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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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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宫之变,是霓凰最艰难的一场战斗。
以前不是没有上过战场,之前五年,她大半时间都是在军营里度过——从习武,到练兵,到剿匪,再到随军出征。然而彼时她身边总有亲卫环绕、大军围随,哪怕当真上得战场,也尽有将士抢着替她打发冲过来的敌人,长槊锋刃之上鲜少沾上血迹,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身先士卒,血染衣襟。
这场战斗来得毫无防备。
上一刻还在父皇面前言笑晏晏,说着今年的夏天实在炎热,此番定要在离宫住到秋凉;说着父皇这里赏赐的西瓜甚好,只是父皇年迈,食瓜之前,却不可用冰镇得太久;说着二皇兄和三皇兄不知谁能在今年的秋猎上拔得头筹,说着父皇偏心不许她下场,否则头名合该是她的……
下一刻,惊变陡生,杀声四起。
她的三哥,汝南王穆衡提剑而入,剑上鲜血淋漓。在甲士环卫之下大放厥词,言太子谋逆,将兄弟诸人残杀殆尽,他不得已举兵平乱,望父皇传位于他,以安朝局民心。
当时满殿战栗无声,唯有霓凰横身拦在御前,厉声斥责,说三哥既欲继位,当遵礼法,怎可对父皇如此无礼,陈兵庭阶,以势相逼?她辞色锋利,意气凛然,一番怒斥之下,穆衡不得已率兵退出,只把楚帝避暑的清凉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朕不相信你的兄弟们都被他杀了。”杂沓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殿阶之下,穆深一把抓住女儿,面沉似水:“就算跟到离宫来的皇子们都遇难了,你五哥还在京城养病,你九弟出质萧梁——朕的皇位,决不能传给那个逆子!这是调遣禁军的虎符和朕的密诏,你冲出去,替朕调兵,平乱!”
她集结了一支小小的卫队,强冲出宫,然后,就是一步一血。
宫变发动的地方,乃是京郊西山上避暑的离宫。山势奇秀,林木幽深,所以宫室高下错落,掩蔽在深林草木当中。霓凰策马冲杀间抬头一看,只见宫中扰攘四起,远处几座殿宇都有黑烟腾起,默算方位,当是太子和诸位兄弟所居宫室,想来诸位皇子并没有全数罹难,乱兵还在多方搜杀。因离宫广大,乱兵看着虽多,往山上一撒就显得单薄,居然被她一连冲过了三道关卡。
然而第四道关卡便是离宫通向山外的要道口。汝南王在这里安排了重军把守,层层叠叠的兵士刀枪出鞘、箭矢上弦,一眼望去何止数百。到此地步只有强冲,霓凰策马闯入乱军丛中,将全身武艺发挥到了极致,马槊上的红缨舞成一团烈烈火光。周围惨呼四起,作乱的叛军和跟随她的从人一个接一个在身边倒了下去,眼看着重围还未杀透一半,她已经汗流浃背,手中兵刃若有千斤之重,一支闪着寒光的长枪劈面刺来,却是根本无力将之格开。
她心中一凉,勉强向□□身,想要拼着受伤,用左臂接这一枪。至于接完之后再怎么办就只有听天由命了——当年兄长身中瘴毒犹自杀入重围,万马军中护了她平安脱险,原来,竟然是这么难吗?
兄长……
猛然间风声过耳,一柄长矛从侧后方伸出,挑开枪尖,跟着向前一刺一挑。霓凰一愣,前方来敌已经惨叫着被挑飞出去。霓凰精神一振,和那人并肩策马向前,两人手中兵刃翻飞,交相护持,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仿佛是许久,又仿佛只用了片刻工夫,四周压力一松,已透重围。
身后杀声渐稀,离宫连同乱兵都被远远抛在马后。霓凰反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汗,看向一直跟在身侧,似乎有些面熟的青年。
“你是谁?”
