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惜流光》夜凉时

2、第一章 此间少年（一）

　　她像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很多人很多事，可惜最后都灰飞烟灭，唯独留下了那片桃林。

　　桃花在晨光下绽放，星星点点的桃色渲染成一片桃林，桃花绽放到了极致，漫天纷飞，如一场迤逦的雪，铺天盖地朝她洒来。

　　衣着华丽的公子冲着她笑：“江湖有什么好，打打杀杀，成天提心吊胆的，还不如嫁给我，我许你一世安稳幸福的生活……”

　　转而他又忧伤了起来：“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的……”

　　“不过没关系，你若是眷恋江湖，我便陪你走遍天下，我当你的小跟班，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我给你拿剑背包袱。”

　　“等我长大了我就让爹来提亲，你要等我，要等我啊！”

　　桃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是冰冷彻骨的雨，她猛地惊醒。

　　明明还是阳春之际，雨水却不知为何寒冷刺骨，刚落在手心，寒意便沿着掌心的脉络蔓延全身。

　　“小辞，你醒啦！”倚在门边的男子擦掉方才落在掌心的雨水，转头看着她淡淡一笑，明媚的眸子像落满了星光一般耀眼而美好。

　　听到他的声音，她舒心了不少，方才梦中的悲哀一扫而空，因着眼睛不能视物，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着朝他走去。

　　没走几步，便跘到一个矮凳，险些跌倒，幸好他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一边查看她有没有受伤，一边小声责备道：“别老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摔到了怎么办？”

　　她展颜笑了笑，随后原地蹦跶了一圈，“夫君不要担心，我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温柔地笑着，也不忍心责备她，只是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叮嘱她，“下次小心点。”

　　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流光忽然变得警惕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门打开，一开来人便舒了一口气，“王大婶，怎么是你啊？”

　　这里是江陵的一个小村子，街坊领居都是熟知的人，格外热情，尤其是这位王大婶，经常家里杀鸡宰羊的都会给他们端一盘过来，村里的人都是极其朴实善良的，完全与江湖这两个字沾不了边，流光见到他们防备之心也小了不少。

　　王大婶冒雨前来，刚收了伞，想是走的太快，气喘吁吁的，她热情地笑着说道：“你们小两口都在呢！”

　　“王大婶有什么事吗？”流光看了一眼晚辞，问道。

　　那爱怜的目光被王大婶尽收眼底，忽然间她有些尴尬说道：“这几天总有外人来村子里打听什么绛霄曲的下落，昨天还有个长得挺标致的公子哥来问我最近村里有没有陌生人来过，我就是来告诉公子一声。”

　　这小两口是前几个月才到村子里来的，姑娘的眼睛看不见，小伙子就四处给她找大夫还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看得出来非常恩爱。王大婶也知道这对夫妻不是坏人，但内心总有余悸，她再次不好意思地开口，“之前江家的惨案我们村里也有耳闻，毕竟离得不远，我们这村子还算平静，从来没来过什么江湖中人，所以想请你们……”

　　“我懂了，王大婶你放心吧。”流光当然知道她的意思，想来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些日子来村里的江湖中人都是来找他们的，可是都没有将他们交出去的意思，只是希望他们平静的离开，不要让这个宁静的村落重蹈江家覆辙。

　　江家的那段惨案，江湖中人为了得到所谓的神曲绛霄曲，灭了江家满门，血流成河。

　　王大婶走后，流光看了晚辞一眼，神情复杂，爱怜的眉眼间夹杂着不明深意的担忧，“小辞，我们明天该走了，去药师谷治疗你的眼睛。”

　　她轻轻环住他的腰，柔声道：“好。”

　　他抬头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半晌也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随即低声问道：“我们，还会回来吗？”

　　“小辞喜欢这里吗？”

　　她点头，“嗯，王大婶他们都是好人，离开总归有些舍不得，在这里生活挺好的，上次王大婶家儿子娶亲，王大婶说可热闹了！夫君，等我病好了，我们再回来好不好，我们再成亲一次，我都忘记了上一次成亲是什么样子的了。”

　　流光顿了顿，说：“好。”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要听到他温柔细腻的声音，便觉得安心。

