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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章(六) ...

  •   皓月清辉,正大堂内的灯火都点亮了。
      驱散了影落和家仆,欧阳开盘腿静坐于蒲团上,闭目阖眸,多日来起伏不定的心绪在胸腔里翻滚着,愈是想静,却愈是山雨欲来。
      烛芯子,爆了。
      听到异响,欧阳开回首望去,窗台外的紫杜鹃花丛开得正艳。
      他在等一个人。他想,他已经到了。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样静寂到令人心慌的夜晚,却格外清晰。
      一个人,应声出现在他面前。黑发遮面,红衣似血。伸手,他速度极快,朝欧阳开头颅上抛下银粉无数,动作优雅而决绝。
      那银粉,落到欧阳开发上、身上,落到地上,经风一吹,便飘出了窗外,落到了长着纯紫花瓣的杜鹃花丛里。
      “不愧是名冠江湖的小同门门主,内力深厚果然非比一般,竟能察觉到我的存在。”他的声音更轻而柔,恍如瘆人鬼魅,“只可惜,你中了我的逆水寒,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欧阳开没有睁眼,语气平静,恍将生死置之度外。“明知道你要杀我,我却不躲开,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藏在黑发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然而转瞬便消失无踪。“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纵是你逃,也逃不出生天。逆水寒乃王宫秘药,一经撒出就会迅速扩散至整个空间,纵使你拥有凌风派掌门班若谷那般好的轻功,也无济于事。”
      “你是为三年前那件事而来?”虽是疑问的口气,欧阳开却非常肯定自己的判断。
      红衣鬼冷笑一声,“我,千里迢迢从白花国而来,若不是为了替王子报仇雪恨,又何苦走这一遭?”
      睁开眼睛,欧阳开望着堂前的“奠”字,没有去看站在身边的红衣鬼。“这件事我们做得相当隐秘,你是如何知晓的?”
      “再隐秘,我花整整三年时间去调查,也够了,不是吗?身为与大王子一起长大的侍者,我绝不容许他就这么含冤而死。”红衣鬼的话语带着异域音调,其中透着无尽的哀伤。
      “原来,你是罗斛王子的侍者……”心中的疑惑被解答,欧阳开长舒了一口气,“能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吗?”
      红衣鬼冷哼,“不行。”
      “是吗?”欧阳开站起身,望着他,目光深沉而哀痛,“那你想看看我吗?”
      红衣鬼没有说话,但微微抬头的动作却泄露了他迷惑的心情。透过黑长的发丝,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欧阳开。
      这老家伙,又想耍什么花招?
      欧阳开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身上宽大的棕色织金外袍脱下来,扔到地上。
      看着他内里的白色孝服,红衣鬼俊眼微眯,心中疑惑道:怎么,难道郁四婷死了,他这个做公公的反倒要披麻戴孝?大明朝有这样的规矩?
      而下一步,更让他震惊的是,欧阳开循着面部的边缘,竟然从脸上撕掉了一张人皮面具!
      在看到对方真面目的一刹那,红衣鬼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即使手捂住了嘴巴,还是有一丝诧异的声音从口里泄了出来。
      欧阳开的那张脸,不再有雕刻着世故的皱纹,变得年轻而干净,祛除了虚伪恭维的假笑,两道剑眉更显得英气凛凛,甚至连那双犀敏的眼睛,也充满了正义之士的气概。
      红衣鬼怔怔地望着他,即使杀了那么多人也不曾不安的心,如今“扑扑”地跳得厉害,他的嗓音颤抖,“怎、怎么会是你?”
      不是欧阳开。
      他面前这个人,是小同门少门主,欧阳影落。
      “有人勘破了你的计谋,知道你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的父亲,于是我们设计抓你。我在这个计划中的任务,就是引蛇出洞。”欧阳影落的拳头渐渐捏紧,虽然看不到对面的人的眼睛,但他很清楚,他也在同样地对视着他。
      “你、你不知道吗?中了我的逆水寒,你马上就会死的!”红衣鬼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气势汹汹的话语,听起来却更像是一种担心。
      “是吗,那更好。我是欧阳开的儿子,既然他做错了事必须要死,那么就由我来替他受死,也算成全我欧阳影落的孝道了。”欧阳影落气态从容,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盯视着红衣鬼的眼波,却潋滟着如月的微芒。
      “放屁!在我们白花国,从来就没有什么父债子偿的说法。你这样做,就是要陷我于不义之地。我不会上你的当。”边说着,红衣鬼边从怀中装有解药的小瓶,丢到欧阳影落怀里。
      看着红衣鬼不自然的动作,欧阳影落却笑了,只是笑得凄凉,“看,你果然还是担心我的,是不是?”
      红衣鬼身子一震,“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个疯子。”
      欧阳影落一把搂住红衣鬼,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四婷,是你对不对?我知道,一定是你。”
      红衣鬼挣扎着,“你混蛋,先把解药吃了!”
      “我不吃,你若是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就死在你面前。”此时的欧阳影落,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好好好,我是我是!”红衣鬼被逼得没有了退路,她撩开自己的头发,露出自己的脸孔,气愤地冲欧阳影落大喊,“你看到了吗?我就是你要找的人!现在你可以吃药了吗?你这个疯子!”
