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第 192 章 “时值春日 ...
-
淡淡的愉悦泛在苏哲心头。
他侧耳听着身边的动静，不止一个人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好一会儿，才陆陆续续地重重喘起气来——饶是之前楚帝已经用一系列手段做了暗示，然而霓凰在朝堂上以上古三皇作比，话里透出的信息，也着实让人心惊。
“公主的意思是，乐安王有心禅位于您，也是君子之德了？”
大宗正、海安郡王穆熹沉着脸出列。苏哲的余光里，左右都有人跟着他的话皱眉，而霓凰却是倏然转身，寸步不让地一昂首：
“宗正慎言。父皇身居大位，宗正说青弟禅位于我，置父皇于何地？！”
“呃……”可怜海安郡王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只不过一句话说得大意，被侄孙辈的公主这么劈面顶撞，一时间又是恼，又是羞，又是惊惧，脸上涨得通红，身子晃了两晃往后就倒。一片惊呼声里，霓凰抢上两步伸手扶住，扬声道：“太医！”
她慢慢扶着这位叔祖坐倒下来，手掌坚定地托着老人家的肩背，让他白发苍苍的脑袋枕在自己小臂上。宝座上方，楚帝已经站起了身子，穆青在他身边探头探脑地向下看，想要奔下去，却被楚帝一把握住了手腕，把小儿子紧紧拉在自己身边，听女儿柔婉而沉稳地缓缓相劝：
“叔祖放心，父皇一向仁厚，对宗室里的长辈也十分敬重，绝不会为一句无心之言和叔祖计较。至于青弟之前上言父皇以我为储，霓凰从无此心——”
她沉静的语气中，老人拉风箱一样的呼吸慢慢平缓了下来，脸色也渐渐褪去了潮红。霓凰把老人交给急匆匆赶过来的太医，缓缓起身，神色肃然地立在一边，目送大宗正被太医扶出殿外。而后随手整了整裙裾，环视一圈身边群臣，转身而回。一路行来只听得裙裾拖在地面上沙沙清响，直到她在楚帝身边若无其事地端坐下来，也没有人开口质疑半句。
楚帝含笑看着女儿坚定而舒展的身姿，不无快慰。这个世界上，学识才具或许能够以勤补拙，比如大楚有多少郡县，每个郡县的人口、赋税、物产如何，主官的姓名出身性格才能，这些东西不知道的话，大不了下死工夫去背——这两年下来，苏哲半是讲故事半是强灌，也给穆青灌进去不少了。
可是，器量胆魄，几为天授。
他等待了片刻，见下方仍然是一片沉默，含笑发问：“朕欲擢苏哲为太子太傅，诸卿，还有何言？”
又是片刻沉默。而后，左光禄大夫沈雍慢慢转头，向着侧后方使了个眼色。
沈雍从一开始就不太想抗议。
倒不是因为楚帝显然铁了心要让公主继位，而作为公主内定的未婚夫，苏家的少主，苏哲在苏楠渐渐淡出朝堂的情况下，官职步步高升是明摆着的事儿。也不是因为他一直和苏楠交好，苏哲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当然，更不是因为他最看好的一个孙子，以公主府长史擢升中书舍人，眼看前途无量……
而是，瓜分一些重要官职，本来就是各大世家的默契。苏哲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连苏楠都开始退出朝堂给他让路了，分明就是要集中苏家的资源捧他上位。而且乐安王对他尊敬信赖，公主肯定会和他成亲，换句话说，不管是谁继位，太子太傅这一阶，苏哲现在不上去，再过两年也肯定水到渠成。这会儿拼死挡着，平白得罪人，何必呢？
没看苏哲自己都优哉游哉的么。
意思意思反对一下，让皇帝知道任官要经过廷议，不能随心所欲就得了。现在抗议也抗议过了，皇帝、乐安王、公主都表过态了，连宗正都给怼出去了，赶紧给个台阶下还能让人念你点儿情分，非要等皇帝和苏家一起翻脸，那可就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接到自己岳父的眼色，武库令黄宣向外跨了一步，长揖为礼：
“臣以为，古先哲后，咸正庶官，德优者爵高，功多者禄厚。太子少傅苏哲，识量宏博，风度峻远，才称王佐，望乃时英。陛下量才录用，擢其太子太傅之职，正是圣明烛照。”
……你这话不用改就可以当册封诏书用了好么……如此出口成章我也是佩服……
苏哲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至于他自己其实也能这样骈四俪六地现场草诏，这种事儿，苏哲决定选择性地暂时忘记一下。
“臣附议黄宣所言……”
“臣不敢苟同……”
“臣……”
一时间朝堂上跟开了锅仿佛。穆青有些不安地看向父皇，楚帝却是含着笑意舒展了一下肩背，向后悠然地靠了一靠——
争起来就好。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他这个当皇帝的，才好出来一锤定音么。
他端坐上方，倾听着朝臣们一个接一个的发言，在心里默默甄别、暗暗记录。哪些人畏惧权势，哪些人抱着礼法不放，哪些人不想让苏家权力过大，哪些人却是指桑骂槐，借着苏哲的事儿攻击霓凰……
众臣百态，在这一刻历历分明。
渐渐高扬、又慢慢平息的嘈杂声里，他对上苏哲清朗镇定、若有所思的目光，微微一笑。
“苏卿，”他拖长声音叫了一声，等下方的争论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或转身、或回头，或扭过脸去看着苏哲，才一字一顿地慢慢问道：“……你怎么看？”
“……臣受陛下诏命，教导乐安王读书，于今二载。”片刻沉默之后，苏哲踏出队列，正容一揖：
“乐安王自请就藩，臣为傅无状，自当请辞。只是，”
他顿了一顿，直起脊背，从左至右环视了一下安静聆听的文武官员：
“时值春日，中正定品三年一度，正当其时。臣先前受命，主吏部事，不敢不言。”
陡然升起的嗡嗡声里，他解开冠缨，摘下进贤冠，卸去印绶，一样一样放落地面，最后，端端正正地长揖至地：“臣告退。”
说完，倒退三步，毫不停留地转身出殿，渐行渐远。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地目送他离开。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故作姿态，可是，能把姿态做到这么足、半点儿留恋也没有，不得不说……
咳嗽，至少在进退有度这方面，苏哲是已经得了做官的三昧的。
“……苏哲此言有理。唉，朕之所以看重他，就是因为他无论己身沉浮荣辱，时时刻刻都想着国家大事。可是他……”更长久的一段沉默之后，楚帝轻咳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中正定品确实拖延不得了。霓凰，照惯例，中正定品由司徒府推荐州郡大中正，上报朝廷下诏认可。父皇年纪大了，你代父皇去看看，觉得差不离了，再报给朕听吧。”
“女儿遵命。”
次日，楚帝再次下诏，擢苏哲为太子太傅。
这一次，上奏反对的朝臣……
寥寥无几。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第 19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