　　她叫晚辞，是她的夫君流光告诉她的，他说她生过一场大病，把曾经的一些事情都忘记了，不过他说，他会永远陪着她的。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话，他温柔待她，照顾的无微不至，不管她的过去如何，现在自己双眼不能视物，他还不离不弃地照顾她，已是难得。得夫如此，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到了晚上，流光不知何事出门了，她只好让阿蓝陪着她去王大婶家道个谢，毕竟来村里的这段时间多亏了她乡里乡亲地奔走为她请大夫。阿蓝是流光的书童，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声音清脆悦耳，想来也是个极其可爱的小人儿，因着流光的缘故，阿蓝对她也是十分照顾的，有时候流光不在家的时候，多亏了阿蓝。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路才走到一半那小子就不见了踪影，想来孩子心性好玩，他可能跑到哪儿玩耍去了，晚辞叹了一声，只好自己摸索着路径走下去。

　　刚走到一个转角处，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听这脚步声不像是流光，她不敢回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站在原地，黑暗和恐惧瞬间将她包围。

　　突然一双手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她挣扎了几下，对方却越抱越紧，呼吸间馥郁的酒香吐在她的耳畔，弄得她耳朵酥麻酥麻的，她惊魂未定，心想不会是遇到了喝醉酒的登徒浪子吧，这可怎么办？

　　对方的脸慢慢凑近她，一个吻冷不防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大惊失色，刚想喊人，就听对方念道：“吟儿，吟儿，我好想你。”浑厚清亮的男声，混合着芳香的酒气，轻而柔的话语，果真让她有些如痴如醉，一时间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不反感。

　　那人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忽而又高兴地低声笑道：“这下我找到你了吧，你再也不许离开我了，知道吗？吟儿。”

　　吟儿？晚辞料想对方一定是喝醉了，再这样下去实在不妙，她伸手往旁边随手一摸，拿到个棍子一般的东西，毫不留情就往对方脑门上一砸，然后奋力将他推开。

　　“你……”这一砸让他酒意淡了不少，他吃疼地捂住脑门，不解地望着那个拿着棍子满脸委屈的女子，半晌才回忆过来方才发生的事情，一时间羞恼不已，连声道歉：“姑娘，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现在天色太暗，他看不太清楚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脸上挂着的泪花在月光下像珍珠一般闪闪发亮，他再看看自己的衣衫，还是完好如初，看来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越矩的事情，实在想不通现在的女子怎么都这么矫情，动不动就哭。

　　“姑娘，我……”刚想解释什么，晚辞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瞧她走路的样子，难道这是个盲女？他摸了摸自己的唇，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次日，他们便出发了，目的地是敦煌，还以为会一路西行，没想到流光却说让马车在杭州停下，说是要在这留几天。

　　她并没有把昨天晚上发生的羞恼的事情告诉流光，心里暗暗祈祷再也不要遇到那个人。

　　杭州城不仅是商业繁华地，而且往来的武林人士频繁，江湖中只要提及杭州，无人不会想到占据半个天下的南方霸主掩月阁。

　　掩月阁势力遍布整个中原南方，与北方巨擘司徒家已对峙百年之久，掩月阁阁主明时凉冷漠无情，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其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近些年掩月阁势力大增，阁中人才济济高手辈出，北斩武林盟主之首，南屠江南四大家满门，域外重创魔教势力，并控制住以暗器毒药闻名天下的蜀地唐家。如今掩月阁的势力与司徒家相比占优势，江湖中任何门派想对抗掩月阁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马车行得还算平缓，到了城门口，阿蓝掀起帘子探头进来。

　　“嘘！”流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温柔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儿。

　　她睡着了，睡得极其安稳，阿蓝正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公子。”阿蓝望着他怀中的女子，忧心忡忡，“若是阁主知道你带着她，那么……”

　　“这有什么关系？”他说地自然，“阁主又没有规定，我不可以娶妻。”

　　“娶妻？公子，你瞒不了阁主的。”

