旁边看苏哲穿衣服不合适,由着苏哲这样躺在床上跟她说话,更不合适。想了一想,也只有默默转过身,向着来处的甬道里退了回去。

      兵法,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再次站到苏哲面前时,虽然她居高临下,虽然她在牢外而苏哲却在牢内,霓凰已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不开口,苏哲也不说话,站在牢中默默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上前一步,轻声打破了沉默:

      “陛下夤夜来此,所为何事?”

      “我……”霓凰张了张嘴,自己又默默咽了回去。她想跟他说,她知道自己太冲动了,知道自己把他关进悬镜司,于一个皇帝而言是大错特错;她想跟他说,今天先是他父亲,再是大司徒、大司空、一干臣子轮流发难,而她真的撑得很辛苦;她想跟他说,这件事闹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可是到了最后,她只是收敛起这许许多多情绪,化成高傲而不失威严的一问:

      “朕是来看看,你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多谢陛下垂问。”下方的地牢里,苏哲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地淡漠下来,从容一揖。“臣在狱中,并无亏苦,也并没有什么需要申诉的。陛下愿意前来看臣,臣就已经……很感激了。”

      原来他这么想。

      原来,他所在乎的,根本就不是她所在乎的。

      霓凰只觉得耳畔轰轰作响,一时间,愤怒、羞恼、痛楚,随着沸腾的热血全部涌了上来。她把他下狱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么?他就不怕她继续报复他么?事到如今,他做的事情,难道就不值得一个认错、一声道歉么?!

      昨天夏江禀告的话又开始萦回来去:

      ——苏太傅坦然下狱,并无半点惊慌畏惧的神色。

      ——苏太傅言道,除非有陛下明旨,请悬镜司对他勿要加刑。

      ——苏太傅一进牢房就上床睡了,而且,也没有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霓凰忍不住轻轻冷笑。是啊,是啊。无明诏,无罪名,不经三司会审,就让人捕拿了太傅进悬镜司,这本来就是她能做的极限了。不发明诏就对他用刑,连悬镜司也不敢担这个干系,发明诏,哪个臣子敢奉旨草诏,哪个臣子敢为她传诏?!

      他根本就是吃准了,她一点也奈何不了他!

      所以,饶是被关进了这种地方,他也还是一点都没有后悔,一点都没有想要对她道歉的意思。

      这样想着,霓凰向后微微一仰,绽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笑容中,她刚进来时还有些柔软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冰冷了下来。

      “既然并无亏苦,也没有什么要申诉的,那么,太傅就在这里,继续好好住下去吧。”

      “是。……臣,恭送陛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7章 第 2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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