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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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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南州一直琢磨怎么跟李萧白道歉。不只是为洛雨,但为什么她自个儿也说不清。可李萧白就像消失了一样,好几天没见着人影儿。钟馨说,他周五应该去四中取英语竞赛结果,至于其他几天为什么没来上学,她也不知道,赵鑫也不知道。
南州决定自己问问。可电话打到李萧白家,不是没人接,就是接电话的是他妈妈。前几次南州都挂了,后来实在没忍住,粗着嗓子学男生低沉调:“阿姨,李萧白在么?”
那头,巫婆先是冷笑,然后啪几挂了电话。一句话没说。
南州挺纳闷,我学得不像男生?第二天上学给钟馨重复模仿一遍,“怎么样,像吗?”
钟馨呵呵扔出一波白眼儿:“只要不是聋子,都知道你丫是女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南州沮丧。
钟馨:“别忙活了,估计李萧白接电话一听是你也得挂了。从这件事上我得出一个结论,也是之前我爸告诉我的,他说狠话不能随便说出口,不然说出去就像泼出的水,除非你想直接跟对方闹掰,不然没有挽回的可能。”
是,南州也懊悔,把怒气给错了人。“李萧白这几天来学校了吗?”
“没有。我听说——”钟馨欲言又止。
“什么?”南州问。
“没什么,喝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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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萧白再次来到学校已经是一周后了。
早上,见他走进来,同学们纷纷上前打招呼,“大班长好久不见啊。”包括外班和学生会一些熟识的人在课间休息时也跑过来。李萧白笑眯眯地回应,态度出奇地友好,如果不是眉梢眼角微微发青的旧伤痕迹,大家的问候兴许会更坦率大胆一些。
这次回来,他给人的感觉更遥远了。
原先在天边飘,现在独坐云端。
中午打饭回来,正埋头吃,钟馨转过头来,观察了他一会儿,才问:“班长,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要你管。”李萧白头也不抬。
“大家都挺想你的。”
李萧白瞄她:“有屁快放。借数学作业还是英语作业?”
钟馨嘿嘿笑,不知为什么,李萧白这么凶恶反而让她放心了。“我什么都不借,就是……想跟你说件事。”
“说呗。”
“你……别生气。”
“那就别说了。”李萧白呼呼吃几口饭,饿狼似的,然后饭盒盖儿一盖,起身去刷。回来的时候看见钟馨正坐在椅子上低头折千纸鹤。他歪头看了会儿,食指弯成勾,敲她桌子:“怎么不吃饭?”
“折完千纸鹤就去。”钟馨桌上摆了好多五颜六色的小方片纸,叠完一个就放进桌角的玻璃瓶子里。
李萧白从里面捏起一个,小小的纸鹤,尖头尖脑。端详片刻,又扔回去:“这玩意能当饭吃?”
“不能啊,可是我觉得现在折它比吃饭重要。”
“神经病。”
“喂——”钟馨转过身来,像个买了新玩具的小姑娘,摇晃着已装满半桶千纸鹤的玻璃杯,对李萧白笑着说:“你看啊,等千纸鹤叠到这个位置。”指指杯子口,“然后再放几片带香的玫瑰干花瓣进去,或者洒点带荧光的亮粉,封好口,是不是特好看?”
李萧白懒得想象这种无聊的事情,从课桌里扯出一张数学卷子,边做边无所谓地说:“你觉得好看就好看呗。”
这人……
“萧白。”门口,吃完饭回来的赵鑫站在那儿挥挥手。李萧白秒懂,放下卷子跟他走了出去,两人顺着四楼爬到了教学楼一个露天阳台,这里平时不开放,偶尔赶上学校检查输水管道和避雷针,才在中午开放一点点。
阳台很开阔,两人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眺望远方。
“抽么。”赵鑫递过一盒希尔顿。
“不了。”过一会儿,又伸过手,“来一根吧。”
怕校领导看见,俩人抽烟时蹲在墙角,李萧白刚学会抽,还不熟练,一口抽猛了,咳嗽半天。
“慢点。”赵鑫拍他后背。“实在不行就扔了,别勉强。”
“没,咳咳……”他摆手。
赵鑫吐口咽,看看李萧白的脸:“还疼么?”
“咳咳,好,咳咳,多了。”
“那就好。”
终于顺过气,李萧白手里的烟还剩半截,用力吸一口,这次,找对了通道,气流顺利而出,灰蒙蒙扑向天空。他吁口长气,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抖抖烟灰,想了想,才问:“赵鑫,问你件事。”
“说啊,磨叽什么。”
“你觉得那天,就那天,我妈……是不是特过分。”
赵鑫转着烟盒,“想听实话?”
“废话,当然。”
“那你别生气啊。”赵鑫吸口烟才说,“其实这事家长掺合进来不好,你和洛雨不管怎么打都无所谓,但阿姨那个嘴巴子……说实话挺过分,她毕竟是大人,打一个孩子……对吧。还有,我听钟馨说——”
“说什么?”
