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ght half》折枝玫瑰

14、chapter 13 夜宴

　　叶延晞擎小跟在姥爷身边，由于老爷子有晨练习惯，每天一大早就出门，等他锻炼回来已经带了早餐，糖饼、面茶、炸糕，每每他都被香气吸引，久而久之，他也养成早起的习惯。

　　周日，夏晨的曦色透窗而来，他习惯性起早，静音开着电视看新闻，黑胶转出Phil Collins清澈嘶哑的歌喉。他在落地镜前系领带，红黑的条纹，他比了下，突然又觉得不匹配，他对领带的要求近乎苛刻。几乎没过脑子，他就对屋里喊：“元恩，有没有看到我那条……”骤然间，他被自己的声音刺激到，除了回音荡漾在耳边，除了Phil的歌声，什么也没有。

　　他恍然地明白：元恩，应该已经在几万里之外了，追随她的梦想。
　　八个月，说长不长，要忘，却也没那么轻易。他扯了领带，坐到沙发上发愣。

　　“噔”一声，面包机将两片焦黄的吐司弹出，他被惊扰了思绪。

　　他觉得这个早晨太闹心，可是这个闹心的早晨还没有过去。手机设的日历提示音响起来，他划开一看，心情更糟：烦！怎么是今天！

　　叶延晞盹在阳光里，自己闷了会儿，再次划开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Lucifer”拨过去，电话响了许久被对方摁了，他没放弃，再次拨过去，又是很长时间的等待，终于迎来电话主人愤怒的应答：“叶延晞！你最好是有急事。你知道现在几点？”

　　他却不急不慢：“还真不是急事，有一件既不光荣也不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江蔚苒睡得迷糊就答应了。没想到没一个小时，又接到纪寻凯的电话，心里满腹狐疑接起，两人言语上互沾了一些便宜，几回合下来，对方终于切入正题：“苒妹妹，今儿个晚上可有安排？陪哥哥去个开宴典礼玩儿会儿呗！” 江蔚苒一听就乐了，“哎呀，哥哥，这事儿您可下手慢了，本小姐已经答应别人。”心里却暗笑男人这点要命的自尊哪！

　　“谁？”果然纪寻凯马上急问。不过他一问出就觉得自己蠢了，还能有谁？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挂了电话，纪寻凯寂寂看着请柬上熠熠发辉的宋体，笔尖悬在“是否携眷”下两个小方框上，踌躇半日，终于不甘心在“否”上画勾。

　　Now & Then开业仪式，其实就是个social大party，请的全是名门望族里的少爷小姐，雷歆妍也存私心聚了好友高朋过来热闹一下。

　　咖啡馆共三楼。一楼是正正规规的咖啡厅，二楼设计了陶艺和画室，三楼是开阔的露台，砌墙造了一个阳光房培植多肉植物。

　　觥筹交错，叶延晞已经后悔自己今天的这个决定。江蔚苒实在不是能带在身旁当个安静女伴的好人选，她不会顺溜拍马，又懒得讲场面话，倒是常常绵里藏针讥讽别人，惹得叶延晞被几个纨绔二世祖调侃：“老叶啊，就算刚被京城第一名媛甩了，也不至于吧！怎么捡到篮里都是菜呢！”她在身旁听着哼哼笑，仿佛被羞辱的只是叶延晞，和她没半毛钱关系。

　　叶延晞一个人在朋友圈周旋了番，发现她不见了。和雷歆妍寒暄几句后，打算上天台抽根烟就走，倒意外发现已被人占领。
　　江蔚苒今天一身黛绿长裙，在夜风里飘得犹如涓溪，一根泪状锁骨链垂在胸前。
　　叶延晞走到她身侧，“能借个火吗？”
　　江蔚苒偏过脸，她眼珠陷在深窝里，乌亮乌亮的，寇红一闪，莹蓝的火苗透过指尖钻出，叶延晞躬身去接那缕花火，眼底映出她雕花复古小提袋里一张泛黄照片，烨火里他看清是一个四五岁女孩和一个慈眉老媪的合影。

　　叶延晞挺身吸了口烟，舒畅吐出烟圈，目垂在她开放的包：“你奶奶？”

　　江蔚苒一怔，摇摇头，“不是！”慌忙收了打火机，关上包。静默了几秒，轻柔道：“比奶奶更亲。”

　　他意识到这是个不乐于分享的话题，转移话题：“我很欣赏你的我行我素，不过这样的的真性情，等你混上社会，就不那么潇洒了，迟早会吃大亏！”江蔚苒笑笑，不置可否，再次转移话题：“楼下都是大美女，你怎么不多饱饱眼福，跑到这里来吞云吐雾？”

　　叶延晞鼻尖呼出烟雾：“看得上的都名花有主了。越看越伤心，还是不看罢了。”

　　她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俯在露台，看着云雾缭绕，幽声道：“那个穿藏青长裙的呢，你可以考虑一下。”叶延晞真的过脑回忆了起来，想了一圈后，知道她说的是简凝。她又接着道：“我看和你的雷三小姐有七分相似。你怎么不追她？”
　　“她不行！”
　　“她结婚了吗？无名指分明还空着。”
　　叶延晞摇摇头，“没有，依然单身，不过心有所属了。”
　　三楼的品酒会开始了，霓光闪耀，客人们纷纷爬梯而上，一时间热闹起来。

　　“真无聊！”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碾了烟。江蔚苒吹着冷风却没动，侧边瞧去，，银钻长琅荡漾耳垂，声音很低，“那天……谢谢你。”他却听得真切，一时无语。

