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章(四) 洞湖楼。
...
-
洞湖楼。
夜幕已拉了下来,树梢明月,映湖繁星,霓火灯光翻转着红黄颜色,盏盏耀眼而夺目。
透过二楼的窗户,可以看到湖上船只片片,船上三两人儿,秉烛夜游,弦弹筝吟,漫聊风云,好不惬意。
“最喜得今朝新酒熟,满目花开似绣。愿岁岁年年人在,花下常斟春酒……”顾重歌微阖双眸,以筷敲碗伴奏,低吟着小曲儿,自娱甚欢。
而一边的桑葚酒足饭饱,就开始嫌弃起请客人来。她两指堵住耳窝,对着桑老二不断地摇头使眼色,表达着心中满满的厌弃。
桑老二明明看到了桑葚的眼色,却不理她,只提起那长颈酒壶,往嘴里送了一口酒,小声叹道:“这酒好是好,只是太过腻人,不如我往年喝过的一种菊酒来得香醇清厚,却不过甜过味。”
对这番评价,顾重歌认为中肯,但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驳,“老兄,这莺飞草长的阳春三月,你让我上哪儿去给你弄菊花来?”
“嘿嘿,”桑葚凑过来,傻笑道,“你想喝的话我帮你酿啊。”
看着桑葚眯眯的眼和红扑扑的脸,桑老二知她醉了,边扶起她,转头对顾重歌说:“她喝醉了,我们回去吧。”
顾重歌点头,一手往胸口摸去,然而那里平平一片,他蓦地一愣,抬头问桑老二,“我没带银子,你带了吗?”
桑老二镇定地摇头,见顾重歌的眼神瞟到桑葚身上,他轻挡过桑葚的身子,道:“别看了,她也没带。”
毕竟是金陵城里的大酒楼,小二自然也是见过世面的。见顾重歌三人一副想要吃白食的样子,就招呼了六七个打手上来。
一时间,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顾重歌虽然不惧这些市井打手,但请朋友吃饭却付不出钱,弄得如此尴尬场面,剑圣顾重歌觉得丢人,非常丢人。
想了想,他拔下头上簪子,扔到桌上,“喏,拿去,顾大爷还会差你这一点酒钱?”
小二识货,也知道这簪子上的红色宝石价值不菲,连忙轰走打手,改换上一张笑脸,对顾重歌点头哈腰,“顾爷,这钱够多了,要不再点点菜?咱们洞湖楼新出了一道……”
“滚一边去。”顾重歌平生最见不得这副嘴脸,没好气地拍滚了小二,随后领着桑老二和桑葚,大摇大摆地跨出了洞湖楼的门。
春天的夜晚,仍有点凉,路人三三两两,不时从他们身边经过。
“你傻啊,没钱你不会跑啊?你给他们的那根簪子,都足够买下一个洞湖楼了。”桑葚一只手搭在桑老二肩上,整个身子几乎趴在他背上,因为喝醉点酒,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嘟嘟囔囔的。
一听桑葚说话,顾重歌立马就乐了,“哟,你还没醉死嘛。”
“那是,我怎么会醉呢?虽然感觉有点晕乎乎的,但脑子可清楚得很咧。”虽然这么说,桑葚还是无耻地赖在桑老二身上,不肯起来。
顾重歌倒是极喜欢桑葚这种性子,遂笑笑,而后说道:“簪子再贵重,不过身外之物,弃之亦不可惜。况且,那也不是什么吉祥物什,没了就没了吧,权当破财消灾。”
“欸,这话怎么说?”桑葚两只小爪子攀着桑老二的红衣,脸颊贴在他肩膀上,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叹了口气,顾重歌说道:“这都是金陵城的旧事了。白花国,南洋的一个小国家,素与明朝交好。三年前,白花国的罗斛大王子来此谒见太祖皇帝,却于一次夜游中,不慎跌入湖中淹死。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和侍者的身体浮出水面,才被附近一个清洗夜壶的下人发现。”
夜风凉凉,桑葚被顾重歌的“金陵旧事”一吓,酒醉的状况瞬间好了一半。“死了?堂堂的一国王子,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淹死呢?一定是有人谋害他。”
顾重歌看了桑葚一眼,笑笑,“也就你敢这么说,要知道,这话被人听去,可是要掉脑袋的。想当初,白花国的王位继承人,在明朝的地界被人谋害,差点就引发了双方之间的战争。”
“幸而明朝疆域广大,势力强盛,白花国老王不敢轻易动兵,否则当时的结果,可真不好说。”桑老二眸光澄明,缓缓说道。
“你知道这事儿?”顾重歌疑惑,“我记得这事可被朝廷压得很深,即使是应天府的百姓都很少知道。”
桑老二捋发一笑,“我确不知,但凭借两国当时的情况,这种结果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来。”
“嘿嘿,我家老二就是聪明。”桑葚说完,转头看向顾重歌,“不过,这跟你的簪子吉不吉利有什么关系?莫非,这簪子是大王子死时戴的那根?”
顾重歌摇头,“这倒不是,不过这镶簪子的红宝石,确是大王子罗斛的东西。他死后,这东西几经辗转,便落到了我的手中。”
三人漫步闲聊,不知不觉地,已走到了同门镖局的后院。
“诶,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天色已晚,那我就先告辞了,还得回戏班子去吊嗓子呢。”顾重歌说道。
桑葚打趣道:“你那破锣嗓子还用吊?”
