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第 174 章 二十年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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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时沉默，听着脚下寒风掠过树梢刷刷作响，一只寒鸦飞过，哑哑的叫声一路往下洒落。背后，灰白色的木炭在铜炉里噼啪轻爆，靠在炉边的银壶里，酒水咕嘟咕嘟翻花沸滚。
“汉广，长水营真的不行。”见苏楠袖着手不开口，楚帝也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搭话：“六军五营，历来直属帝室，你明白的。”
其实不仅是因为六军五营直属帝室。自古北人善骑，南人善舟，而水师当中排得上号的，历来就只有荆襄水师和江东水师——十多年之前苏家逆江而上，攻取川中，运送军队靠的就是荆襄水师，苏哲十六岁初建赤羽营，水师统领卫暄的嫡长子卫峥，就是他的两名副将之一。
豫章水师之所以被楚帝视为重中之重，甚至豫章水师都督、陂阳侯穆枞的独子擅杀一家十一口，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楚帝都能出手抹平，就在于豫章水师，扼住了荆襄水师沿江而下的道路。
而长水营如果落入苏家之手，被聂真叔侄握在手里的江淮驻军，和与广陵一江之隔的京城，就再也没有阻碍了。
这话其实并不必点穿，楚帝明白，苏楠也明白。见苏楠半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垂目下望，嘴角一缕微带嘲讽的笑意，楚帝头痛欲裂，一下一下地吸气吐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长水营是肯定不能给的，这支水军的控制权给出去，不啻在皇室的脖子上加一根绞索。可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苏楠价码开出来了，这还价又要怎么还……
在皇室的脖子上加一根绞索。楚帝突然一凛，苏楠要的是什么？能打动他的，到底是什么？
苏家已经是大楚一等世家，据有二州，势力蒸蒸日上。苏楠若是不答应拥立霓凰，给苏哲另娶，彻底与皇室切割开来——后果最多是苏家主力退回荆襄，蓄力十年二十年，在中枢只留下基本的位置，整个苏家，并不伤筋动骨。
而答应呢？
苏家能得到什么？苏楠想得到什么？
苏楠是来谈交易的，不是来拒绝的。楚帝默念着这句话，把自己先前的推断，从头到尾又默想了一遍，不禁苦笑：苏楠的胃口，比他一开始估计的，还要大得多啊。
中书舍人他不在乎，京兆尹他看不上眼。要工坊，培的是苏家根基；要长水营，打开的是军队进京的通路。把这些桩桩件件放在一起，苏楠想要得到的，只有一个——
江山。
江山啊。
是的，也只有江山，能让苏楠在已经是大楚一等世家、根基深厚的情况下，舍得拿独生爱子的下半辈子，来和他做这笔交易。
所以他之前的想法是对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只有让苏楠觉得，有兵不血刃篡夺江山的可能，才能让他松口点头。——苏楠这个人，胆子大，赌性重，当年攻取川中，瞿塘天下险，滟滪鬼见愁，他都能倾全族逆江而上，全不顾一旦战败，甚至哪怕江中多翻了几艘船，苏家的覆亡就在顷刻……
若是交易不成，苏家退回荆襄，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之后，或许就是以一族之力，裹挟全国北伐；待河山光复，大业已成，再挟北伐大胜之势，回兵南下，篡取江山。
或者说，到了这一步，大楚江山，已是唾手可得。苏哲不取，也自有想要争从龙之功的下属推着他，或者推着他的儿子，走这一步。
这条路千难万险。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或许一切顺利，或许到头来北伐还是不成，或许青儿的儿子天生聪慧众人拥戴，或许到时候别的世家已经出了人才可以制衡苏家。或许努力几十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所以，如果有更轻易的路，有提前几十年就能让苏哲权倾天下的路，苏楠不会不动心。
所以他要给出来的，他能拿来打动苏楠的只有——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
