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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二) ...

  •   月黑风高。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桑葚边跳着青石板数格子,边无聊地自己吓自己。
      诶,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算了算了,既然来了就进去吧,听说新娘子的灵柩就放在正大堂里,正好去看一看,说不定能帮助查案。
      正大堂无人看守,厅房内很暗,没有灯,桑葚小心翼翼地移动,凭着窗外一弯半圆的月亮,隐隐能看到飘动的白旗帆,上面有用黑墨写出的大大的“奠”字,很是瘆人。
      一步一步,桑葚摸到了灵柩。然而那本该冰冷的灵柩,竟然还带着点温度。
      桑葚心一跳,顿时毛骨悚然:哎呀,不会真被她说中了吧?新娘变成鬼了……
      阴风一吹,木窗咯咯作响,身边忽然烛火一亮,一张苍白的脸,瞪着木然的一双眼,就这样贴在桑葚面前。
      “啊——”桑葚赶忙捂住眼睛,吓得大叫,声音响彻整个灵堂。
      “别喊了,既然有胆来,就该做好见鬼的准备。”好冷的声音,不过好在是人的声音。
      桑葚睁开眼,从手指的缝隙中打量身前的人:他头系一根白绳,身披丧服,五官虽端正,面色却苍白如雪,想必新娘子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吧。
      也是,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少门主,你、你也来看新娘子啊?”话一出口,桑葚觉得自己真是……不会说话。
      欧阳影落把烛火安好,自己则靠着灵柩坐下,动作十分流畅自然。“不是来看她,而是从来没走过。”
      原来,灵柩上的温暖就是从他的身体传来的啊。
      打量了一圈正大堂,阴冷而且凄凉,桑葚心里有些哀伤。
      欧阳少门主一定很爱郁小姐吧。这样想着,桑葚也不觉间把把心中的话问了出来。
      低头笑笑,欧阳影落望着地上发出圆晕光圈的烛光,目光逐渐飘远。
      他自小被父亲送去太行山学武,直到两个月前,因为与郁家的婚事将近,才遵从父命赶回来。
      他与郁家的小姐郁四婷只有几面之缘,而且那都是学武之前的事了。对于他这种对灵魂契合度要求颇高的人来说,马上就要迎娶一个陌生的女子为妻,他心里多少有些郁闷。
      元宵节,日光正好,他被家里张灯结彩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索性就一个人走了出来。
      洞湖楼旁的御街比往昔热闹多了,路边的小摊贩叫卖不停,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时值近春,他也受这种轻松的气氛所感染,心情好了一些。
      前面有卖艺人正敲锣打鼓地招徕生意,他反正也无地可去,便打算过去看一眼热闹也好。
      谁知,前脚刚动,衣角却被人拽住。
      转身,他不悦地盯着拽他衣服的人,没想到那人不但不放手,还以更加猖狂的眼神回瞪他。
      “放手。”他冷淡地说,语气中有明显的不耐烦。
      拽他衣角的年轻公子扬起下巴,神情更加倨傲,“让我放手可以,先把我的钱袋还给我。”
      钱袋?
      他低头,拽下了挂在自己腰间的钱袋。
      那是一个绣着紫色杜鹃的白底荷包,前日他母亲刚给他戴上的,说是郁家的结亲之礼。
      说实话,这么女气的玩意儿,他一点也看不上眼,可毕竟母命难违。更何况郁家小姐他都肯娶了,还在乎多戴一个荷包吗?
      虽然不想要这个荷包,但若是别人明目张胆地过来跟他抢,他欧阳影落可也不愿拱手让人。
      “你凭什么说这荷包是你的?”
      “凭什么?就凭我的荷包刚刚被人偷了,而我一转身,就看到你的腰上挂着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荷包。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年轻公子毫不客气地说。
      他蹙眉,“你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
      那年轻公子松开手,展眉答道:“我骗你做什么?你看我的穿着打扮,像是缺你那一袋银子的人吗?”
