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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六) ...

  •   此时的明朝,经过了洪武帝大刀阔斧的整治,早已不是元末那般凋零腐朽模样。而在建文帝以“休养民生”为理念的管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工商农业发展更是快速,天下呈现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而洞湖楼所在的御街,更是应天府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街道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卖瓜果鲜花糖偶人的小摊贩在街边叫嚷着招揽生意,色彩艳丽的胭脂绫罗吸引着过往的姑娘。人群熙攘,车马荦荦,一切好不热闹。
      文雅公子走在拥挤的人群中,双眉似淡墨晕染,两眼如烟笼江影,他着一身精致华贵的青紫色绸衫,腰间佩玉,一柄檀骨折扇在手,儒雅不凡。霍地开扇,扇面上并无任何画作,只一副潦草书迹题于其上,却越衬得那公子姿容雅俊,气质卓越,非同常人。
      日月昭然,盛世清明。文雅公子对眼前景象感到满意。
      “驾!让开!都给我让开!驾——”
      突然,一阵躁烈的马蹄“哒哒”声从街道远处传来,冲开人群。骑马的人一身黑披猎猎,皱眉怒朝周围人大喊。他手中的鞭子毫不停歇地抽打马屁股,意欲快行。
      被慌张的人群挤到路边,文雅公子冷眼看着这纵马过市之人,面上虽平静,心中却是火起。
      “呜呜,娘……”花篮掉到地上,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女孩被人绊倒,摔在了街道中央。她哇哇大哭,眼看奔马就要踏上小女孩的头颅,人群中发出一阵冷冷的抽气声。
      文雅公子焦急地四处张望,似乎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不忍心看到小女孩无辜枉死,他冲出人群,一把抱住路中央的小女孩朝前滚去。然而这养尊处优的身子只翻了两圈就再动不了。
      眼看着,那两只马蹄子就要踏到他的头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粉绿色的影子“刷刷刷”几下腾空飞来,一脚把那黑披风的男人踹下马去,自己则迅速地坐到马背上拉住了缰绳,所有动作完美连贯,一气呵成。
      “哷——”
      许久未见动静,文雅公子从臂弯中抬起头,小心地睁开眼睛,却见马身半立,马的两条前腿高高抬起,日影横斜,扫下淡黄色的光芒,晕轮中,映出马上少女一张带着得意的笑脸。
      她和他从前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他知道。
      “小妹妹,你没事吧?”少女跳下马,扶起小女孩,关切地问道。
      小女孩用手背揉揉哭红的眼睛,乖乖地摇头。她的娘亲从人群中跑过来,对着文雅公子和少女千恩万谢,然后领走了小女孩。
      “臭丫头,你找死啊!”黑披风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手中握着长鞭,一脸凶相地朝少女走过来。
      文雅公子见男子气势汹汹,立马挡在少女前面。谁知少女根本不怕。
      她两手插腰,又重新站到文雅公子的前面,还好心好意地回头跟他解释,“别怕,我会武功,我很厉害的。”
      少女一边转头跟他说话,一边就把黑披风男子撩翻在地。
      文雅公子没看到她是怎么出的手,只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黑披风男子已经鼻青脸肿地在地上打滚儿了。
      “好!”街边的百姓见恶人被治,皆鼓手称赞。
      果然厉害。看起来那么小,竟然只用一只手就打败了一个男人。
      文雅公子深感叹服,看着面前的姑娘,道:“今日得姑娘搭救,在下感激不尽。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在下日后必谴人来……”
      这一切对少女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用不着被人感激。她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不是应天府的人,过几天就要离开了。”
      “那怎么行?姑娘大恩,至少送礼……”文雅公子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少女利落地打断了。
      她一脸惊恐地对他说:“公子,千万别送,我这次可是偷跑出来的,你要是送了,被家里人知道,我就完了。”
      不错,这个逗逼少女正是偷逃出府的桑葚。被桑老二从紫轩苑赶出来后,桑葚呆在屋子里闷得慌,就跑了出来。虽说欧阳开在小同门设了守卫严禁宾客随意外出,但就那些守卫,哪里看得住桑葚呢?
      “如此……”文雅公子似乎有些为难。
      桑葚看文雅公子过意不去的样子,便道:“不如你请我去洞湖楼吃饭吧,我身上没带银子,都快被饿死了。”
      “好。”文雅公子一听,立刻展开了紧锁的眉头,点头称是。
      走去洞湖楼的路上,桑葚说道:“我叫桑葚,公子怎么称呼?”