“汉广，长水营是肯定不行的。但是朕想着，阿哲如果和霓凰成婚的话，他的身份，总要往上抬一抬才合适。阿哲是男儿，封号也不能全挂在妻子身上……朕的想法，是大婚之后便即封王，一应仪制，如皇子例。”
苏楠冷笑不语。楚帝对他的神情视若无睹，续道：“依制，封国有大国、次国、小国之别，大国中军二千人，上下军各千五百人，次国上军二千人，下军千人，小国置一军一千一百人。但是现在的宗室都已经没了封国，朕就算给阿哲实封，这些驻军也都是在封地上的，不好一股脑儿塞进京城来。朕想着，最多让他留一千人在京，就是极限了。”
这句话出口，苏楠才略略动容。长水营什么的，他本来也是狮子大开口，根本没指望楚帝能答应。能敲到一支在京的千人军队是意外之喜——不是他看不起禁军和京师五营，那些京畿良家子里选拔出来，每年冬天集中起来受一个月军训，一辈子服两年兵役的戍卒，还有那些一半是宗室子弟和世家子的大小军官？
苏家那些在前线打磨的百战之士对上他们——
哈！
这支军队，用好了，有旋转乾坤之效。
他沉吟片刻，转身回座，默不作声地拿起肉串来烤。楚帝跟着坐回他对面，也不开口催促，只一声不响地耐心等着，间或拿起盐瓶和香料递到他手上。两三串羊肉下肚，苏楠吁了一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暖酒饮了，方才慢慢道：“独子不赘。陛下现在说这些事儿，怕是太早了吧。”
说是这么说，语气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劲儿，却已经消散了不少。楚帝心头一喜，提起酒壶为他满满斟了一杯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举杯道：
“汉广，你的顾虑，朕也能猜到多半。一则，阿哲是苏家的少主，将来的家主，苏家，总要有这样一个人执掌。二则他是独子，不能没有子嗣传承祭祀。这些，朕都想过。”
苏楠抬眼与他目光一碰，仍是不语。楚帝叹道：“一则，阿哲的才具，天经地义就该在前朝施展，朕一直的想法，就是他与霓凰大婚之后，便予他朝臣之首的地位。帝婿本不当在他人之下，这样的安排，臣子不会有话说，他既在前朝，将来执掌苏家，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苏楠淡淡一笑。爱子的志向他清楚得很，楚帝用人的打算，他也清楚得很——如果儿子和女帝成婚，反而失去了参与朝政的权力，那才是暴殄天物。谁给他们干活去？
话虽如此，楚帝自己主动说出来，而不是等他当条件提出，算这家伙识相。
他神情松动，楚帝的口吻便也越发轻松。“第二条，霓凰和阿哲生的儿子，长子当然得是太子——若有次子，便可姓苏。将来阿哲的王爵，由次子继承。”
苏楠眉梢轻轻一扬。
楚帝这条件实在不可谓不优厚了——自来非军功不爵，非皇子不王。苏哲的次子，虽然是女帝所出，可毕竟已经姓了苏，是外臣。哪怕付出一代少家主与女帝成婚的本钱，换一个王爵落到苏家代代相传，这生意，实在也已经准折得过。
更何况，还有二三十年人臣极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朝臣之首这么多年，女帝之夫，太子之父，再加上未来推行大政，直到率军北伐过程中得到的权力，还有京城中一支千人精兵……
然而他沉吟片刻，还是轻轻摇头：“恕老臣冒昧，公主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若是不能诞育次子，苏家嫡支，难道要绝嗣不成？”
“这……”楚帝也是一噎。天地良心，便是公主出降，也没有臣子当面挑剔公主“不能生”，何况挑剔女帝？好在这一点他也已经想到过了，答得极快：“若是如此，就由太子的次子入继苏家，如何？”
苏楠微笑着摇了摇头。“苏家家主的传承不能中断。到公主三十岁时，阿哲膝下还是没有男丁传嗣，他便可以纳妾生子。”
“霓凰还有六年就到三十岁了。”楚帝一口否决。两人僵持移时，到底还是楚帝先松了口：“……四十无子，可以纳婢。”
“苏家少家主的生母，总得有个出身。阿哲比公主大三岁，到公主四十，阿哲什么岁数了？他哪里还有精力教养儿子？”
“与女帝婚，岂能纳妾？纳婢是极限了。”
“那么，到公主三十岁时，若无次子，阿哲有权纳婢生子。以及，这个儿子，可以继承阿哲的爵位。”
“……好。”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了一起。苏楠微笑，楚帝也是微笑——以苏哲的心性，二十年内不会篡位，至于二十年后么……
近在咫尺，人尽敌国，真到了这般地步，杀一个武功全废的枕边人，易如反掌。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第 17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