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惜流光》夜凉时

10、第九章 敦煌桃林（三）

　　屋里没有摆放过多的家具，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走直线就好了。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还是只需要六步。这几天晚辞无聊的时候就用步伐丈量这间屋子，时不时来回走动，林雨娴因为顾忌到她的缘故，早已经吩咐粉儿将多余的家具搬走了，屋里就剩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凳子在桌子下面。

　　她的眼睛还在治疗中，眼上的药换了一遍又一遍，这几天是关键时期，还不能见光，缚上眼睛的纱绸换成了黑色，为了防止透进光线，连屋里的窗户都被套上了黑色的纱纸，她只有晚上才能见到流光，除此之外，都是一个人。

　　幸好这样的日子只有三天，熬过去就好了。

　　他已经在她的屋门口等了很久了，暮色刚刚降临，他就迫不及待地推开门，一把抱住了她，“小辞，今晚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在他的搀扶下走出去，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有他在身边她就觉得格外温暖。

　　“夫君，这是哪儿？”

　　“屋顶。”他扶着她坐了下来，怕她一不小心摔下去，那只牵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放开，他抬手指着天边，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在这里，看黑夜是最美的。”

　　“这可惜，今晚没有星星，等有星星的时候，漫天星辰，就是最美的风景，我最喜欢屋顶，有风，有云，有天，在这里望得远，还有种远离尘世的感觉。”

　　晚辞低下头，有些失望，“可惜，我看不见。”

　　他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小辞的眼睛快好了，等小辞能看见的时候，星星就出来了，到时候小辞一定要要看看这星空，真的很美。”

　　晚辞点头，“嗯，我还要去看日出日落，看江南的亭台烟柳，看大漠的黄沙绿洲，看北原的风雪冰河……到时候，夫君要陪我一起去。”

　　他的目光，忽而哀伤，像怎么也化不开的夜色一般浓重，“如果到时候真的可以的话……我带你隐居山林，去过神仙眷侣的生活，再也不问江湖事了。”

　　她粲然一笑，“嗯，我要永远和夫君在一起。”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远方，“小辞，要是有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怪我吗？”

　　她靠着他的肩膀上，头轻轻摇了摇，“不会，夫君那么爱我，就算是骗我也会是为了我好，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他把她抱得更紧，她依在他怀里，只觉这世间的万千繁华，都不及他一个怀抱让她眷恋，纵使她的世界是漫无边际的黑夜，只要有他在身旁，她也可以看到星空的美丽。

　　“夫君，我好想看看你的模样。”她甜甜地微笑着，憧憬着，“我的夫君，一定是世上最美最好的男子，比天上的神仙长得还好看！”

　　他宠溺地敲了敲她的脑袋，“傻丫头，哪儿有人会比神仙还好看呢！等过几天你就可以看到我了。”

　　熟悉的动作，他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异样的神情一闪而逝，只余下一阵沉默。

　　晚辞并没有察觉到什么，靠在他的肩膀上，享受此刻静谧而美好的时光，唯恐此情此景下一刻就散去。

　　风卷云舒，黑夜如墨，屋顶上相互依偎的一双人，成了这夜色里最美的风景。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树影婆娑间，一袭黄衣渐渐隐现，林雨娴默默地看着屋顶上甜蜜依偎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

　　粉儿不禁诧然，“晚辞姑娘的眼睛就要好了，看到他们夫妻俩如此幸福，谷主为何唉声叹气？”

　　“其实晚辞的眼睛不难治，我只是在想，她真的会希望自己的眼睛好起来吗？”

　　粉儿笑她多虑了，“有谁会不希望自己的眼睛好起来呢？”

　　“我之前跟流光提过，随着晚辞的毒慢慢清除，她的记忆也在慢慢恢复，若是她真的全部想起来了，不能和流光过与世隔绝的生活，那么他还会愿意让她的眼睛好起来吗？”林雨娴摇摇头，“他是那样的爱她，哪怕有天她会离开他，他也想让她的眼睛和正常人一样，他想让她看到她想看的一切，想让她看看他的脸。”

　　“可是如果晚辞知道了，要是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温暖都会因为她的眼睛好了而改变，那么她还会那么渴望重见光明吗？”

　　粉儿看着林雨娴此刻愁苦的表情，有些不解，她自小在药师谷长大，不懂什么情情爱爱，更不懂为什么眼睛好了就会失去幸福。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屋顶上的两人所拥有的，就是她所羡慕的幸福，十多岁的她心里默默幻想了，有一天自己身边也会出现一个人，给她所期望的幸福。

　　刚出神，就听到有人急促跑了过来。

　　“谷……谷主……又有人闯入桃花林了，现在……现在被困到阵法里。”

