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青青子衿》青豆三明治

31、31

　　时局如此，又能如何？大将军再也回不到骑奴之身，他满腹文采，也将如影随形，司马迁心想，就算识于微时，也未必就相互倾慕，更何况不走到这里，两人根本就不可能相识，这一段私情，终究是难见天光。

　　司马迁阅史无数，早清楚尘网如织，将天下众生，都包裹其中，虽千般无奈，万般注定，可却有点滴细碎星光，总叫人欢喜无限，目眩神迷。他想到这里，和大将军凝眸相对，忽然微笑起来。

　　“傻子。”卫青伸手刮他鼻子，“你笑什么？”

　　“大将军，子长此生，不管遭遇什么，病痛也好，贫困也好，只要想到大将军，就觉得心里欢喜，这些也就不算什么了。”

　　“傻子。”卫青轻啄他睫上泪痕，“我也是，此生能与子长结缘，便已心满意足了。”

　　他二人情到深处，再无怨尤，到此绝境，竟忽然心生欢喜，甜甜蜜蜜过了一段时日，只是卫青还未与公主大婚，就听霍去病暴病而亡。

　　将星陨落，举国同悲。大雪如坠，天地缟素，送葬那日，玄甲列阵，从长安一路蜿蜒到茂陵，百里官道上，清一色的玄色铁甲在雪地上泛着冷光，一眼望不到头。

　　霍去病的灵柩，由六匹黑马牵引，沿路的百姓都远远伏在道旁哀哭，皇帝站在城楼上，披了件素色大氅，他双手攥在栏杆上，望着灵柩缓缓远去，眼前晃过的，却是十八岁的少年，他亲手打磨出来的天子之剑，带着少年一往无前的锐气，横扫匈奴，封狼居胥，如今却断在了最锋芒毕露的年纪。

　　卫青拖着病体，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他一身素白丧服，腰间系了根麻带。一路从长安走到茂陵，在府里都不听使唤的腿脚，如今却走得极稳，数十里路，一步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只有风卷素幡，甩到他眼前的时候，才极快地眨了眨眼睛，把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司马迁捧着竹简，一字一句，记下这逾制的哀荣，他记下玄甲列阵百里的盛状，记下形似祁连山的冢墓，记下皇帝赐下的谥号和陪葬，可他的目光，总是一不留神，就飘向大将军的身影。

　　直到黄昏时分，卫青还立在墓门前。司马迁见众人散去，只剩下守陵的侍卫，这才走了过去，“大将军节哀。”

　　“千古功名，一捧黄土。”卫青闭了闭双眼，“我知道人都是要死的，可去病还这么年轻。”

　　“大将军。”司马迁抬头望天，“你看那里，是不是多了一颗星？我修史千秋，总觉得那些死去的人，都变成了天上的星子，他们总会在某一刻，闪耀在某个人的心里。”

　　“子长，是不是有一天，你我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卫青看着星辰出神，“那我会记得你，你也会记得我吗？”

　　“这不重要，”司马迁让卫青靠在自己身上，“你是你，我是我，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