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镜》弦六月

16、第十六章 我没有答话

　　一连日几天都是晴空万里，洁白的云朵在云层中悠悠地飘浮着，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连风也是静止的。阳光在绿叶中晃来晃去，就像一颗绿钻石聚集了无数光线反射到各个不知名的角落，溢出琉璃般的微光。
　　“感恩母亲，从点滴做起”主题教育课如期而至。
　　纷乱繁杂的喧闹声横飞在学校上空，整个校园就像一个通上电源的巨大电热水壶，98度的水未完全沸腾，无数水珠在壶中挤压，翻滚，呼呼冒着热汽，处于一种响水不沸的尴尬境地。无数黑色人头密集地倒映在瞳孔里，就像一群吸血鬼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甜腻血腥味迅速朝出口涌了过来。
　　学校门口拉起了大大的横幅，“感恩母亲，从点滴做起”这几个大字在朝阳的照耀下刺痛了我的双眼。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发调查问卷。我从横幅底下穿过校门，工作人员往我手里塞问卷调查，我没有接。
　　人群络绎不绝地从身边掠过，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父母亲陪伴着，只有我身旁的位置空空荡荡，在炙热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寂寥。
　　从仅仅一丁点的悲伤，一点一点地漫过心脏，传输到每一根敏感的神经系统，指尖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这样的季节本该与其他同龄人一样，牵着父母的手飞奔在学校各个角落，好奇地张望每一张陌生的面孔，乐此不疲地介绍学校的一切，如今却只有我孤身一人，身后拉长的影子覆盖在路人身上，悲伤四下出没着，像是灵魂硬生生地从躯壳中抽离，孤独无依地游荡着，只为寻找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
　　毕竟是众多同齡人中特殊的例子，被世界遗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悲伤？
　　擦过无数人的肩膀，越过一条长长的林荫走道。
　　前方楼道左转弯处竖立着一块不大显眼的牌子，上面清晰地印着三个字：家长报到处。
　　木质的牌子安静地立在阳光下，投出一个矩形的阴影。
　　我独自一人站在学校天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突然就这么空了一块。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蓝百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冒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她手里的水，用勿庸置疑的口吻反问，“不然呢？我还能去哪里？”
　　蓝百合看着我，缓慢地说：“茉莉，其实，你没有必要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样一个悲伤的世界里。”
　　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更加落魄的自己，突然之间失控了，我说：“你当然可以说得这么轻松，因为你不是我，你有很疼爱你的父母，永远也无法体会我的感受。”
　　“既然你妈都已经离开了你就应该学会释然，你就是太固执了！有时候放开未必是件坏事，我觉得你应该想开一点。”
　　蓝百合戳中了我的致命点，我倔强地反驳她：“我想不开？你觉得我会为那种抛弃我的人想不开吗？这简直太可笑了。”
　　“我觉得你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我没有答话，因为我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等到蓝百合走了以后，我的眼泪才一颗接着一颗砸到地面上，我双手搭在围墙上，夏天的风带着温热掠过我的耳旁，我迎着风闭上眼睛，脑子里竟然涌现出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网膜里竟然出现那个女人的身影，心突然就这么咯噔了一下，我像疯了一样往楼下跑，经过蓝百合身边的时候她叫了我，可是我没有停下来，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当我跑到楼下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固执地站在原地，希望能在人群里找到那个人的身影，如果见到她一定会质问她，为什么要离开我？是不是现在那个男人对她比较好，究竟是什么让她可以绝情到抛弃我和我爸。
　　我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问她，我想告诉她其实我只是个孩子，需要爸爸妈妈的疼爱，她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羡慕那些与爸爸妈妈手牵着手逛街的同学，我再也不想活在别人怪异的目光里，我真的快要疯了！
　　蓝百合追上来两手撑膝，气喘吁吁地问我：“你跑那么快干嘛？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看到她了！我看到她了！”
　　我抓住蓝百合的肩膀，情绪完全失控了。
　　“你先别激动，慢慢说，到底看到谁了？”
　　我犹豫了一会，咬咬牙一字一句地说：“我妈！”
　　蓝百合一口否定了我：“你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看错了？”
　　“我真的看到她了！”
　　“你一定是想太多出现幻觉了。”
　　那天我坐在楼顶上吹了很久很久的风，风拉扯着皮肤，吹得脸都麻痹了。我看见空旷的校园涌进无数人群，又看见无数人群散去只留下空旷的校园，始终没有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就像一个沙漏，满载希望，最后抱着失望而归。
　　也许蓝百合说得没错，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她明明就已经抛弃我了，怎么可能还会来学校？我就是这么个死脑筋的人，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心里存在一个疙瘩，为此郁郁寡欢始终没有办法释怀。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说服自己放弃的答案，即使这个答案再残忍我也不要不明不白。
　　时间如同一根正在茁壮成长的树苗深入地底，刺破一层又一层的泥土长成参天大树覆盖着地面，为的只是向世俗展示它主宰人类的骄傲。
　　他们说，有母亲的人就有骄傲。
　　那么，我的骄傲呢？我的骄傲在哪里？谁能帮我找到我的骄傲？
　　突然想起那天班主任说，学校开展这个活动希望能给所有人留下一个难忘回忆。
　　我噬笑一声，这个母亲节可真是够她妈难忘的！
　　我突然很想放肆大笑，嘲笑这样可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