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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四章(七) ...

  •   午后的阳光还不错。
      桑葚状似悠闲地给花浇水,然而眼珠子一直上下左右地乱瞟,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中。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她就可以进入宝生堂的地界了。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屋檐上、扶墙外,最少有四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在盯梢这里。自然不是在监视她,但他们防患的,正是像她这类伺机潜入灵宝宫的“贼乱分子”。
      到底该怎么做呢?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还是浇水后乖乖离开?
      这是一个问题。
      “你,跟我过来。”
      桑葚的大脑正在纠结地思考,一道粗噶严酷的声音却自她背后响起。随着说话人的移动,声音迅速飘到她前面去了。
      桑葚站在原地,呆愣地望着为首那身披赤色绣金蟒袍,体形雄壮的男子,直到有人提醒她“跟上去”,她才讷讷地疾步跟了过去。
      这人,想必就是灵宝宫的现任宫主——姬貅。是了,那跟在他身后,也即适才发声提醒她的年轻人,根据浴红衣提供的情报来看,应该就是姬貅的亲信无澄。
      再一次踏入宝生堂,桑葚的心情可谓是极度复杂,兴奋有之,畏惧有之,激动有之,紧张亦有之。
      然而当大门被关上,整个大堂陷入迷蒙的晦暗中时,桑葚的心由起初的沸腾,蓦地停寂了。
      她的面前,黑压压地跪着……桑葚数了数,应该是六十多人。
      他们手脚被绳索缚住,各个面孔瘦削且毫无血色,神情呆滞木讷,恍若行尸走肉。然而在看到姬貅和无澄后,他们眼中的惊慌与恐惧,其程度足够让桑葚也产生同样的惊慌与恐惧了。
      但是,他们之中有一人与其他人不同。他低着头,桑葚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那人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就像脖子移动不便似的缓慢地,抬起头,直视桑葚的眼睛。
      桑葚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那是今早醒来就已不见踪影的花童。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葚感觉自己被套进了一个巨大的网里,别说挣扎逃出,她连喘息都十分困难。
      姬貅向无澄递过去一个简单的眼神。
      无澄明白了。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放到桑葚手中,面无表情地说:“一人一颗,喂到他们嘴里。”
      桑葚这才明白,她是被临时捉来喂药的。那么她没来之前,做这件事的人是谁呢?
      他们……都被杀了吗?
      而看到白色瓷瓶,那群跪在地上的下侍,显然都比她激动多了。
      “饶了我们吧,宫主!”
      “……不能再吃了,再吃就出人命啦!”
      “我可怜的老娘亲,我死了,她也得活活饿死啊……”
      “……”
      “噼啪!”一记鞭子狠狠地打到地上,发出沉重凄哀的悲鸣,石板地面顿时裂开了一道细缝。
      姬貅浓眉紧皱,一张粗糙的脸皮上盛满了愠怒。“哼,尔等卑贱的试验品,死又何足惜?要怪,就怪你们是拥有试药体质的下侍吧。”
      说完,他冷眼瞪向桑葚,“还不快把药丸塞进他们嘴里!难道还要本宫主亲自动手吗?”
      桑葚低着头,努力压抑着全身的颤抖,掩藏自己内心强烈波动的情绪,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原来,灵宝宫不单做七花散的买卖生意,本身更是在炼制毒品,而且还丧尽天良地拿活人试药。
      想到此,桑葚更是胆寒。可眼下的情况,由不得她不做。
      老天爷,你可一定要保佑这些人啊。至少、至少不要让他们死在我手上。
      眼一闭,心一横,桑葚哆嗦着手,打算把药丸塞进一个男人嘴里。可那人使劲的挣扎,把药丸弄掉了地上。看着药丸在地上一跳,一跳,最后滚到长柜下消失不见,桑葚心想,自己恐怕没有勇气再一次做这种事了。
      然而无澄看出了她的不中用,索性自己上前,亲自扒开了男人的口,寒着一张脸,朝桑葚命令道:“喂下去。”
      在姬貅和无澄森寒的注视下,桑葚很想撂挑子不干了。凭她的功夫,若是想逃出灵宝宫,并非十分难之事,可是这样一来,罗羽梁的人头就定然取不下来了。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绝不能退缩。
      在被扒开口腔的男子呜咽声中,桑葚把一粒药丸丢进了他喉中。她安慰自己,这不是药丸,这只是一颗豆子,这不是药丸,这只是一颗豆子……
      就这样,她昧着良心往十多人口中丢入了“豆子”,可当无澄扒开花童的口时,桑葚突然有一种想抽自己一嘴巴的感觉。
