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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 177 章 皇帝带着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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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淮郡守徐世良跟在聂真后面走进崇德殿偏殿,一抬头,呼吸就乱了一拍。
楚帝高高坐在上面正中。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不寻常的是,公主端端正正地坐在陛下旁边,而通常公主在场时必然出现的胶东王,影踪不见。
这是要搞哪一套?皇帝接见来述职的州牧和郡守,公主在,胶东王不在?是胶东王今天身子不适,还是不受皇帝待见?皇帝想要传达什么信号?朝中会有大的变动么?
他飞快地胡思乱想着,随众下拜。起身后依序坐下,凝神敛气,听本州的州牧聂真向皇帝禀告今年本州的要务。聂真自幼生长蜀地,乡音难改,哪怕是在楚帝面前述职,他竭力模仿的河洛正音里,依然带着浓重的川中口音。这样的邯郸学步曾经引得无数人暗暗嘲笑,然而徐世良耳朵竖的直直的,却没有半点想笑的心情。
“今年徐州人口……赋税……吏治……兵事……刑案……工程……荐贤……”
聂真禀报的声音平稳流畅。徐世良凝神看着,聂真坐在他斜对面,微微侧身面向上座的皇帝和公主,禀报中目光时不时与公主相接。一轮汇报完毕,皇帝笑着嘉勉了几句,紧跟着,就听公主一项一项提问:
“聂公,徐州今年新增人口中,括隐所得几何?招引萧梁流民几何?”
“赋税所增,多少出于新增隐田?多少出于新开屯田?多少因为丰年增产?徐州粮价,最高一石多少文,最低多少文?”
“府库蓄积多少?汰换多少?”
“今年兴修了哪些工程?所耗徭役几何,钱粮几何?”
徐世良暗暗心惊。他并不是没有和公主打过交道——当年萧梁入寇,少傅奉旨到徐州指挥大军的时候,他就在帐下听从调遣。领军抗击,安抚黎庶,清理刑狱,乃至第二年的土断调粮,到处有这位公主的身影。然而彼时,这位公主的光彩还是收敛的,或者说,她在尽力把自己放在辅佐者的位置上,不想让风头盖过胶东王太多。可现在……
她端然坐在楚帝身边,肩背笔挺,目光也是平平地直视聂真,毫无半点寻常女子固有的柔婉。与聂真对答时神色从容,话音铿锵,透着一股当仁不让、舍我其谁的态度,而对朝政的熟悉,虽说赶不上执掌天下三十多年的楚帝,至少问出来的那些问题,深度也很看得过去了。
好一番问答之后众人鱼贯而退。徐世良走下崇德殿台阶之后左右一望,左手边,与他同来的山阳郡守卫谦眉头皱得紧紧的,眼角两道深深的纹路直入鬓边。这位郡守是卫家家主的侄子,虽说和卫端妃的亲缘关系远了些,可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怪担忧。
右手边,广陵郡守、临平王穆离双手背在背后,晃晃悠悠,一脸的不在乎。也是,人家是宗室王爵,见天儿的窝在自己别苑里诗酒风流,也不指望升官,等闲也不会丢官,就说胶东王和公主三次下广陵,都是借住在他家的别苑里。有如此身份情面打底,这次进京述职不过走个过场,胶东王在也好,不在也好,与他何干?