      那文雅公子攒了一下眉心,然而很快便释开,他道:“梅景福,我……”
      “好,那我就叫你景福吧。”桑葚揪着自己的小辫子,转头看他。
      听桑葚这么叫他,文雅公子一愣,却也应声笑道:“好,叫我景福,甚好。”
      桑葚虽觉得他回话奇怪,但也并未作他想,乐呵着和他聊了起来。
      洞湖楼上,桑葚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香喷喷的饭菜一道道上来,桑葚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她是真饿了。拿起筷子,她往嘴里扒了几口饭,从盘中夹出一块肉就往嘴里送。
      而此时,梅景福正在跟她讲话。见桑葚狼吞虎咽地吃饭,只偶尔发出“嗯、嗯”两声来应付他,倒也不觉气恼,只是识趣地停了嘴,颇有兴趣地盯着她瞧。
      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桑葚吃完了饭,也终于看见了被她晾在一旁的梅景福。心里“咯噔”一声,桑葚不好意思地朝梅景福笑笑。
      梅景福却不以为忤,只觉得眼前这姑娘真性情,很教他喜爱。“景福的家就在此地,不知桑葚姑娘住在何处?”
      桑葚咬着筷子,仰头想了想,最后只憋出一句话,“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梅景福愣在当场,他本是不愿桑葚尴尬,有意引开话题,却没想到被人嫌弃了。
      其实,梅景福会错了桑葚的意。桑葚并非觉得他是土老帽才认为他不知道她家的地方,而是她知道自己的家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偏僻地方,才如此答言。
      “桑葚姑娘好身手,不知师承何人?”梅景福问道。
      桑葚的手撑着下巴,斜眼瞅他,从嘴里得意地飘出一句话,“说了你也不信,这些功夫呀,都是我自己学的。因为教我功夫的人啊,他自己都不会武功。”
      梅景福诧异,“此话怎解?”
      桑葚瞟了他一眼,“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梅景福额上隐隐地冒出三条黑线:这是又被嫌弃了吗?
      而此时桑葚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一片荼蘼花海。
      荼蘼本是白色或红色,可他却硬生生地把荼蘼杂交出了粉色的品种。
      于是,春末夏初之际,荼蘼花开满树梢,轻风拂枝而过,大片大片的粉色花瓣漫天飞舞,一只两只地如蛱蝶般落入她的眼眸。
      素手执剑,她于花雨中练习剑法,总是这一步做得不够到位,这让她倍感沮丧。
      一只微冷的手有力地扶住她的手腕,她不敢动,眼角却瞥过一角红袖,艳过荼蘼。
      “练剑须知着力点,光靠蛮力是不行的。这个动作应发力在拇指与中指的指节处、腕处,”他伸出脚,轻轻踢了她右脚的踝关节,“还有这里。”
      他的身体与她十分靠近,说话时,他的呼吸甚至能够打到她的脸颊上。桑葚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脸一红,慌忙低下头,讷讷地按着他的要求练习。
      而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轻笑出声,她知道他在嘲笑自己,抬头看他,却见他恬淡明雅的眉眼如星弧月钩,嘴角溢出的丝丝笑意,亦明艳了他白皙玉质的脸颊。
      荼蘼花雨中,她越发觉得他氤氲虚幻不似真人,倒更像是一抹被渡入红尘的灵魂,美好得让人罪过。
      “就、就、就是她!”
      一道熟悉的嗓音把桑葚拉回了现实,她不爽地敲了一下桌子,抬眼,“谁啊!”
      原来是鼻青脸肿的黑披风男子来找她寻仇,还带了十来个兄弟。
      “就是你欺负我们帮里的兄弟?”领头的人身材高大魁梧,两手环胸,两只眼睛瞪起来似乎比铃铛还要大一点,吓得周围的食客纷纷躲开,连“有打手”的小二都不敢上前。
      “是我又怎么样?”推开打算阻止她上前的梅景福,桑葚走到领头大汉面前,也学他的样子双手插腰,瞪着眼睛瞅他。
      虽然桑葚自以为很有气势,然而因为两人的身形差距实在太大,梅景福还是十分担心桑葚。
      “找打!”魁梧大汉像砸小猫似的一拳朝桑葚砸来,却被桑葚轻巧一跳躲了过去,还附赠大汉一个有力的踢腿,正中他的胸口。
      魁梧大汉顿时怒火万丈,喊道:“兄弟们,一起上!”