“就那根红绳呗,是洛雨过生日,沈南洲送的礼物,自己编自己磨,做了半个月吧。”赵鑫吸口烟,“如果这么看,我也能理解洛雨那天为什么急红了眼,其实……这事儿真不复杂,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远处,一群鸽子从天空飞过。
李萧白问:“学校处分结果出来了么?”
“还没呢,不过听说校领导想让洛雨退学,等初三的时候来学校参加个毕业考试,拿个毕业证就完了。”
“你猜学校会怎么处罚我。”李萧白眯起眼睛看向远处蔚蓝的天空。
“你?怎么可能?谁敢给你处分。”赵鑫笑,觉得李萧白太不清楚自己身份之特殊了。他这样的孩子,谁敢动?
李萧白沉默一瞬,然后特别认真地问赵鑫,“所以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对吧?”
赵鑫瞪圆眼睛,看外星人一样看他:“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什么。”他站起来,烟按在墙上,火星一瞬熄灭。“赵鑫。”
“嗯?”
“我要去香港念书了,如果顺利会在这学期结束后。”
赵鑫只觉晴天炸向一声雷,“你,你说什么?”
李萧白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也没特喜悦,但是也不悲伤留恋。“这几天没来学校,我就忙活这事来的,已经联系好香港的学校,其实现在也能过去,不过我爸还是想让我把这学期念完。顺便学好粤语再去,省得到那边儿什么都不适应。”
“你……”赵鑫在心底骂了一千一万个“卧槽”:“行,李萧白,你真行,蔫儿有主意,都他妈办完了才来告诉我。”背过身去,眼圈一瞬就红了,用力擦眼睛,结果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他太了解李萧白了,他说走,就一定会走,没拿准的事,从不说出口。
“别哭了 ,爷们点行不行。”李萧白揉赵鑫后脑勺,笑着,但眼圈也红了,“又不是去月球,等放假的时候你去香港找我,我带你去吃蛋塔和海南鸡饭。还记得么,看《满汉全席》,你说要去铜锣湾吃菠萝咕咾肉,我先去尝尝,如果好吃给你打电话。”
赵鑫扑哧笑了,“去你大爷的。”
“呵呵,我大爷在□□呢,等放了学我带你去找他。”
“李萧白。”
“啊?”
“你大爷!”
是,你骂吧,只要心里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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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的时候,钟馨刚吃完饭,沾着水的饭盒放桌上,小姑娘擦擦手,又继续埋头叠千纸鹤。
李萧白写了两道题,终是没忍住,脚尖踢踢她椅子。
钟馨回头,特无奈的,“干嘛呀大班长,如果骂人就算了,刚吃完饭,我不想生闷气。”
李萧白笔尖敲她头,“想什么呢,我没事骂你干嘛。”
钟馨叠着纸鹤,“那干什么?”
“就这个,千纸鹤,好学么?”
“好学呀,告诉你,soeasy!我幼儿园的时候就会了。”钟馨拽拽纸鹤尾巴,然后那对翘翘的翅膀啪啦啪啦挥动起来。
李萧白眼睛亮了亮:“教教我吧。”
“啊?你学?”
“怎么,不行?”
对于李萧白的善变,钟馨早习惯了,既然他要学,那就教呗。钟馨拿过花纸,一步一步教李萧白怎么折,“对,就是这样。”李萧白聪明,学什么都快,只一遍就学会了。他叠了一只蓝色的纸鹤,叠好,也学着钟馨的样子让纸鹤挥舞起翅膀。
钟馨微微笑,问他:“好玩吧。”
“嗯。”
“这些纸都给你吧。”
李萧白没听见钟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刚叠好的纸鹤上。摸摸那尖尖的脑袋,他自顾自笑起来,仿佛掌中这只小鹤有了生命,让他心底蓦然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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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李萧白决定找父亲谈谈。
刚走到父母卧室的门口,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尽管隔着门板,他们说话声音又极力压低,但李萧白还是听到几句——
父亲:“你不要无理取闹。”
母亲:“是,我无理取闹,ta多高贵,宁可看上一个外国老头,也看不上你这个部长之子,舔着脸追人家那么多年,结果人家连个正眼都不给你。”
父亲:“宁雪云,你是不是疯了。”
母亲:“李慕杨,是我疯了还是你无耻,儿子挨了打,你却要替别人说话,也难怪,你当然要管了,姓洛的本身也不常见,何况又是在那条胡同。”
父亲:“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我倒要问问你,凭什么打那个孩子。他多大,你多大?说出去我都替你感到寒碜!”
母亲嚷:“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他打了萧白知不知道!他那么脏,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凭什么打我儿子!”
嘭!
茶杯摔碎的声音。
门打开,父亲一脸怒容走出来。
“爸……”李萧白吓得不敢说话,从小到大,父亲一直是儒雅沉静的,就算发脾气,也保持君子风度,从没有失控过。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披上风衣下了楼。
卧室里,母亲坐在床沿边,脸色凛然。
“妈……”
宁雪云没有听见李萧白喊自己,她双手抱臂,目光死死盯住墙角那里,像是想着什么事情。
过了会儿,她喃喃。
“凭什么,你都走了这么多年,拒绝了他一千次一万次,又生了别人的孩子,他还那么惦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