      细挑的柳眉,灵动的杏目中闪着晶莹的泪光,秀气清灵的面孔,不是郁四婷还是谁?而刚才那急切的一喊,没有刻意的变作男声,而是还原了她柔婉的女声。
      “四婷,太好了,真的是你,你真的没死。”多日的相思摧折,让他心神俱疲,而今看到朝思暮念的人就好生地站在自己眼前,欧阳影落终于放松了心弦。
      郁四婷却急道:“你快吃……”
      “扮作父亲来见你之前,我已吃下了解药。”欧阳影落却说。
      郁四婷却蓦地顿住。是啊,她怎么忘了呢?他和她是敌对的两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算计她啊。
      颓然倒地,她镇定下来,“逆水寒无色无味,散落无痕,你们不可能知道,他们是中逆水寒而死的。”
      “这一切,多亏了桑公子。”欧阳影落的眸光,落到正大堂的门口。
      “咯吱——”紧闭的大门缓缓开启。
      门外,红影薄纱,青丝翻扬,沉冽的空气似被跳跃的微漾打破。
      桑老二走入大堂,在他身后,桑满云、桑葚、顾重歌、欧阳夫妻、黄夫人,清平乐等江湖人士,以及官府衙差等走进门。众人的目光,在她身上一一扫过。
      “哼,人不少嘛,你们果然早就准备瓮中捉鳖了。”郁四婷冷哼一声,随即转头看向桑老二,“就是你吗,桑公子?是你发现了逆水寒?”
      桑老二看向坐在地上的郁四婷,“嗯。你杀季覃的那天,我们见过的。”
      郁四婷朝桑老二一笑,“比那还早。在我跳湖的那天晚上我就见过你了。你一身红衣,看到你,就像看到另一个自己一样。不过,你是怎么知道逆水寒的?毕竟,这可是白花国的宫廷禁药。”
      桑老二也不隐瞒,“曾听在白花国做买卖的商人朋友说过。逆水寒,无色无味,性寒无比,接触到空气则会消逝无痕,中毒者死状若溺水,故称‘逆水寒’。说起来惭愧,姑娘施毒的手段高超,在下起初也不知,后来凭借着窗台上的花,才看出姑娘的手段。”
      “窗台上的花?”正大堂因为暂时作为灵堂之用,所以屋内并没有摆设盆花,但当郁四婷的目光瞟向窗外的紫杜鹃时,她顿时恍然大悟。
      “小同门中,因夫人喜爱紫色杜鹃花,门主便在整个小同门都种上了这种这种颜色纯正的花。但在伍大方、班若谷、季覃等人死时,我检查他们的屋子,却发现他们房间里的紫色杜鹃,花瓣上都长出了些许粉斑。一开始,我和其他人一样并未在意,以为这只是花的一个种类。可当我记起,新娘跳湖那晚的紫杜鹃花丛并没有这种粉斑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应该是一个讯号。”
      “讯号?什么讯号?”官衙大捕头纪锋抹了一下满嘴的络腮胡,问道。
      “纪捕头既这么问,那话便要回到这紫杜鹃上了。”桑满云说道,“紫杜鹃花瓣,遇到酸液则会变红,而逆水寒药性偏酸,因此可以得出,伍大方等人的屋子里,紫杜鹃花瓣上会出现粉斑,是因为逆水寒的药粉落在了上面,而新娘子死时,周边花丛的紫杜鹃都并无变色,可见新娘子并不是因中逆水寒而死。”
      “原来如此,”欧阳夫人明了,“当初我们大家都以为,四婷跳湖而死乃是假象,害死她的另有其人。但若她也是被凶手所害,则也应是中了逆水寒而死才对,可当时的紫杜鹃并无变色,说明她并非被同一凶手所害。那么,四婷的死,自然便成了疑点。”
      “逆水寒并非无解的毒药,甚至也无法立刻置人于死地,而你却执意要用它杀人,”桑老二直视郁四婷的眼睛,说道,“我想,除了因为它无色无味,无迹可循,更重要的是它会让中招之人产生一种淹溺于水中的错觉,这种错觉会使他们犹如溺水般奋力挣扎,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以为他们在跳舞的原因,也是他们死后口唇青紫,面色苍白,全身冰冷肿胀,犹如溺死的原因。”
      两手攥紧,指节泛白泛青,郁四婷的眼底蒙上一层深深的恨意。“我不仅要他们死,我还要让他们尝尝,当初大王子被淹溺于冰冷河水中,那种挣扎无助、痛苦和恐惧的滋味儿。”
      “所以,当初伍大方死时写下的字,并不是‘四’,而是未写完的‘罗’,罗斛的罗。”顾重歌的眼中一片清明,“伍大方虽是个粗人,却粗中有细,他虽然没看到你的样子,却料想到了凶手是为罗斛王子报仇而来,所以写下这个字来提醒我们。”
      “你们什么时候猜到,凶手和罗斛大王子的死有关的?”欧阳开抬眼看向桑老二,问道。
      桑老二勾起唇角,“这便要问郁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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