　　林雨娴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荧儿，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跟我说了，桃花林的五行八卦阵本来就是用来困住闯谷的人的，那些人是没有见过桃林中垒起的白骨，硬要往里闯，我也没有办法，难道我每个人都要去看看吗？”说完她正准备回房睡觉去，“顺便在院里面撒点花粉，熏熏味道，就怕那人死后臭味传到这样来。”

　　年幼的女婢听到谷主的话有些委屈，连忙分辨道：“不是这样的，谷主……这次闯入五行八卦阵的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谷主要不要去看看，看长相他也不是杂七杂八的江湖人，应该是有什么事。”

　　“这样啊！”林雨娴还是没有提起兴趣，慵懒地抬起脚步朝自己房间走去，轻飘飘地话从嘴里说出来，“让他自生自灭吧。”

　　“可是……”荧儿低下头，脸上有难掩的羞涩，“他长得挺好看的。”

　　林雨娴看了她一眼，一下子就明白了少女的心事，她用一个大姐姐的姿态，语重心长地说：“那样的人长相嘛也就你们这些小姑娘能看的入眼，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一个十多岁还没张开的少年能好看到哪儿去？江湖险恶，别把谁都当好人，人不可貌相的。”

　　“谷主……”

　　“谷里一个流光公子还不够你们看的吗？他的长相难道还能跟流光相比。”

　　粉儿轻笑，“流光公子长得再怎么好看，也是别人的夫婿，我们也只能远观了。”

　　“好了！你这丫头！回去睡觉吧，也不早了。”林雨娴轻轻责备了几句，迈开步子沿着小径准备回房睡觉去了。

　　荧儿小跑着追上去，气喘吁吁，“可是……可是谷主，那个少年的身上，有一块跟你一样的玉佩，还是一块整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们的谷主一直随身带着一块玉佩，这只是一个少了另一半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月”字，她们都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但谁都不会提起，那一段往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却依然没有在她们心中淡去，只是成了某个不能言明的禁忌。

　　粉儿忽然愣住，望着前方林雨娴孤寂的背影，她知道，那么多年过去了，谷主还是无法忘记那个曾经给她玉佩的男子，她等了那么多年，终究没有把他等回来，只是等到了年华老去，岁月枯萎。

　　小径两旁黄色的郁金香随风摇曳，芳香四溢，她猛然顿住，黄色的绸带飘落在身旁的郁金香上，似要与其融为一体，她的身体僵在了那里，纤细的手慢慢从怀中拿出那半块玉佩，紧紧捏在手心，片刻，她转身，大步朝桃林的方向走去。

　　“这个人不能死！”

　　几年前的敦煌，发生了一件大事——天下第一美女，药师谷的神医林雨娴在整个武林招亲，这个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

　　相传这林雨娴不仅有倾国倾城之貌，沉鱼落雁之姿，更有济世天下的善良，医术冠绝天下，虽是北方女子但品行端正贤淑也绝对不输于江南一带的大家闺秀。慕名前来招亲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来自各地的俊年才子。

　　可是虽然是招亲，但药师谷谷口的桃林八卦阵却未撤去，有些胆大的人鲁莽闯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渐渐的，这美丽的桃林变成了鬼林，许多人因为畏惧而对这位天下第一美女望而却步，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去。

　　她站在桃林深处，望着林中的一切，冷眼看着林中的人在阵法启动后四散而逃，或是用死去同伴的尸体挡住飞来的花矢，那些人，最后在惊讶和不甘中死去。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笑——她要嫁的人，绝对会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哪怕武功不是天下第一，也绝不该那么窝囊。

　　本来是在谷中闲着无聊而玩的一个游戏，她公布了天下自己招亲的消息，却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因为桃林八卦阵的缘故，来药师谷的人越来越少，她眼瞧没趣，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直到那一天，那一个人出现……

　　江湖中传闻，他只是一个流浪天涯的落魄侠士，因为受了伤闯入桃林，却没想在桃林中遇到了正在采集桃花瓣的她，而后不知怎的阵法启动，他舍身相护将她保护在身下。

　　男才女貌，两情相悦，从此成就一段佳话，他一无所有，以此生为聘，想娶她为妻。

　　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爱人，但后来就再也没有了他们两人的消息，据说是那个男子辜负了这位如天仙般的女子不甘谷中的寂寞离开寻找新欢去了，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这个男子在江湖仇杀中死去，众说纷纭，也不知真相到底是什么，总之这一段曾经传为佳话的爱情故事渐渐被世人淡忘。

　　但是她，却从未忘记，点点滴滴，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