　　流光抬头望着他，目光闪过如剑的光芒，他右手慢慢探入袖中，他沉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阿蓝瞄了眼他的右手，随后笑了起来，“怎么？公子想杀了我？为了保护她，你竟然想杀了我？不过以公子你的身手，若是想杀我我是怎么也逃不了的，公子放心，我不会告诉阁主她的身份。”

　　大概是因为长期行走江湖的原因，这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身上总会带着不同于他年纪的敏锐和聪慧，虽然他与流光朝夕相处已久，但两人从未交心，像他们这样的身份，本就不应该有朋友，信任就意味着死亡。

　　“杀你？”流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要是你死了，阁主必然会追究，我只不过是在想要不要割了你的舌头。”

　　“割了我的舌头阁主就不会追究了吗？”

　　流光勾起嘴角侧目看了他一眼，“你常年待在我身边，又怎么去见阁主呢？阿蓝，你其实挺聪明的，只不过，还不够，撇开别的不说，就我们那位阁主，你又了解多少呢……”以他们两个的本事，是怎么都不可能跟那位阁主相提并论的，或许阁主已经知道一切，或许所发生的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究竟是不是这样，流光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阁主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没有什么事可以瞒得过他。

　　晚辞是被街道上嘈杂的叫卖声吵醒的，她看不见，听到周围这么热闹的氛围想来也是到了城里了，他们三人在城里随意找了处茶楼坐下，一壶碧螺春，流光还没说出口，老板就端了上来，笑眯眯地客套了一会儿才离开，他长期行走江湖，认识的人多晚辞也不觉得奇怪，端起杯子刚准备喝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怎么样？很香吧？”流光朝她扬起嘴角，“是用清晨西湖边草木的露水泡制的，这家茶楼我常来，老板也知道我的喜好。”

　　她点头，浅尝了一口，这味道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等我们去药师谷给你解了毒，我亲手泡给你喝，我可跟你说哦，我亲手泡的茶一般人是喝不到的。”

　　她是他的妻子，自然不是一般人，想到这里她心中泛起一股暖意。

　　他但笑不语，低头自顾自地品茶，心情似乎格外好。

　　一口茶还没喝完，忽然门口一阵响动，晚辞手一抖，茶水溅出大半，白色的袖口上沾了些许茶渍，流光替她擦了擦手上沾的茶水，循着声音望过去。

　　“小二！好酒好菜的给小爷我端上来！”说话的人一脚踩上桌子，动静不小，茶楼里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望向他。

　　那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轻佻的眉间难掩一股年少轻狂的傲气。

　　这杭州地界掩月阁的地盘，无论是在江湖上有多大名气的人做事都是小心翼翼，此人一看便知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竟然这样放肆，阿蓝瞄了一眼那个人，压低声音问流光：“公子，要不要我去教训教训他？”

　　流光抬手止住了他，斜眼看了一下那个少年，“人年轻的时候，刚入江湖都会觉得新鲜，难免有点年少轻狂，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由着他去吧，出不了什么乱子的。”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又夹杂着无数叹息，晚辞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伤感。

　　阿蓝点了点头，继续安静地喝茶，不再看那个少年一眼。

　　“怎么了？小辞？”一转头，刚好看她握着茶杯发呆，他愣了愣，仔细回忆方才说过的话，想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没什么。”嘴上虽这么说，她的内心早已经乱成一锅粥——这个声音，这不是那天晚上遇到的登徒浪子吗。

　　突然，外面响起了敲锣声，街道上热闹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跑去，客栈里的人也纷纷跑出去。

　　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流光不知道怎么回事，捉住正要跑出去凑热闹的店小二问了起来。

　　“怎么了？”晚辞问。

　　“店小二说城门口的乐器铺等会有个拍卖会，所有的人都去了。”

　　“拍卖会？卖什么东西，竟然那么受欢迎？”

　　“据说前些天乐器铺的老板得到了一个曲谱，这次拍卖的就是那本曲谱。”流光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晚辞，“我们也去看看。”

　　阿蓝小跑着跟在后面，“不就是一本曲谱嘛有什么了不起，公子你精通音律什么乐谱没有见过。”

　　“莫非……”阿蓝忽然顿住了脚步，嬉笑的表情冻结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