      她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凝视着花童苍白虚弱的脸颊,以及与其他人不同的坚毅眼眸,若说她没有一丁点心疼怜惜,绝非真话。想他一身垂死的孱弱身体,也是吞了无数迷毒造成的吧。
      七花之散,炼毒之童,怪不得,他许她叫“花童”。
      “呃——”
      一阵压抑的呜呼声自喉头泻出,最早服下丹药的下侍瞳孔扩大,眼中泛出青紫色的血丝,口中流出灰白浓稠的涎液。
      看到这个情况发生,无澄抬头望向姬貅,显然在等他示意。
      姬貅却早已见怪不怪,厉声喝道:“继续,不准停!一个人出了问题,不代表全部都会出现问题,或许只是此人的体质与药性相冲而已。”
      姬貅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让桑葚心底义愤的火苗“噌地”一下蹿出了好高。那小小的药丸捏在她指尖,放在花童唇瓣之中,此时此刻,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松开手指。
      觉察到她的不情愿,无澄的目光像利箭一般射向她,催促她尽快动手。
      桑葚沉着眸光,她不怕他,她只是很难过。
      也罢,她认输了。
      让她把毒药亲手喂进花童,这个救了她两次,又收留了她一晚的虚弱男子口中,她实在做不到。
      观察到桑葚的态度,无澄隐在袖间的指间有银针闪动,姬貅背对向她,双眼紧阖,只有突然加速的呼吸声反映了他的变化。
      心理上做好了硬战的准备,桑葚默默地缩回手,指尖却于此时被一张温暖濡湿的口噙住。她感受到他的舌尖把药丸挑进了口中。
      桑葚失神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她看到花童的喉结微动,清楚他已经把那颗可能致命的药丸吞入了腹中。她的视线触碰到花童的目光,却被花童扭头躲了开去。
      “过来。”无澄也没料到事态竟会如此发展,但他依然神色淡定,松开无澄的下巴,走过去扒开另一个人的口,然后转头朝桑葚命令道。
      桑葚不敢再拖延,更不敢再出任何状况,她不能把花童的牺牲,那么多人的牺牲白白浪费掉。狠心地把药丸一颗一颗地喂进试药者的口中,桑葚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铲除灵宝宫这个魔窟,不能再让无辜之人受此毒害了。
      可是眼前被她亲手喂药的人同样无辜,看到他们一个接一个痛苦地倒地打滚,身体痉挛,桑葚心中的负罪感简直能把她整个人吞噬。
      桑葚赶紧去看花童的情况,只见他双眼紧闭,脸色比往常又白了几分,看他咬出嘴唇的鲜血,想来他的身体此时定也是万分煎熬。
      实在是难忍喉间的酸涩腥味,花童忍耐不住,嘴角也流出了一缕白色浊液。同其他人一样,在疼痛的折磨下,他失去意志,终于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昏暗的烛光,在土墙上映出了一个大大的半身人影,这是花童睁眼后,看到的第一幕。
      “你醒啦?太好了,”桑葚抹抹眼角,关切地问道:“你喉咙难不难受?我去帮你倒碗水吧。”
      转身欲走,手却被他一把握住。
      “你哭过了?”花童的喉咙依然涩痛,声音显得异常沙哑。
      虽然被抓个现形让桑葚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对不起,算上刚才在宝生堂你吞药那一次,你已经帮了我三次了。可我、我却……”
      花童摇头,纤长的睫毛盖过眼睑,“这不算什么。从小到大,我已试了无数次药了,否则身体也不会这么糟糕。只要还能睁开眼睛,情况就不算太坏,不是吗?”
      “从小到大……”桑葚的眼睛显出疑惑,“花童,你到底为什么会在灵宝宫?为什么不逃走呢?你这么聪明,如果想离开,就一定可以离开的。”
      “你真傻。”花童的语气中,带着酸涩的笑意,“灵宝宫的人都被喂了七花蛊,每月必须到无澄总管处领取解药,才能维持生命。若一月不食解药,则意识全无,若两月不食解药,则……”
      “则什么?”桑葚问。
      “能有什么,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呗。”花童嘲笑她,然而笑得勉强,似乎使不出力气。
      桑葚连忙倒了碗温水给他饮下,“说来也怪,姬貅如此狠毒心肠,居然还会请大夫给你们治毒。”
      花童双眉轻拧,冷笑一声,“炼药体质不易寻,若我们都死绝了,他的迷毒找谁试去?他的金算盘又如何能打得响?”
      许是烛光的缘故,他的脸色较之前好了许多,然而比起常人,仍有不足。桑葚瞅着心塞,试探地问道:“花童,你一个人好辛苦的,反正我来了也是来了,你有什么事,不如让我帮你吧。”
      摇摇头,花童的目光望向屋顶,迷离而邈远,“不用了,我的事,很快就要办完了。”
      明明是一句好话,可桑葚听在耳里,却觉得有种生死诀别的意味。鼻尖一酸,眼泪便又不听使唤地流下来了。
      看到桑葚的眼泪,花童似乎很是不耐,翻了个身,他背对向她,合眼小睡。
      而桑葚的眼泪,则伴着滚烫的白蜡油,哀怨地从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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