“在下萧景琰,见过公主——”
大楚太安十八年,庶人穆衡勾结禁军左卫为乱,杀淮南王穆崆、平原王穆瓒、武陵王穆昆。太子洗马贺云服太子衮冕,驰出宫门数百步,殁于乱军。隐太子易寺人衣,匿于深林,仅以身免。妻妾子女殆尽。
世祖驰入京城,调兵平乱。穆衡事败,自尽。
史称:夺宫之变。
这一役,大楚损失惨烈。二皇子淮南王穆崆、四皇子平原王穆瓒、七皇子武陵王穆昆罹难,三皇子穆衡事败自尽。太子赖东宫官贺云以身相代,得以逃脱,然而太子妃及诸子女却被全数斩杀,一个未留。
而朝堂上的损失尚不止此。宫变当日,文武官员死难者数十人。楚帝回宫之后,令悬镜司彻查三皇子谋逆事,凡有一丝牵连,尽皆穷治。十日之间,文武官员下狱者数以百计,诏狱为满,京师家家闭户,人人胆寒。
三皇子生母裴淑妃自缢身亡。母族裴氏自裴淑妃生父、家主左仆射裴康以下,以谋逆论死者二十九人,牵连流放者以百数。参与谋逆的禁军左卫,校尉以上株连三族,校尉以下,尽数流放远州恶郡。京师西门外,专用来处刑的太平桥畔,每天都有几十颗人头落地,吸饱了鲜血的地面一脚踩下去噗噗作响,不得不铲掉一层又一层,再从周围紧急拉土来填。
有损失,自然就有得益。是役霓凰居功至伟,不但在楚帝御前怒斥逆贼,挫其锐气,更于此后杀出离宫,调兵平乱。拨乱反正,旋转乾坤,皆其一人之力也。因此殊功,楚帝于其封号之上,特加“护国”二字,以示荣宠。
然而,这等殊荣,却并没有在朝堂上引起多大注意。再怎么加封,霓凰不也还是个公主?这会儿有更重要的位置空了出来,太子妻妾子女死亡殆尽,新的太子妃,未来的国母,这才是值得所有世家抢破头的!
百年之前,胡骑席卷中原,大楚皇室携诸多世家仓皇南渡。时至如今,大楚天下,势力三分——皇族穆氏占其一,随同南渡的北方大族,如颍川苏氏,琅琊冯氏,太原吴氏,谯国卫氏等共占其一,南方本地豪族,如裴、贺、孟、沈氏等,又占其一。
皇族占据江淮,招引京口、广陵等地流民,兵马鼎盛。南方豪族占有吴郡、会稽等膏腴之地,财赋充足,然而南人软弱,不甚知兵。北方豪族便只能往再远处发展,如苏氏据有荆襄,伐蜀成功之后,又孜孜经营益州之地,便皇室要委任其地太守,若不得当地豪族许可,也往往做几个月就不得不自行请辞。
这等状况反映到朝堂之上,便是中枢臣子若非宗室,即为世家,楚帝后宫之中也都是世族女子。世卿世禄,互为婚姻,盘根错节。要不是裴氏谋逆失败,其他大族齐心协力地想要分一杯羹,这个南方豪族也不可能倒得这么快。
然而当下,各大世家的目光都盯上了空出来的太子妃位置,楚帝便突然发现,除了嫡支人丁单薄、早早摆明了态度退出太子妃争夺的颍川苏氏,每个大族都有一大堆不得不说的黑历史,今天是这个人贪墨,明天是那个人枉法,御史台奏折乱飞,天天都有大小官员被弹劾到自行请辞,或者被要求送三法司勘问。
一团乱象中,因为苏哲没于胡尘杳无音信,进入全面收缩状态的苏氏,在花了五年时间培育人才、整训兵卒、兴修水利、开拓田亩,专心经营荆襄故地和新占领的益州之后,不声不响地踏出了扩张朝堂势力的脚步。
然而这一切,霓凰却懵然不知。作为一个远离朝政的公主,她除了照常在苏氏军中习武练兵,便是花时间陪伴因为痛失爱子,恹恹卧病的老父。哦,还多了一件事儿,那就是隔三差五,去看望一下在夺宫之变中与她并肩作战,颇受了些伤的梁国质子萧景琰。
如是往还数月,到得楚帝携宗室、重臣出发秋猎,大楚的护国公主与萧梁的靖王,已经在猎场上并骑而行,逐猎争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