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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大楚昔年辱于胡尘,宗庙倾颓。是以南渡之后,代代严训,皇室子弟,无不习武知兵。每年春秋二猎就是考验皇子宗室骑射技艺的时候,尤其是秋猎,猎获多少几乎是一望而知,先朝颇有宗室子弟因为骑□□熟得到超擢,或者成绩太过难看被降低封爵的。

      当然,这些考验,针对的都是男儿。公主么,那就自便了。

      霓凰自由自在地奔驰在猎场上。她自幼好武,后来又在苏氏军中学了几年,不说军中将领,至少兄弟之间已无对手。只可惜前几年皇子们正式下场的时候父皇都拘着她——想到这里一阵黯然,现在没人管束她了,然而,曾经在猎场上你争我夺的几个兄长,现在都已经不在了。

      她小小叹了口气,垂下角弓。忽然不远处马蹄声响,一支羽箭破风而出,当先奔来的一头狍子哀鸣一声,滚倒在地。

      “嘿,别发呆啊!”马上人冲着她遥遥呼喊:“你是要认输吗!”

      “才不是!”霓凰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大声喊了回去:“看我的!”弯弓搭箭,飒的一声,数十步之外一头壮健獐子应声而倒。

      “公主的骑射当真出众。”萧景琰点马缓缓靠近,由衷地赞叹了一声。霓凰回以一笑:“靖王殿下也一样啊!”

      “哪里。”萧景琰微微欠身,以示谦逊。“只是多打了几年仗而已。”

      “你上过战场?”霓凰的笑容立刻就小了。萧景琰微微一愣,赶忙道:“是啊。和辽人打了好几年。直到……后来,才被召回京城。”

      自幼及长,有贤明的皇长兄在,他一直以来的人生目标,无非是征战沙场,让胡虏不得入关一步。岂料旦夕惊变,皇长兄以谋逆的罪名被父皇处死,他被召回京城,闲置年余之后,又远远丢到楚国,成了一名寄人篱下的质子。

      四年来,虽然日日习武不辍,然而空负武艺,竟无半点报国之门。郁闷过,沮丧过,直到在离宫叛乱当中,遇到了一骑绝尘,浴血冲杀的霓凰。

      那样耀眼,那样明亮,在马上回首问他姓名,鲜血沾染面颊浸透衣襟,一眼望去,竟如浴火重生的烈羽彩凤。

      那时候他对自己说,萧景琰,你看别人一介女子尚且如此,何况你堂堂北地男儿。

      “是打辽人啊。”霓凰立刻松了口气:“听说他们全民皆兵,人人擅长骑射?你们对上辽人,是怎么打的?”

      他们谈谈说说,且行且射。这一天狩猎结束,两人检点收获,竟然不相上下。霓凰是多年没有遇到过这等情境,臣子不敢与她争胜,宗室子弟又不是她对手,难得来了个萧梁质子,骑□□良,还不刻意让她,大感兴趣,坚持次日再比。

      整个秋猎期间,霓凰差不多每隔一两天,就要和萧景琰见一次面。不是一起赛马打猎,就是比武较射,又或者谈论行军布阵、兵法韬略。霓凰对北辽的战事颇有兴趣,那些挥动弯刀、张开角弓,在平原上呼啸往来的辽人武士,据险而守的萧梁将卒,和她所知的江南战事全然不同。而萧景琰听霓凰谈起她征讨南夷,在枝叶茂密的狭小山道上如何艰难前行,如何小心防备土人从密林中射出的暗箭,也是听得兴致勃勃。

      她享受着这种交流,全不知围场上下,人人侧目。

      霓凰和萧景琰会面到第三次会面,奉命扈从圣驾、守卫猎场的骁骑将军聂真,就派人给苏楠送了消息。秋猎结束后,他更亲身去了趟苏家,暗中见了托病在家,并没有跟去猎场的苏大将军。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才开了个头,苏楠就举起手来,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但是,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随她去吧。”

      “明公!”

      “性初,”苏楠和颜悦色地叫着聂真的表字,“说实话,我是一直想让小儿娶个大家闺秀,上奉亲长,下抚子女,和睦宗族,打理家事,这才是我苏氏一族下一代需要的主母。尚主……嘿!”