      于是,十多个高高壮壮的大汉拿着大刀大剑,举着拳头,朝桑葚打过来。
      场面顿时大乱,厅子里的桌椅都被掀翻,盘子杯子“呯啉嗙啷”地碎了一地,众人拉长了下巴,惊愕而同情地看着几下就被搞定的,大汉们。
      桑葚拍拍手掌,一脚蹬在翻倒的凳子上,倨傲地俯视趴在地上的人。
      梅景福顾不上惊讶,他附在桑葚耳边小声说道:“咱们快跑吧。”
      桑葚本来还在得意中,一听梅景福的话,立马皱眉,“为什么?咱们赢了啊。”
      梅景福瞅了眼看着满地碎片发愣的掌柜,道:“你打坏了那么多东西,我没钱赔。”
      桑葚一听,顿时发现事情大条了。她偷偷瞄了一眼掌柜和小二,拉住梅景福的手,两人一起从窗口翻了下去。
      “啊——”梅景福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湖面,惊惧地大叫出声。
      “扑通”一声,两人掉进了水里。
      “你会游水吗?”桑葚问梅景福。
      梅景福抬头看了一眼正趴在窗台上望着他们的掌柜和小二,怨叹道:“这下不会也得会了,快游吧。”
      于是,乘着夜色,借着湖面倒映出的楼船灯火,在小二“抓住他们”的喊声中,桑葚和梅景福终于游上了岸。
      “哈哈哈,太逗了,”桑葚两手反撑在草地上,笑得欢乐,“那些打手分明是旱鸭子,还被逼着下水,你有没有看到们扑棱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玩儿了,哈哈哈哈……”
      他从来没有这么出糗过,可是看到身边人如此快乐真诚的笑脸,梅景福却不觉得难堪。
      从怀中摸出折扇检查,他松了口气,“幸好扇子没湿。”
      见梅景福如此宝贝这把扇子,桑葚把身子移到他身边,看了眼扇子,转头问他:“很贵重吗?”
      回答这个问题时,梅景福的眼神有些飘散,似乎飘到了遥远的过去,“不算很贵重,只是上面有我爷爷题的字。爷爷他老人家,已经走了很久了。”
      桑葚看梅景福有些心伤,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你还算好的呢,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都没……”
      “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他在我出生前就不在了。”梅景福两眼凝视桑葚,善意而勉强的笑容,让桑葚心虚。
      该死,又说错话了。
      梅景福看桑葚撅起嘴巴,皱眉自责的样子,安慰到:“无妨,又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况且,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哪还有什么忌讳?”
      春夜,隐隐地带着点冷意,桑葚见他单薄的衣衫湿湿地贴在身上,连忙道:“景福,夜里寒凉,你身子单弱,莫要生病才好啊。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虽感到了冷意,可想到要分离,梅景福却有点舍不得这个刚认识的姑娘。可是,总要分别的,不是吗?
      他想了想,把珍视的折扇放到桑葚手里,对她说道:“今日遇到姑娘,景福三生有幸。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若是桑葚姑娘不弃,就收下这把折扇吧。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拿着这把扇子到荣国公府找梅景福便是。”
      “不行不行,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能拿走呢?”桑葚连连摆手。
      梅景福的态度却很坚决,“桑葚,荣国公府并非是一个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你若是不拿着这把有我爷爷手迹的扇子,下人是不会放你进来的。如果你觉得我这梅景福这个朋友值得相交,就请你收下这把扇子。”
      见他如此坚决,桑葚点点头,“好吧,景福,扇子我收下了。唉,侯门真可怕,出来一趟都这么难。不过没关系,哪天我想你了,我会去找你的,咱们俩一定会再见面的。”
      看到桑葚握住折扇,梅景福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谢谢你,桑葚。”
      “哦,对了,”桑葚从脖颈上取下一条粉色坠子的项链,“这个给你,作交换。”
      梅景福看着手中的项链,经过复杂程序编绑的绿色粗绳上,挂着一枚水晶,水晶里是一片经过特殊处理的粉色花瓣。他笑笑,“应该是很珍贵的项链,你确定要送给我吗?”
      “当然是真的。这项链是我哥哥送给我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反正他每年都要送我十个八个小玩意儿。只要被他瞧上了,就算只是块河里的石头,他都会拿来送我。”桑葚抬头看着梅景福,“不过呢,这个项链算是他送我的东西中,最用心的了,我很喜欢。所以今天我把它,送给你了。”
      “那我就收下了。”梅景福笑道。
      “嗯,”桑葚双手抱紧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冷了,景福,我们回去吧。”
      梅景福转身面向洞湖楼,“你先走吧,我和家人约定好在这里见面的。”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我先走了,有缘再见。”桑葚朝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他凝望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在夜色中逐渐消泯。低头,他看着掌心的花瓣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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