      荷包既是郁家的结亲之礼,那么便只有他和郁家小姐才有。而这个白白净净的公子,居然说他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哼,这下可有意思了。
      “口说无凭,这戴在我身上的东西,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他存心想整这位郁家小姐,“那我还说你头上的簪子是我的呢。”
      这郁家小姐听后,自然很是生气。“有病吧你,这你也要抢?这地方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他被郁家小姐骂得一愣,心中的错愕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
      隐约记得喜笺上,用来评价郁家小姐的,是“温良娴淑,名门闺秀”这八个字吧。
      欧阳开,哪有做爹的像你这么坑儿子的?
      不过,坑得好。
      仔细看看这个郁家小姐,柳眉杏目,挺鼻樱唇,窄肩细腰,要胸有胸,要……
      “啪。”清脆而又响亮的耳光声。
      她拧着柳眉怒视他,“流氓,看哪儿呢你?”
      “你竟敢打我?”他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因为常年习武,他惯性地伸出手掌就要还手,没想到——
      她似乎被吓着了,居然蹲在地上开始哭了。
      “喂,你别哭啊,”他见情势不对,立刻蹲下身哄她,“我、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不会真打你的。”
      她抬起脑袋,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眶倒是红了一圈儿。她低声软语,“我好饿,没钱吃饭。”
      他:……
      洞湖楼。
      没想到,和她第一次一起吃饭,不是在喜宴上,而是在这个地方。
      她的吃相不是很好,嘴巴鼓得跟青蛙一样。他差点就忍不住问她,你爹给替你写喜笺的媒婆砸了多少银子?
      不过他终究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没办法,这姑娘……他好像还挺想娶的。
      梅花糕、杏仁酥、龙须糖……她好像更喜欢吃甜食和糕点,饭菜都没怎么动过。
      “怎么,小同门和郁家结亲的事你不知道?这可是应天府的大事啊。我告诉你……”邻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他的耳朵里。
      她把头埋低了,低到碗里。
      看到她的反应,他心里不知是恼是乐,倾身向前,故意和她靠近,“你不开心?这郁家小姐嫁给欧阳家的少门主不是好事吗?我听说,那少门主可是仪表堂堂,文武双全啊。”
      她从碗里探出两只亮亮的杏眼,叹了口气,“你听说?你哪儿来的小道消息?可靠吗?我跟你说,我的消息才可靠,欧阳家的少门主,就那欧阳影落,是个病痨,就快死了,郁家小姐嫁过去,不过就是一冲喜的工具而已。”
      “哈哈哈……”他一听,乐得笑了。
      “哎你笑什么,还不信啊?”她见他不信,急了,“我跟你说,我的消息特别特别可靠,他爹欧阳开啊,就是为了锻炼他的身体才把他送到山里学武的。但是今年冬天不是特别冷吗?那小子就快被冻死了,所以才急急忙忙送回城里来冲喜治病的。”
      “啊哈哈哈……”他捂着肚子,笑得更大声了。
      而她手臂支着脑袋,一脸郁闷地瞪视他。

      出了酒楼的门,已是日暮时分。
      华灯初上,御街四周流光溢彩,人山人海,元宵节的庙会开始了。
      “今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见此美好光景,他一时有感而发,随口吟道。
      “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她无聊地瞟了他一眼,就去摆弄摊边的小泥人了。
      他发愣,这首词是宋朝欧阳修所做的《生查子·元夕》,只要是有点教养的小姐都应该知啊,她……
      好吧,果然是媒婆一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一个在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商人家庭里长大的女儿,也能说成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才女。
      就郁四婷这副嫁不出去的刁蛮模样,还敢嫌弃他是病痨?他肯娶她,她就知足吧。
      “想什么呢你?”她忽然站在他面前。
      “没什么。”他回答。
      她手指指着他,眯眼说道:“你是不是在想我的坏话?是不是?”