被如此调侃,顾重歌也不介意,只挑眉一笑,“方才借兴喝了点小酒,对嗓子不好,得回去好好保养一番才行。”
“那就回去吧,”桑老二开口,“等会儿我们把桑满云‘救’出来以后,也便要离开的。”
谁知就在此时,院里突然亮起十几觚灯火,众人纷纷朝莲蕾湖的方向跑去。
夜里,分不清是宾客还是下人,只听他们口里嚷着“出事了”,那语气听起来十分焦急。
顾重歌和桑老二均察觉出事态严重,两人相视一眼,立马随着人流的方向赶去。
“喂,你们也等等我啊。”桑葚摇摇醉晕晕的脑袋,急忙朝前跑去。
莲蕾湖畔,九曲桥中,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湖中心的晚来亭,眼神惊悚。
雅致的小亭中,粉色纱帘在夜风中飘飘起舞,白色的蜡烛燃烧出簌簌的火焰,映照着桌上一盆颜色纯正的深紫杜鹃,从亭里传出的琴声诡异而迷离。
亭中一人,边弹边舞,其黑发如瀑翻飞,身姿矫若惊鸿,翩然的红衣似杜鹃泣血,肌肤苍白,五官看不清晰。
众人的呼吸随着他的乐舞而逐深逐浅。而他仿佛暗夜鬼魅一般,顽皮、不怀好意地挑逗着凡人的心,哀愁怨叹,凶狠乖张。
“嘣”地一声,弦断,琴声戛然而止。
虽看不真切,但众人却可以感受到红袖拂面的一刹那,自他眼角析出的怨恨光芒,如一把淬了毒的冰冷刀锋,狠狠地剜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一动不动地盯着亭中的红衣人,桑葚的心扑扑狂跳,冷风吹拂,她的晕眩变得更加严重。对红衣人的依恋,自小而生,他的决绝与悲痛,让她打心底里恐惧不已。
四处张望,心内的怯懦与身体的颤抖让她的动作不敢有太大的幅度,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她在寻找他。而人群熙攘,暗夜孤冷,她一时间竟寻不见他的踪影。
她更加地惶恐,她开始流泪,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那个远不可及的红衣人,想要把他拉回自己身边。
一双温暖的手包裹住她的冰冷,泪水霎时顿在眼角,她侧首,正对上桑老二墨黑如夜的眸子。
“别怕,我在这儿呢。”桑老二握住她的手,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脆弱无助。
桑葚反身抱住他,闭目呢喃,“对不起,我总觉得,那个人是你……”
没有给予她相应的回抱,桑老二只是笑话她,“怎么会认错呢?我想我长得比她好看。”
桑葚离开他的身体,见他在跟她开玩笑,虽然不想笑,可还是对他展开了一个笑容。
桑老二撇开头,挡住眉眼间泄露的心事。
而亭中,她红衣猎猎,如飞燕一只,跳上了椅梁,回头朝众人一笑,笑容惨然而决绝。飞身落湖,她目光所及之处,俱是生无可恋,俱是情无可依。
“四婷!”一声哀呼从人群中响起,悲伤而惊痛,来自于小同门的少门主,今日最该幸福的新郎。
欧阳影落疯也似地冲出人群,跳入湖中,把新娘从冰冷的湖水中救了出来。
晚来亭中,他努力地揉搓温暖着新娘冰冷苍白的脸颊和手掌,眼中的痛苦与震惊,深深地刺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夫急急赶来,他本也是宾客一员。把脉摸息,他叹气摇头,“欧阳门主、少门主,新娘子已经……断气了。”
欧阳影落腾地起身,两手揪住老大夫的衣领,怒目圆睁,“不可能!她一落水我就把她捞了出来,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大夫被欧阳影落拽得白须抖动,他面色沉重,缓声说道:“少门主请冷静,老夫看新娘子面色苍白,肺部并无积水痕迹,或许并非淹死。”
欧阳影落听后一怔,他颤抖着手指,“大夫此话怎讲?难道四婷竟是为人所害不成?”
此话一出,群人皆惊。而老大夫手捋白胡,目光严峻,表态沉默。但这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
“四婷,我可怜的儿啊……”郁老爷子抱着身子冰冷的女儿,凄厉的哭嚎声响彻长夜。
“砰!”
随着剧烈的一声,石桌轰然碎裂,欧阳开勃然大怒,“无论是谁杀害了婷儿,我欧阳开都一定要他血债血偿!驹伯——”
“在。”驹伯在一旁垂手听命。
“给我封锁小同门,在找出凶手以前,任何人不得外出!”欧阳开凝眉瞪目,愤怒的视线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其实今日来参加喜宴的大部分政贾宾客已经走了,留下来的,俱是与欧阳家交情甚好的江湖中人。他们中有人远道而来,今日本就准备留宿小同门。
谁想今日会出人命案,而且死的还是欧阳家新娶的新娘子。看欧阳开盛怒如此,宾客不禁人人自危,深怕此事连累到自己。
人群中,季覃和江楚澜微微抬眼,望了望离他们不远的伍大方。而伍大方浓眉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桑葚倒未想太多,她就在亭中,目睹了新娘子的逝去和欧阳家的伤心,她能体会他们的心情,所以并无怨言。
只是,心内有些许自私的庆幸:还好,堕湖的红衣美人,不是她家的桑老二。
而九曲桥上,桑满云一身白衣,翩然立于群人之中,沉静清明的眼睛,把今夜晚来亭中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