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镜》弦六月

15、第十五章 右手刚伸出

　　星期一下午是班会，一连几个星期的班会课班主任都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地讲关于高考的一些复习内容、励志名言，可是不管听过多少次我总是神经崩紧，额头上突突冒着冷汗。
　　我站在寝室窗台前牢牢地盯着天空的一朵乌云，好像只有长时间锁定一个地方心里才不至于显得空洞。
　　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回旋着班主任的话：
　　学校下周日召开“感恩母亲，从点滴做起”的主题教育课，每个人都要邀请自己的母亲来参加这个活动，他特意强调：高三快毕业了，学校开展这个活动希望能给所有人留下一个难忘回忆。在这么重要的关节眼还举办这样的活动，学样我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这一天，注定无法平静。
　　于是我想起了深藏在心底里的那个女人。有多长时间没有叫过妈妈了？印象中似乎好久好久了，她的音容笑貌依然存在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只是，无论怎么努力也想不起她清晰的样子了。记忆中只留下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她拖着行李箱离去的背影。
　　打从母亲离去的那天起我就明白我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高一那年我考上重点中学，这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当所有同学牵着父母的手到学校报名的时候，我只能孤零零地独自一人拉着行李箱跑遍了大半个校园才找到所在班级报了名，老师说：“你真独立！”我强忍着眼泪对她微笑。高二年级学校召开家长会，教室里满满当当地坐着同学们的父母亲，只有我的位置是空荡荡的，那天我独自坐在教学楼天台上吹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冷风，第二天重感冒了也无人问津。我觉得自己就是悲剧的化身，这样的日子似乎开始变得无休无止了。心中充斥着满满的压抑感，我开始嫉妒别人拥有着我所没有的东西，甚至恶毒地希望所有人都能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
　　感恩母亲？对于一个狠心丢下我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值得我感恩。
　　我对她只有恨！
　　这种恨是强烈的、痛彻心扉的。
　　你能感受到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叶子一天天稀少，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朝着天空孤独伫立的凄凉感么？如果你能感受到，那一定能体会我现在这种落魄的心情。
　　窗外雷声此起彼伏，沉闷地翻滚着，如同狰狞的黑暗之神伸出冰冷的爪牙，发出阵阵骇人的寒光，一步一步地逼近这个冷漠小县城。一个闪电毫无预兆地划破天空，白光刺穿视网膜张牙舞爪地由上而下扑了过来，云朵像是干净的棉花絮上了浓墨很快扩散开来，如末日来临般黑压压地混浊成一片。
　　狂暴雨伴随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响彻云霄，狂妄而无情地掠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山坡，树木齐刷刷地倒向一边，天空也跟着巍巍地颤抖起来。
　　这样的天气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我站在黑暗中没有表情，黑暗包裹着脆弱而苍白的心灵，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强悍的心灵了也是会溃不成军吧？
　　就像我，看似坚强的外表，微微一震，就碎了。
　　黑暗肆无忌惮地侵噬着这个寝室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要把一切都吞没。
　　雨水大颗大颗拍打着窗台发出噪人的声音，更加重了我的忧伤情绪，我深深地叹一口气，视网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冒起了一团雾气，眼前的一切的变得模糊不已。
　　我趴在寝室窗台，眼神空洞地望着湖面发呆，就像拐进了一条胡同里，黑暗倒映在眼中吐出深深的绝望，每走一步都有可能碰壁。
　　这看似极其微小的悸动却晃满了一心的寂寥。
　　蓝百合蹑手蹑脚地蹿到我身后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和我并排靠在窗台上：“喂！发什么呆呢？”
　　“没啊。”我不冷不热地吐出两个字。
　　唐倩倩晃动着手机，一脸兴奋地告诉我：“我刚打电话给我妈，她说会来参加学校的活动呢！”
　　“真替你开心。”我回过头说。
　　蓝百合说，“我还不希望我妈来呢！谁知道那个女魔头又会在她面前打我什么小报告！茉莉你说对吧？”
　　宿舍一下子变得死一般的宁静。
　　唐倩倩说，“茉莉，你妈妈会来吗？”
　　“你说呢？”我冷冰冰地说。
　　唐倩倩被我的回答吓了一跳，脸色有些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忘记你妈妈已经……”
　　唐倩倩显得有些不安，她原本是想要道歉的，话未说完已意识到给了我更加致命的一击。
　　“我不想提起她！”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想再做过多的解释。
　　我不是一个极端的人，只是不擅长拐弯抹角，把所有的情绪直观地写在脸上是我最大的缺点，我只是个卑微的普通人，永远也无法做到若无其事的高深境界。
　　妈妈？呵！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代名词！十岁的时候，她已经注定和我成为陌生人，我想我大概这辈子也没有办法像唐倩倩那样叫出妈妈这个称呼。那年起，我的世界就轰然倒塌了一半，侥幸另一半没有坍塌是父亲在努力支撑着，依稀记得那天黄昏母亲决然离去的背影拉了有半个世纪这么长，灯光下那团黑影把我团团覆盖，我想我永远也无法走出那个硕大的阴影里，就是在这样压抑的空间里我的话越来越少，我不愿意别人提起关于母亲的一切，我觉得这是一种屈辱，于是我开始疏远他们，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能数出来的已经寥寥无几。我羡慕唐倩倩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叫出“妈妈”这个称呼，对于我而言，这个称呼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刃捅在心脏上，每一次触及都足以让我伤痕累累，鲜血淋淋，我把这段记忆封存在心底的最深处，从来不敢轻易去触碰，我以为只要封存起来了就不会难过，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像一场又一场的噩梦缠绕了我八年的时光。
　　右手刚伸出窗台，天边犀利地划过一道明晃晃的闪电，白光倒映在瞳孔中，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向柔软的心脏，我慌乱地缩回了手。
　　雨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拍打着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冰冰的、凉凉的，就像身体里的那颗心脏，一年四季终年不会温热。
　　我用左手轻轻地抚摸着心脏，如此微弱地起伏着，指不定哪天就停止跳动了吧？
　　雨下得更大了。
　　唐倩倩异常兴奋地告诉寝室里的所有人：母亲节快到了，她要送个礼物给她的妈妈。
　　我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关于母亲这个话题，我总是刻意躲避，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母亲跟别的男人跑了，这种话就好像在所有人面前扇自己巴掌一样，那么倔强的我根本不会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唐芸为了给她妈妈制作母亲节礼物乐此不彼地忙碌着，蓝百合心情也不错，据我了解，她妈会在那天给她送一笔钱过来，她很快又可以启动挥霍如土的土豪生活。
　　我依然为了高考而忙碌着，我想用学习来麻痹安于现状的心灵。我想做个缺心眼的人，释放压抑很久的感觉。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自欺欺人的借口，确切地来说，我是想让自己更忙碌一些，才不至于看到别人精心制作的礼物而悲伤泛滥。等这个见鬼的母亲节过去了一切就会恢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