      他咽了口口水,这姑娘可够精的。
      “才不是呢,我想的分明是那郁家的坏小姐,谁想你啊。”丢下这句话,他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料定她会追上来。
      果然,她急急地跑来,堵住他的路,“郁家小姐与你何干?你凭什么说她坏?”
      他不惧事,索性挑明了说,“不怕告诉你,我就是那欧阳家的病痨公子欧阳影落。我是他丈夫,我想她坏话,又与你何干?何劳你操心?”
      如他所料,她听完他的话后怔住了。她移目看到他腰间的紫杜鹃荷包时,突然了悟的表情亦尽收他眼底。
      月移花影,灯火璀璨,而她却久久伫立,思绪似乎早已不在此地。
      冷风习习,他看她穿得单薄,上前一步,“夜里凉了,不如……”
      “你走开!”她却狠狠推了他一把,转身跑开,也不管撞倒多少人,挨了多少路人的冷骂。
      “喂!”他急忙追上去,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似乎追了很久,直到洞湖桥上,他才抓住她。
      桥边装饰了很多彩灯,不少相约的恋人聚在这里猜谜买画,桥下水波粼粼,在五彩斑斓的花灯照耀下,显得迤逦而多情。
      “你到底怎么了?”他抓住她的衣袖,沉声问道。
      她一把推开他,好像连多瞧他一眼也不愿意,转身而去。
      “嫁给我欧阳影落,就这么让你郁四婷难受吗!”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他冲她大喊,嗓音显得沙哑,听了让人难受。
      而她倏地停住,在桥的另一头。
      慢慢转身,她遥遥地凝望他,“你知道我是郁四婷?”
      他走上前,靠近她,拂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你和我抢荷包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哦,原来是这个时候才知道的,那就好。”她喃喃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叹息,“看来我在你心里留下的印象不是很好啊。走吧,我送你回郁府。”
      黑夜漫漫,他们并肩而行,看她抱紧双臂,他知道她冷了,便脱下外袍,披到她身上。
      “不用……”她想拒绝。
      “披上!”他心中原本不悦,说话语气也不觉重了些,“嫌弃就丢到地上好了。”
      她咬着唇,表情矛盾又挣扎,却还是抓着披风,没有扔给他。
      在郁府门口,她停下,把外袍还给他,“我要进去了。”
      “从这儿进去?那不就把你今日私自出府的事情暴露了吗?”他有心提点她。
      她咬着手指,模样娇憨,“对哦。”
      看到她为难的样子,他淡淡一笑,“跟我走,我帮你。”
      她跟着他绕到郁府后墙。
      “你搂住我的脖子,我抱你飞进去。”他说。
      “啊?”对于他的这个提议,她似乎很是犹疑。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兴奋地指着墙角一处,“那儿有匠人留下来的梯子!”
      他看她吃力地把梯子搬过来,靠墙放好,再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快爬到顶时,她却忽然回头望他。
      目光被揪个正着,他有点尴尬,别开脸。
      攀着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也转回头,“回去的路上,小心一点。”
      目光再次看向她,她已经爬到了屋顶上。他正准备把梯子递给她,让她顺着爬下来,却没想到她竟然一下滑了下去。
      只听花枝断折声,还有她的惨叫。
      “你没事吧?”看不到她的状况,他在墙外担心地问。
      “没、没事!这里房子的屋顶怎么这么滑啊……”
      她的抱怨声,隐隐约约地传入他的耳里,能够想像她此时狼狈和气恼的模样,他摇摇头,不禁莞尔。
      回到小同门,驹伯正在检查喜堂的布置。
      他走过去,对驹伯说道:“这香案两旁的桌架上,放牡丹实在是太过俗气。驹伯,你等会儿叫人把我书房里两尊汉白玉瓶拿过来,动作要小心。那汉白玉是我师傅亲自开过光的,能护佑福荫,放到这里,定然合适。”
      驹伯望着他的背影微愣: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对亲事突然在意起来?以前可是一看到这些红绸就往外冒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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