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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第 265 章 ...

  •   霓凰心里满是仿徨无措,下巴却一点一点地昂了起来,挺直脊背,睥睨着下方的一干臣僚。父皇说过,为人上者,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当你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脸色的时候,就什么脸色也不要摆出来,平平静静,高深莫测,这样,才能让人探不到你的底……

      哪怕是虚张声势。

      犯错并不可怕,父皇曾经这样告诉过她。你年轻,经验不足,难免会有犯错的时候。再说,就算你样样事情都计划得周全,也总会碰上些意外,而这些意外,往往就会被人当成攻击你的把柄。当真犯了错,认错无妨,纳谏也可以算是虚怀若谷。但是,得让他们知道,你才是做决断的那个人,你不会由着那些大臣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头一旦低下去,想要再抬起来,可就难了。

      她想到这里,往后仰了一仰,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微微一笑:

      “朕让悬镜司请太傅过去,自然是有朕的道理。朕的确有些事情要问他,事关重大,又不方便泄露,只得请他去悬镜司走一遭。便只是在那里住几天罢了,等查实了与他无关,朕自然就会放人,若是经三司会审,必得有罪名昭示天下,反而伤了太傅的名声。至于要问的究竟是什么事,水落石出之前,就不必样样都公之于众了吧。”

      “陛下若有为难之处,不想把要问的事情公之于众,倒也无妨。”孟岩却不吃这一套,听完霓凰的辩解,又是一礼:

      “然而于公,太傅是先帝为陛下指定的顾命首臣;于私,太傅是陛下的未婚夫。无论于公于私,陛下与太傅,本当相知相信,并无间隙。陛下要问太傅什么事情,若是诏入宫中,屏退众人亲自相问,太傅难道有不如实回答的道理?又何必将人禁于悬镜司中呢?”

      这话说得又是恳切,又是得体,霓凰目光微微一转,就看见后排的中书令、太常、光禄勋、大鸿胪等人,不少都在轻轻点头,面带赞同之色。不等她回答,大司空冯悦也上前一步,与大司徒孟岩并肩站了,长揖为礼:

      “陛下,无论如何,把人关在悬镜司,都不是对待太傅的道理。陛下既无加罪于太傅之意,别的事情,大可容后再问,还是先把人放出来吧。”

      放出来?霓凰暗暗咬牙。若是苏哲低头,或是苏楠代儿子请罪,那么她好歹也算是占了上风,自然可以宽宏大量抬手放人。可偏偏苏楠当面指责了她这么一场,现在放人,反而像是她怕了苏家,压力之下不得不低头。这会儿是放人,接下来,是不是要她下罪己诏了?

      更重要的是,这会儿放人,结果只是苏哲安安稳稳地在悬镜司里睡了一觉,半点苦头都没吃到。而错过这一次,下次她想给自己讨个公道,那希望就更加渺茫,渺茫到近乎完全没有了……

      “何时放人,朕自然心里有数。”她淡淡地应了一句,抬起一只手掌,止住冯悦接下来的反驳:

      “今天是大丧的第二天,父皇的谥号没定,庙号没定,奉安大典的仪程都还没个章程。又正好是秋收刚完,各地官员开始考课的时候,朝堂上千头万绪,事情正多。诸公放着这么多正事不去做,就一定要在这里和朕相持不下,争执放人不放人么?”

      这一招其实也是苏哲常用的。想到这里,霓凰竟没来由地心里一酸,赶快收敛了思绪。每次争辩什么礼法、灾异、祭祀之类虚无缥缈的问题,苏哲总能够三绕两绕,砸出一大堆实务来,砸得所有跟他对着干的人头昏眼花,金星乱冒。

      跟着他的思路走吧,不管你的准备够不够他充分,总之你原先想说的事情是别指望说了;不跟着他的思路走吧,他那种“你们不关心国事你们不关心民生你们根本不配做国之栋梁”的态度,绝对噎得你够呛。百战百胜,万试万灵。

      果然她这一番话抛出来,大司徒、大司空两人对望一眼,齐齐躬身:“如此,老臣遵旨。”说着大司空冯悦倒退一步归入队列,大司徒孟岩向左首转了转身,招呼太常、海西郡公穆渑道:“大宗伯,拟定谥号庙号之类,历来由太常寺管,你来向陛下禀告吧。”

      “下官领命。”海西郡公穆渑闻声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双手展开,眯着眼睛凑近了看了看,才向上拜了一拜:

      “前日先帝驾崩,臣临哭之后,便召集太史令、博士祭酒及诸博士等人,草拟先帝谥号、庙号。臣等以为,先帝生前,勤政爱民,又有开疆辟土之功。谥法曰:克敬勤民曰桓,辟土兼国曰桓。臣等以为,先帝之谥,宜为桓字。”

      霓凰微微皱眉。谥法解这种东西,老实说她并没有来得及背下来——当公主自然不用背这种东西,就是后来父皇把她当储君培养之后,也只是着重给她讲历朝历代治政的得失、选人用人的道理。这等咬文嚼字的玩意儿,父皇说是不急之务,等用到了找个词臣给她讲讲就是,实在不用她亲自去背。

      可是,再不去背,她也知道先朝那位桓帝,也读过武侯的《出师表》:“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也知道一个谥号哪怕是好的,给个不堪的皇帝用过,后代的惯例,差不多就不会再用了。

      昨天苏哲曾经说过,已经估计了几个字,正在让人整理对应的谥法和考据,预备今天一早送上来给她看。这份东西自然是没有送上来的,可是,她也让东宫官员和女官们替她查了些书册,上朝之前飞快地看了一遍。然而匆匆一过,记住几条最基本的谥法还可,要说那这点东西和浸淫礼法几十年的老臣辩论,霓凰心里,实在是有些没底。

      “桓字不妥吧?先朝桓帝……”

      “桓灵之时,小人盈朝,君子退避,所定谥号,皆以阿谀奉承为要。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方才得一‘桓’字,此非庸主所能得也。陛下又何必犹疑?”

      可是齐桓公晚年昏庸,颇多内宠,以至于病死宫中,诸公子停尸不顾,束甲相攻。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如果用这个字,会不会被人引申到父皇也是晚年昏庸,行事昏悖,甚至攻击父皇立我乃是乱命?

      然而这话又不好说。霓凰思忖片刻,沉稳地点了点头:“朕知道了。——父皇谥号事关重大,更宜慎重。大宗伯,你今日申时,带你说的太史令、博士祭酒及诸博士等人入见,朕要亲自听他们说说,关于父皇的谥号,之前他们是怎么商议的,都拟了些什么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东宫中庶子许文澜,让他带着一干东宫庶子、舍人、洗马等,也一起过来听一听吧。父皇的庙号,也是到时候再议。”

      “是。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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