　　江蔚苒看着璀璨繁星，欢快笑起来：“难得我穿那么美，什么都不干就走，太浪费了。唉，叶延晞，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他其实有些疲惫，不过见她突然精神起来的笑容，也觉得自己受到鼓舞，拾起玩意道：“行，你先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好，那你说个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
　　江蔚苒笑晏晏：“我是领养的。”
　　“我知道！”
　　“但不是我亲口告诉你的，所以不算。”她耍赖。

　　“不行不行！你破坏规矩，这样玩儿得多没意思！”他突然认真起来，一副不容商量的语气。江蔚苒看他坚持，只能放软了口吻：“哎呀，好啦好啦，那我选大冒险，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叶延晞重绽笑容，眼睛在开阔的露台扫了一眼，嘴角一扬，身体凑近她，热气刮在她耳边：“你身后，有个男人站在露台雕塑旁，戴着青花瓷领带，我要你跑去告诉他，他的领带丑透了。”

　　她抹身觑眼去看，果然有一男子举杯凝伫，她笑容自信，拖着长裙，飒然而去。叶延晞惊讶于她的行动力，目睹她走到那男子面前，看着那男子听了她的话后有趣的脸部变化。她折回，带着胜利的笑容。

　　“完成任务。”她向他举手要求击掌。
　　“你真的那么说了？”
　　她点头。
　　“那他说什么了？”
　　“他说……彼此彼此。”看到叶延晞听完困惑的表情，江蔚苒歪过头，绕着自己的发梢，“他说我带着你来赴宴，品味也不比他好。”

　　叶延晞狡猾笑起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看你那么幸灾乐祸的表情，也不难猜到了。”江蔚苒侧身轻松跃上露台阑珊，踢掉脚上高跟鞋，两只脚自由荡漾在半空，对他笑道：“唉，现在我相信男人装得再成熟，内心还是长不大的小男孩了。这么得罪今天的男主人，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叶延晞回得爽气，双肘趴到露台，脸上洋溢出她从没见过的顽童般的笑：“不过我会觉得心情很爽。”这样的笑，叶延晞自己大约都久违许久。
　　“好了，该你了！”她胳膊弯起搁到他肩膀。

　　“我选真心话！”他都没给她出馊主意的机会。

　　“好！”她痛快的答应，“那我想知道……”看到她慧黠笑容，叶延晞知道没有那么轻松蒙混过关。果然，江蔚苒开口问：“大叔，你活了三十多岁，不要告诉我，只爱过雷三小姐一个？”
　　叶延晞深吸了一口气，扭身面向她，也面向夜空道：“那么美的夜色，你非要毁了吗？”目光认真得让她有些心慌，不由自主提开自己的手臂。

　　“那……除了爱慕，你有过其他微妙感情的女人吗？”她知道在前一个问题上做不了什么文章。
　　“唔，有吧！”他又咬了一根烟，想了一会儿道：“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顽强而坚韧，她，唔……我们称她L吧！”江蔚苒暧昧地笑了，原来换汤不换药，她截了一个waiter，取了一杯香槟，打算洗耳恭听。

　　叶延晞没回应她探究的眼光，目光在夜空里：“她比我小上几岁。我一直记得她小时候特别可爱，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乖巧恬静。其实啊，你别看咱们几个现在都人模狗样的，小时候全都是熊孩子，我曾为了测试防水，坏了我爸一只表；老杜曾带大家逃过暑期封闭式军训，急得那教官差点就引咎辞职；歆妍把她爷爷一瓶拉菲浇花玩儿了，纪念把她爷爷的曹素功给丢浴缸；她家先生就更甭提了，哪天不上房揭瓦就算懂事了；小王爷也是个孙悟空，我姑和姑父恨不得天天一顿男女混合双打。”他笑起来，江蔚苒也跟着笑，那些快乐是她没有机会经历的。

　　“不过L小姐和我们不一样，虽然我们总一起玩，哪怕像婉儿那样乖巧也难免有叛逆顶撞父母的时候，可是她从来都不会，仿佛给自己画了圈，从不越雷池一步。咱们要出去玩儿了，她也从不追随，安静地在家读书写字。后来长大，她也和那几个姑娘不同，没有去追求什么理想，顺理成章继承家业，管理家族的丝绸生意。可惜她命运多舛，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前几年父亲仕途遇劫被压，唯一的至亲爷爷也病倒不省人事，那家丝绸店一片赤字。她是家里长女，还有弟弟和妹妹要养。我曾提出融资，想帮她，可她拒绝，顽强地依靠一己之力把公司挽救回来。”

　　江蔚苒早明白此L并非今天的女主人。香槟在口腔渐渐苦涩，“那家丝绸店，”她插话道：“那家丝绸企业，叫秋雨湖菱吧！”她曾听关璟晰说过，那位传奇的令小姐的故事。当然，她会格外关注她，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的身世。

　　叶延晞抿嘴默认，隔了许久，抬眉看她：“她是我妹妹，虽然……她从来不承认。”江蔚苒默然，看来圈内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令小姐果然不是令家人，和她相似的命运。冒牌公主却把自己活成真女王！

　　“好了，该你了！”他扯回她飘远的思绪，她的调皮玩意却也殆尽。

　　生冷的风抽在脸上，她觉得表情凝结。手，不由自主摸到拎包的金属扣环。沉幽的声音从声带挤出：“我也给你说个故事吧！”
　　“你都不需要选择大冒险了？”他戏谑。
　　她抿嘴一笑，“真正的冒险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