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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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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现在,就是……”钟馨转头看南州,“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说了那么多。都是她爹怎么在生意场上装儿子装孙子,然后过了一关又一关。有时明明不是她爹的错,但人家位高权重,她爹也只能笑着脸把那些委屈咽进肚子。
南州明白的。
屋子里静悄悄,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像按了暂停键。
“时间不早,我和钟馨先回家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南州视线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洛雨那儿。他低着头,坐在一张灰布条绑成的马扎上。从回了家,他就一直坐在那里闷头抽烟,期间姥姥进来给他们送水果和酥糖,看见他抽烟,气的一巴掌拍向后脑勺。
当时,洛雨赶忙把烟扔了,等姥姥一走,又重新点上。
一直到现在,半盒都宝没了。
“这就走?再待一会儿。”说话的是段小然,刚才喊破喉咙,声音哑哑的。看看南州,又看看洛雨。尽管没说啥,但段小然知道洛雨一定不想让南州走。果然,南州刚推开门,洛雨就站起来:“等等。”
他拿起桌旁红药水,又把她拽回来,“把手给我。”
“没事了。”
“快点!”
钟馨努努嘴,“南州,你就听洛雨的乖乖上药,我去外边等你。”
南州手背和手指都有指甲划的口子,深浅不一。涂了一层药水,看起来像又流了血。她唇角紧抿,嘴里没声。
“疼吗?”
“不疼。”
“说实话!”
“不疼啊。”她咧咧嘴,还笑了。
“真他妈孙子,这事跟丫没完。”洛雨可笑不出来,咬着牙狠狠地说。但手上力道特轻,跟小孩挠人似的。
“跟谁没完?跟他还是跟你自己?”从袋子里哪里一根干净棉签,沾了药水,南州推开洛雨的手。多少有点生气吧,把洛雨又伸过来的手打开,“这伤是我自己弄的,跟他没关系。”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话,她今天说了十几次。“对,跟他没关系。那我教训他,也跟你没关系。”
他俩声音特小,看起来像说悄悄话。
做在床边儿的段小然偷偷拽冯佳雪袖子,下巴往门口一扬,“你猜,他俩说什么呢?”
冯佳雪耸肩:“不知道。”
“我知道。”
“啊?”
“南州肯定骂丫的呢。”
冯佳雪侧头望过去,是么?
南州又拿了一根棉签,沾满红红药水然后往洛雨发青的眼角一按。洛雨呲牙时,听见她用特平缓语调说:“去呗,反正他也抗打,你给他一拳,他给你一脚,饶不成没占着便宜,你还被退学了。多值。”
洛雨听着别扭,“你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
“嗯,是。”南州把脏棉签扔进桌旁簸箕里,推门走时,对他说:“你要是退学,我也就不上了,正好我爸在深圳,咱们一起去。”
洛雨笑了,手里的烟拿不稳,“退学?说的轻松,你怎么退啊?学习那么好。”
南州也笑,口吻轻轻松松:“这有什么难,人往上爬不容易,堕落起来可快了。抽烟喝酒打架泡吧逃学。信么,连续做一个月,我比你退学快。”
洛雨不笑了,揪住她书包:“沈南洲你别胡来!”
“要你管。”
南州走了以后,段小然问洛雨他俩刚才聊啥呢。洛雨叙述一遍,段小然呵呵笑:“也行啊,如果南州去深圳,咱俩还能借光住她爸的服装厂里。”
洛雨觉得,段小然不单脚扭了,脑袋也扭了。一枕头拽过去,“好个屁!要真那样,她这辈子全完了!”
自毁前程,这个——死丫头!
可是,趴在床上,洛雨又呵呵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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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先跑去主屋跟姥姥告别,走出院门时,看见钟馨正蹲在地上抽烟。身后那个狮子门墩儿被月光照得亮亮。
“你会这个?”
“对啊,怎么了。”试着吐一个烟圈,没成功,瘪了。晃晃手:“你来一根吗?比洛雨的都宝贵。”
南州摇头,想严肃一下,但最终还是笑着问:“什么时候开始堕落的?”
钟馨撇撇嘴,多少带着点埋怨道:“还不是你害的!当初非和我爸妈统一战线,把我推向实验班这个深渊,从第一次班级垫底我就开始抽了。先偷我爸的,后来怕他发现,就自己攒钱买。”
“抽的时候什么感觉?”南州活了两世,一口烟没抽过。
“没什么感觉,反正——第一次抽的时候想,我已经这么讨厌了,老师不喜欢,同学不喜欢,还被我爸妈数落的狗血淋头,又不敢去死,那不如就变得再讨厌一点。对了,西蒙波娃知道么,法国作家,女的,萨苏情人之一。前几天看见她说过一句话——我厌倦了贞洁又郁闷的日子,又没有勇气过堕落的生活。现在,我就这德行。学习重要,我懂,我也一直在努力,可……”
重重吸口烟,她站起来,半截烟扔地上,球鞋踩上去,“哎——我跟你说这个干嘛呀,学海无涯,你过得也不轻松。现在几点了?”
“七点。”
钟馨点点头,问南州:“你想好一会儿看见李萧白怎么说了么?”
“没有。”
“会道歉么?”
