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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顾长生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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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生睁开眼,入目是橘黄色的灯光,用捆扎的电线吊着的老旧电灯。
橘黄色,温暖的颜色。现在都普遍使用白炽灯,用这种旧式灯泡的,却是少之又少。这是哪里?她尝试挪动脑袋以观察四周环境,却发现脑袋丝毫动弹不得,被固定住了。头皮传来挠心的微痒,刚准备抬手却发现双手被扣住,扯动双腿,果不其然,也无法动作。
“醒了?”是董婉,一贯是她那时刻漫不经心的声调。恐怕她对顾长生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了。
董婉见顾长生笨拙地动动脑瓜以见来人却不得其所的可怜模样,心中愈是复杂,口腔像是喝了口苦水一般涩。
实在太像了,那个时候的自己恐怕也如顾长生一般柔弱可欺,不得法门挣脱枷锁。不同的是,顾长生无心挣脱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被捆缚,而自己却是被所谓“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的身生父母给逼的。
他们总是在用近乎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在说“没有谁家的孩子像你这样不争气的”
董婉走进这个四处铜墙铁壁的地方,回想起方灵睿讲的话,于是硬了心肠。
逼一逼也好,让她知道这个地方,你不强,谁也护不了你。
她双手制住顾长生不安扭动的身子
“干什么?还嫌伤得不够重?”
“痒。”顾长生委委屈屈地说。
董婉无奈,刚才心中的硬气瞬间软化,嘴上却干巴巴地问:“哪里痒?”
“脑袋痒。”
董婉平静地看向顾长生骇人的头皮,像是见过上百遍一样习以为常,她轻触已经结痂的地方,用指腹打着旋慢慢磨搓着。“忍忍,有些地方还碰不得。”
由于姿势原因,董婉的金发如海藻一般铺在顾长生的脸上。顾长生从前都是不喜欢浅色头发的,因为给她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但是,此刻她沉迷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满目金色琳琅,流畅丝滑的线条偶尔有闪闪烁烁的橘黄灯光跃过,这让她想起了实在很久远的事情。
顾老爹总是指着阳光下那片金色的稻穗开怀又骄傲地对顾长生说:“长生啊!记住啊!耕耘!就会有收获!”
他停顿地像之前他们去程村长家看新闻里的领导人讲话一样,用无比简单、朴实的比喻讲了一个无比简单、朴实的道理。
已经过去太久了,顾长生所记得的,只有甜而柔软的暖阳下黝黑的、饱经风霜的笑脸和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因此,她深情地对待这个世界,她近乎偏执地相信,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
可在失手杀人后,她的朋友、同学、老师,如同黑夜中惧火的虎狼豺豹,悄无声息地挪动着四肢消寂于黑压压的灌木中,不闻声息了。
而她,在相关人员极其富有效率的行动下,迅速地蹲进了监狱,好似没走什么程序,干净利落地很。
“你听到了吗?”顾长生突然开口问道
董婉停下动作起身问道:“什么?”
“风,风的声音。”顾长生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前一片涣散,似乎神魂都被勾去了。
董婉怔住。不对劲,顾长生又怎么会软软和和地,甚至是用委屈的语气和她说话呢,若是平常,她必定生硬沉默以对。醒来一不见质问,二不见哭闹,反倒像是只生了一场小病似的。再说……这四处封闭的地方,又哪里来的风声?莫不是受的刺激太大?精神出了问题?
她想对了一半。
风声,顾长生是听到了的。那种微不可闻的,疾风钻进小洞的簌簌声,时而尖锐时而柔软时而又悄无声息了。
那么她想对的那一半也许是顾长生真的有心理问题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尤其像顾长生这样胆子极小,不欲惹是生非的小人物,对她来说能做的,就是不择手段地遗忘。她远离,她逃避,不得不说,她是这方面的专家。
董婉见了她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一种怒其不争的恼恨哽在咽喉。“顾长生,你知不知你现在再哪里?”
“嗯?”顾长生心不在焉。
董婉骤然发难狠狠地捏住她的下颚,出言讽刺道:“你这幅任人宰割的模样,她们倒是乐意看的很!怎么?以为闷不做声就可以明哲保身了?那你怎么不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顾长生迷惑地看着她,不是很明白刚才还很好说话的董婉怎么突然变得凶狠起来。她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纵横交错的血丝愈发鲜红。
顾长生怕的东西实在不少,但尽管董婉大多时候都是冷淡无视以对,许是她作为第一个在青城中对自己表达善意的原因,所以就算她做出一脸吃人的可怖表情,她也不觉得害怕。
见顾长生仍无动于衷,她觉得自己快要丧失耐心了,应该说,她压根没有耐心这种东西,若换了旁人,她非得一巴掌给扇醒了。“你若再这样下去,我也帮不了你,每个星期星期一,都会有这样一钞交流,这次只是给你们新来的提个醒……你想成为医务室的常客吗?”
“反正也死不了。”顾长生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地说。
董婉被气笑了“规则用的顺手,你倒是很会举一反三?”
见顾长生转过视线,良久沉默,仿佛连屋子也屏住了呼吸。
董婉用失望至极地语气说:“我原本以为你能撑得久一些,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那你就当你看错人了!”顾长生骤然睁开眼,与董婉视线相撞,两只通红的眼眶倔强地收住眼泪,鼻头也红得像晕染过一般,抿着惨白的嘴唇颤抖着。
董婉俯视着她,就像看着当年那个可笑的自己。“就算为了你爸爸,你也不想多坚持一下吗?”
顾长生的眼泪像开了闸似的一串一串落下来。仿佛终于舒了口气似的呜咽地哭出声来,也不在乎自己在董婉眼中有多狼狈了。毕竟再狼狈的时刻也经历过了。
“小老板!快点!有人来了!”曹妮慌张地打开门压低声音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外查看。董婉倏然移动位置站在顾长生上半身前,挡住曹妮的视线,背对着她说,“好了!冷静!我就来。”
在用帕子帮顾长生清理了鼻涕眼泪后,她利落地离开了。
就在董婉关门那一刻,顾长生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
并非不相信无私奉献的美好品质,只是在这种地方,顾长生认为,若不是基于个人利益,是不会有人帮她的。
没有人回应,空气里静得好像不曾有人来过一样。
应该是没有听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