可惜,他既不能像临平王穆离那样毫无压力,也不会像山阳郡守卫谦那样,天然就站在胶东王一边。
宫里不是聊天说事儿的所在,一行诸人出了崇德殿,一径向前朝走去。地方官不奉诏不得入京,既然来了,自然要各处打点打点——中书通传奏折、下达诏令,你敢不跑?吏部尚书主掌铨选,你的官职、你手下的官职、你想调个合得来的下属,不得打交道?户部管钱粮,工部管营造,九卿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职司,哪路神仙的香不烧到了,对景就能给你添点儿乱子。徐世良跟在聂真后面走了没多久,便看见一个弱冠少年匆匆过来,向聂真恭谨一礼,言道少傅请诸位过去说话。
徐世良认得那是苏少傅的从弟苏晓,萧梁入寇,苏哲受命领军那一次,苏晓就是他身边的文书,为他记录命令,执掌文移章奏,现在又在苏少傅身边担任令史。照着当下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惯例,这等近身使令的弟侄,多半都是主官着意栽培的对象,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他出面,几乎相当于苏哲亲自前来邀请。
果然聂真毫不迟疑,收回了前往中书那边的步伐,跟着苏晓转了个方向。尚书令、左右仆射和诸曹尚书的官廨在大司马门之左,隔着天街,与中书监遥遥相对。按说抬脚就到,然而苏晓却引着他们过门不入,擦着宫阙的巍巍朱墙转了一个方向,直奔贤宁殿。
贤宁殿,近在崇德殿侧,一向是储君、或者将要被册封为储君的皇子的居所。作为楚帝膝下仅余的皇子,穆青归国以来一直住在这里,而苏哲,以及楚帝指定的各位师保为穆青上课,乃至胶东王府的属官出入禀事,也都是到这里来。眼看着苏晓带着他们直入贤宁门,徐世良心头怦怦乱跳。左右张望,果然山阳郡守卫谦神色惊疑,就连先前八风不动的临平王穆离,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皇帝带着公主见人,苏家的少主把人往皇子居所引,这是打擂台呢?
苏晓却一直笑吟吟地在前引路,而聂真的脚步,也是一如既往的均匀稳定。几个郡守只得亦步亦趋地跟进了贤宁殿,东偏殿暖阁的软帘一掀开,徐世良的目光就霍然跳了一跳——居中端坐的女子一袭红裙光华熠熠,发上步摇垂落的明珠轻轻摇荡,赫然便是刚才伴在楚帝身边,一起召见他们的护国公主!
就这一眼的工夫,公主左手边,先前让苏晓传话,请他们过来的苏少傅已经含笑起身。而苏哲下首,他们原打算找时间约见的吏部尚书孔达,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聂公安好。”一片寂静中,霓凰第一个开口,笑语盈盈:
“父皇说,陛见是陛见,有些话,您终究不好当着父皇直说。所以父皇打发我过来,私下里和诸位随便聊聊,任上的难处,明年的安排,想到什么说什么。——聂公从广陵过来,长江风涛可险?三天时间就到了京城,一路上可辛苦么?”
“路上还好,多谢公主垂问。”聂真一点头,举步上前。徐世良站在后方,亲眼看见他若有若无地和苏哲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在公主右手边落座:“这会儿已经入了冬,正好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老臣进京,沿路有兵丁护送,有驿站供给,并不辛苦。”
“如此就好。聂公这次进京,带了多少人手?京中赐第可够住么?父皇先前嘱咐我,聂公仓促上京,赐第里原本只有些看宅子的下人,若有什么备办不全的,叫我问明白了,让内廷司直接送过去。聂公千万莫要客气……”
徐世良与另外两个郡守依序列坐在聂真肩下,与苏哲、孔达面对着面,听着霓凰与聂真言笑晏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闲话。贤宁殿里的小黄门送上茶水,,徐世良心乱如麻地一口口抿着,连杯子里的是新茶还是陈茶都没喝出来。蓦地里霓凰向他侧了侧头,笑道:
“临淮郡直面萧梁,最是吃重。徐明府,您这几年,在任上着实辛苦了。父皇先前与我谈论朝臣,也说您勤勉忠直,堪当大任呢。”
“啊,不敢、不敢!”徐世良心口涌上一股热流,急忙起身谦谢。他出身寒门,以太学生的身份入仕,辗转二十多年爬到郡守,已经算得上是勤勉、能力和运气兼具。两年前萧梁入寇,他兢兢业业疏散百姓,坚壁清野,事后免赋免役,安抚黎民,忙了个不可开交。第二年徐扬土断,又是大水又是粮价飞涨,他也是尽心尽力,治下黎庶,死亡逃散的也是最少。
这些辛苦劳绩,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是以徐世良一连两年考绩都是上等,要是今年再拿一个上等,就能指望调入中枢任职,或者升上一阶,到州里做个别驾、治中之类的官职。可能不能拿到,他其实心里就有点儿悬乎。
无论如何,今年临淮郡没有出什么大事儿,既不像隔壁海陵郡,盐渎那里刚干掉了一窝王爵,析出的户口、能收到的赋税突然多了一大截;又不像是隔壁山阳郡,两万人的屯田,地方就选在他们郡里。
那他还能不能拿到上等考绩?能不能升官?该往中枢升还是留在地方?或者这时候就不适合谋求升官,保持现状比较好?会不会有人想顶掉他?