“会吧……”不然,还能说什么。
——这个朋友怕是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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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萧白家住在海淀一个特有名儿的机关大院里。九十年代末,四九城还没建起那么多奇形怪状的大高楼,北京本土长大的孩子基本就来自三个地方:胡同,机关,部队。各有各的特点,谁也看不上谁。
大院门口站着警卫,外人不好进,又没手机,南州和钟馨绕着大院走了半圈才在北门那儿找到一个破旧的电话亭。钟馨有洁癖,不敢碰,南州就用手纸把听筒擦干净,刚拨出一个号,钟馨把电话按了,“还是我来吧。”
挺意外,她把电话拨给了赵鑫:“……对,对,哎呀,别问那么多了,你先把他叫下来,算我求你。”
赵鑫答应了,钟馨眉眼弯起:“改天请你吃饭。”
“干嘛给赵鑫打?”
“傻啊,万一李萧白他妈接电话,能让他下来么。”
南州没吭声,想自己这么跑过来是不是太冒失。傍晚的时候他俩都敌对成啥样了。估计一辈子也忘不了对方眼中的仇恨和愤怒。冷静下来,南州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做的对不对,但是,她不后悔那一刻为洛雨爆发的勇敢。
“喂喂,出来了。”钟馨忽然扬起手,对门口挥一挥:“班长,这儿!”
李萧白已经换了便装,一身灰色运动服。黑夜里,身型消瘦。
看见她们,准确说——看见南州,他明显愣住,迈出的步子又收回来。夜幕中,少年身子绷成一股钢筋似的直线。
南州跑过来,一缕发丝粘在唇边。
钟馨也跑过来,看着面色冷然的李萧白,“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把你叫出来。”
李萧白不说话,眼睛只看着南州。偶尔有车一闪而过,灯光映亮他眼睛,冷冷的一片湖泊。
南州低下了头。
身旁,钟馨说了好多,有的没的,嘻嘻哈哈,主要想活跃气氛,可最后因为气氛太冷,也没人回应,很尴尬地变成了尴尬。
“你说两句啊。”她是词穷了,只好揪南州袖子。
“如果是来道歉的就算了。”李萧白就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声儿淡得不行。
“我就是来道歉的。”南州抬起头看着他。以前觉得他个高,今天则是远,特远。他身上自带的那股疏离感,在这个秋夜无限倍增加,让南州觉得自己特傻——自不量力的傻。到底是哪种错觉让她觉得李萧白会原谅他们?
“为什么道歉,沈南洲,你做错什么了?”他盯着她的脸。
“做错了很多事。”
“是么,那说说看,说啊——”
南州咬唇,她就说自己傻么,今晚过来完全属于火上浇油。李萧白冷笑,“说不出来是吧,也对,那不是你的错,你怎么能做错事,错的都是我。我不该打洛雨,他那么重要,打了他,你多心疼啊。”他转身就走,南州追过来,“李萧白——”
他不停,她就挡在他身前,他往左她也往左,他走右边,她又挡过去。
“沈南洲,别让我说难听的话!”
“你说吧,没事。想怎么骂都行,我听着。只是……”
“只是别难为洛雨,对么?”他插/进裤兜里的手紧握成拳。大院北门挂着两盏红灯笼,春节时挂的,一直没摘,上面落了一层灰,映在人脸上也是那种带着点土灰的红。加上伤口作祟,南州觉得眼前的李萧白有种平日里没有的狼狈和落寞,仿佛变了一个人。永远飞扬的眉角一点点垂下来,像终于对什么投降。
他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说:“我知道了,你走吧。这事自始至终全赖我,挨打我活该,被人骂爹妈也活该,就是被他们揍死也罪有应得。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讨厌。呵,我怎么不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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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出租车上,南州把未开封的跌打损伤膏装进书包。钟馨看她一眼,想了想才说:“南南,如果洛雨真退学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南州把头靠在微凉的玻璃窗上,“总有说理的地儿,到时候去找找。”
钟馨觉得南州像一位打抱不平的侠女,还带着一股傻气的执着。“他喜欢你吧?”
“啊?”
“洛雨。”
南州笑:“不知道。”
“当局者迷,我觉得他喜欢你,多明显啊,傻子都能看出来。然后,你也喜欢他。干脆你俩挑明得了。”
南州推她脑袋一下,嗔怪:“这事哪有女孩先开口说的。告诉你啊,男孩跟女孩不一样,玩得好,不一定是那种喜欢。”
上一世,南州在这种恋人未满的暧昧中吃过亏,以为人家喜欢自己,鼓足勇气表白了,结果人家说只那她当好哥们——当然,还有一种说法,备胎。
备胎,可以随时开始,也可以随时结束。不用担心道德谴责,谁叫一切都是你乐意?所以重活一次,南州对感情的事最戒备。跌倒一次是没经验,但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那就是傻B。何况现在刚上初二,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太扯淡,太幼稚,还耽误学习。
钟馨点点头,这个道理她懂。“也是,以后变数太多了。高中,大学,工作都是坎儿。不过……你喜欢他吧?不然也不能舔着脸来找李萧白,明明知道会碰钉子,还来,还死缠烂打,把李萧白都弄哭了——”
“他哭了?”南州惊讶,太阳穴猛地一跳。
“你没看出来?”
她摇摇头,仔细回忆,李萧白眼圈是挺红的,可她以为是被灯笼光晕晃得。
钟馨抱紧书包,好半天才不满地哼一声:“不公平。”
“嗯?”
“你——对李萧白不公平。南州,不管你信不信,我要告诉你的是先打人的是洛雨,然后六班上来一群男生把李萧白按到地上打,你没在场,不知道打得有多狠,后来赵鑫他们才冲过去。你说,如果一群人打了我,作为我的朋友,你不还手吗?所以今天吧,谁也没占着便宜。也不是我向着李萧白说话,但,打架这事,我觉得洛雨就是在故意找茬,四班对八班,跟六班有关系吗?段小然摔伤,只是给了他一个可以合理挑事打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