      聂真想着苏楠对晋阳长公主虽则恩爱,却也提防,想着苏楠一直隐瞒着少帅在世的消息,晋阳长公主多年来日日以泪洗面,不由得从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气。一家主母理当与家族同进同退,却只因事涉帝室,夫妻之间,连爱子生死都要隐瞒到如此地步,实在让人不敢深想。他呐呐道:“可是……公主……”

      苏楠深深叹了口气:“我虽然不乐意,无奈小儿执拗,心心念念只此一人。我就想,随缘吧……这孩子性子刚强,就算我能强着他娶个他不喜欢的,只怕也是一辈子不快活。他一去多年杳无音信,最后若是能成,也是孩子们的缘分,公主如果另许他人,我儿正好可以死心。再者,”他神色忽地一肃,炯炯目光直射过来:

      “你是知道的,之前今上要为公主择婿,我开口护她,也不仅仅是为了我儿。”

      聂真心头一凛,缓缓点头。“明公决断,在下至今佩服。”

      “水满则溢啊!”苏楠苦笑。“我苏氏并吞川中,根基未稳,今上对我们忌惮又深。小儿已然远走,今上还要让聂锋出任广陵镇将,我就知道,我们还得继续韬晦下去。暂时退出朝堂争夺,全力经营荆襄、益州,于我苏氏现下,有百利而无一害。让公主暂缓择婿,我必然要在其他地方有所退让,再加上小儿远行,我心灰意冷,苏氏这几年退缩,才不会被今上怀疑。否则,以小儿受伤之前那等张扬心性,我苏氏将来……”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聂氏子弟,一直以明公马首是瞻。”聂真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句。自从成汉覆灭,聂家始终选择站在苏氏一边而不是投向帝室,不仅是因为聂氏的根基还在川中、在苏家的势力范围,也不仅是因为曾受苏氏恩惠,更是因为这位逆江而上,攻取川中的苏氏家主,竟有胆魄放自己儿子远游数年,有胸襟任自己叔侄一任骁骑将军、一任广陵镇将,数年来信之不疑,更有这份进如飙风掠地,退似江潮倒卷的决断。

      苏楠极淡极淡地微笑了一下,摆手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不过,在公主的事上,还是我之前说的,随缘吧。你为人深沉简默,我放心,只是这个当口,你麾下子弟,对公主的态度也不可有什么变化。”

      “是。”聂真俯首领命。聂氏一族,虽然对苏家的忠诚没有改变,明面上的确是已经投靠皇室——从聂真叔侄二人领的职务就可以看出。既然站在皇帝一边,则公主是情系苏哲还是移情别恋,对他们来说本来就不该有差别。聂真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问道:“只是少帅……”

      “还不到时候。”苏楠摇头:“我的意思,如果没有什么变故,让他再游历几年,学有所成才好。再说,”他抬手抚过颔下清须,注目天宇,扬起一个凛冽傲然的微笑:

      “我的儿子,要回京,自然就要回得万众瞩目,又怎能悄无声息地现身人前?”

      相对苏楠的毫不在意,另一个得到消息的人,就没这么心平气和了。楚帝穆深当场把酒杯砸在了地上,满地碎片纷飞中,怒声喝道:“叫霓凰过来!”

      “陛下息怒。”此时侍奉御前的正是穆青之母卫端妃,在高位妃子中最是年轻。因为儿子出质的缘故,穆深对她也多有怜惜,此刻看她轻轻依在身边,低头为自己擦拭襟上的酒渍,又蹲下身去捡拾瓷杯碎片,怒气不免降了几分,唤她道:“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做就好,你起来,不要扎了手。”

      端妃依言起立。等宫人收拾完这满地狼藉,她转身满满倒了杯酒,广袖轻舒,奉到御前:“陛下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在臣妾看来,这分明是件好事,正要祝贺陛下呢!”

      穆深怒火又是往上一窜。然而他为帝多年自有城府,此时便不先斥责,沉声问道:“怎么说?”

      “陛下请想,公主至今没有下嫁,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对那前人念念不忘。现在公主既然肯和别人并骑同游,足见前情已淡,陛下因势利导,为她择婿,想来公主也不会不肯。只是……”

      她掩口一笑:“臣妾的小见识,陛下不如先留神挑几个驸马人选,万事都妥当了,再缓缓试探公主的意思。女儿家害羞,万一开口太急,公主面子上下不来,一口咬定不愿嫁人,岂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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