心神摇动中,已经听得霓凰笑盈盈评点了几句他任上的劳绩,每一句,都点在他干得最辛苦、最觉得骄傲的地方,直夸得他呼吸微微急促,脊背也不知不觉地挺了起来。待霓凰问他任上有何难处时,徐世良不知为何,冲口而出:
“别的都好说,只是每年徭役的分配实在让人头疼……年年的徭役,要先尽着军中征用,修城墙、修堡垒、修军械什么的,完了才轮到地方上用。唉,要不是这样,去年的水灾也不至于……还有,萧梁的流民一时来一拨,一时来一拨,呃,臣不是不想收他们,只不过,要是能早点知道,早点做准备就好了……”
他蓦地住口,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些。军政两途,他跟上峰聂真抱怨抱怨也就算了,公主单独垂问也不是不能说。然而当着同僚就有些不妥,更何况,还有少傅和吏部尚书在场?
然而这时候要收回去已经来不及。只听霓凰笑道:“临淮郡与萧梁接壤,防务确实吃重——这是决不能松懈的。然而地方上的农田水利要是跟不上去,当兵的饿着肚子,也不好打仗。这样,聂公辛苦一下,和几位镇将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让军士们抽点人手一起干活,或者,有灾的时候,也搭手帮忙救个灾。至于流民么……”
她指尖轻轻点着裙裾,凝神思索片刻,眸子一亮:“招引流民,也是我大楚仁德广布,泽被生民,是大好事。我去向父皇请旨,悬镜司日常也要收集萧梁动向,若有大批流民逃奔大楚,定时与明府知会一声吧。”
徐世良连连点头,感激不迭。霓凰一笑,又与其他二位郡守一一交谈,嘘寒问暖,评点政绩,交流难处,聂真、苏哲和吏部尚书孔达也偶尔插言。说着说着气氛越来越是轻松,渐渐的,霓凰又说起广陵城里的繁华盛景,在广陵期间借住的琼苑,特别问了穆离浮翠阁外的两棵梨树今年开得可好,稻香馆外的几亩农田,今年一亩地收了多少。说着说着,就听聂真笑道:
“按说广陵已经十分富庶了,只有这文华锦绣,还差了京城一筹。老臣想给阿嵘找个蒙师,找来找去,都挑不到合心的,只能送到京里来。——两个月没见他了,少傅,阿嵘在府上还好吧?老夫来的时候阿锋可托我传话来着,说是阿嵘要是淘气,请府上的先生只管教训,千万别手软……”
三个郡守微妙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微微的惊异。聂家依附苏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或者说,自从聂家以川中降将的身份出仕大楚,身上天然就打上了苏家的印记。然而,把聂家下一代最出挑的人物,广陵镇将聂锋的儿子送到苏家附学……
在朝中似有变动的当下,聂家与苏家的联系,比他们想象得,还要紧密啊。
“阿嵘不愧是聂锋大哥的儿子。”不等他们厘清思绪,苏哲已经笑道:“每次我去族学,学堂里的先生都跟我夸他来着,说他又聪明,又用功,闻一知十。世叔只管放心,阿嵘在我家族学里,就跟苏家的孩子一样,绝受不了委屈。”
“怕就怕他太淘气了。”聂真连连摆手。苏哲却是向后微微一仰,展颜笑开:“世叔千万别这么说。自从阿嵘来了,母亲见天儿的拿他教训我,说我当年要有阿嵘一半乖巧,她不知道有多省心……”
“怎敢劳长公主费心关照……”
话题越来越是琐碎。而这些看似漫无边际的家长里短中,模糊的、却又绝不容错认的信息,便顺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向着寒门,向着世家,向着宗室,一波一波地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