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剑乱舞]百巷夜行》樱小町

9、阴阳师·其四

　　夜露深重，发热的身体逐渐冷却，指尖传来潮湿而寒冷的气息。
　　“很抱歉打扰一下。前面的大人，可以离开我的小姐吗？”
　　轻巧的回声，像点在树叶上似的，由远及近地浮梦而来。
　　以鹤为名的付丧神，站在无星的穹夜之下，苍白得像被冰雪塑成的。
　　“哎呀~”他夸张地叹了口气，像是出巡的夜游神，有着莹白的发和琥珀的眼，站在另一端的世界好心招呼道：“我家小姐很过分啊，一眨眼就走丢了，在下感到很为难呢？”
　　京子这才感觉到流逝的时间从脚边走过，她从狮子王的怀里钻出来，出神地看着眼前的幻影：“鹤丸大人，不必担心，我很好。”
　　“鹤丸大人，这是狮子王。”
　　“原来如此，这可吓到我了。”鹤丸平静地说，金色的眼睛闪闪烁烁，像是里面住着一只横冲直撞的小虫子。他将手从刀柄上移开，说：“走吧，昌浩他们还在原地等我们。”
　　昌浩？
　　哦，昌浩。
　　现在姉川京子已经是姉川京了，她突然记起了自己的使命，无措的表情渐渐褪去。
　　狮子王说：“鹤丸大人，感谢你对主上的照顾。”
　　鹤丸偏过头，目光变幻：“你认识我？”
　　“……过去有过几面之缘。”
　　“嘛，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
　　京子几次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狮子王，很担心一眨眼对方就会再次消失。
　　夜很深，但没有人说话，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当回到寺院，京子被眼前的狼藉惊呆了！
　　腐朽的建筑完全坍塌，残屑铺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尘味道，有点辣眼睛。
　　昌浩他们看起来似乎有点无奈。
　　“……到底出了什么事？昌浩大人，小怪大人——难道你们又被妖怪袭击了？”这个地方难道被土蜘蛛夜袭了吗？为什么它长得跟原先完全不一样了。
　　“嘛……也没那么夸张，只是因为先前的战斗房子完全倒塌了而已。”
　　京子将信将疑地点头，将狮子王引到身边，跟昌浩他们解释说这是她的家将。狮子王出现的时机有些微妙，京子也不在乎了，但两人却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小怪大人还用仿佛昌浩监护人的语气地跟京子道谢，让她感觉莫名其妙。
　　“那个，我好像什么忙都没有帮上。”
　　“别客气了，感谢你对这个不成器的晴明的孙子的照顾，今晚可真是一波三折啊。”
　　不……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
　　京子自认为她的表现只能称得上中规中矩，她一直被妖怪当做弱点袭击……完美地完成了拖后腿的作用……呵呵，真是毫无意义的作用呢。
　　因为太累了，京子完全不走心地跟一人一鬼简单道别后，带着付丧神回到自己的住所。

　　在七叠半的弹丸之屋里，三人鼎足而坐，京子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压力。
　　怎么说好呢……三个人挤在一起实在是太窄了……其实路上京子已经感觉到气氛不对，却没有深想。眼下的违和感强烈到根本无法忽视，让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好奇怪。
　　“恭喜你，总算夙愿得偿。”鹤丸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他的语气那样高兴。
　　他很随意的横卧在贵人叠上，单手支撑着脑袋。
　　狮子王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膝头。
　　京子坐在他对面的床榻上，努力睁大眼睛，与大脑里汹涌起伏的疲乏作斗争。
　　“鹤丸大人，这是我的爱刀狮子王。狮子王，这是鹤丸大人。你们都是山城传的刀，一定有很多话可以聊，真不错啊，大家在一起不会再寂寞了呢。”
　　“正是如此，我与狮子王一定会好好相处的。”
　　狮子王神情微妙且和谐。
　　“怎么？”京子疑惑。
　　狮子王挠挠金色的头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斟酌着：“该怎么说呢，有些出乎意料，总觉得鹤丸大人跟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似乎更加地……没什么。不愧是主上，真厉害呢，哪怕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呢。”
　　“……总之你为什么会这么消沉啊，”京子觉得心好累：“这样子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你。”
　　狮子王也意识到自己酸溜溜的：“……真的抱歉，我会努力把自己调整回来的，以爷爷的名义发誓。”
　　京子一惊，联想到某种可能性，不由得压低声音问：“狮子王，你看到‘爷爷’了吗？”
　　狮子王微微一愣，笑容非常寂寞：“嘿嘿。虽然没有见到，总觉得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样吗……”
　　眼看着少女又开始发愣，他双手猛地合掌：“多说无益。主上你也很想知道这段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那么，就从分离那日说起好了。”

　　那日，警笛长鸣，红色灯光失控地闪动，在猝不及防的仓促中，京子被强制拉扯入时空乱流，狮子王只来得及紧紧抓住她的手，就被看不见的大口吞噬。
　　难以忍受的磁力风暴具现化出彩色的波澜，极速的，密密麻麻的，闪电那样流窜着，是像污水那样浑浊并且看久了就会令人想要呕吐的颜色。
　　这个世界没有前后左右，没有重力，他的身体却浮萍一样随着摇摆，异常沉重。
　　他的手指渐渐握不住京子，终于被斥力的狂岚掀飞出去。
　　各自各样的感觉席卷而来，那是他原本失去的东西。被时间钝化的知觉突然回来了。
　　他是在匣中艳羡着看着哥哥们的男孩子；
　　他是草场上矫健的少年将军，甲胄鲜丽，壮志满酬；
　　他是飞翔在京都上空的大妖怪，夜夜呼唤往生之灵，被人类从远处射杀，哀鸣着“以津真天！”
　　无数的记忆断片流过，天地合并，朽木生春。
　　他什么也没有做，专心等待死亡的来临。

　　狮子王从远古的回忆中惊醒，重新看向自己的主人。
　　“这个时代，我身为皇家御物，被安置在大内……大概因为同时出现了两把刀的缘故，被现代技术锻造出来的，寄宿在仿刀中的我受到到‘本我’的强烈的吸引，被迫与主上分开。或许您不敢相信，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意识的……真是的，差点就被同化了，还好‘本我’的主观意愿并不强烈，否则我可能真的会遗失与主上相处的绝大部分记忆，成为另一个狮子王。”
　　“……不知道究竟是此地混乱灵力的影响，还是契约受到破坏，总之，在这里我很难感受到主上的灵力，直到几天以后你来到京都，我才确信你没有受到难以弥补的伤害。真的太糟糕了，失去了身为付丧神一半以上的力量不说，还是这幅糟糕的模样，我实在没有颜面去见主上，在感觉到你接近的时候，不知怎么地就害怕得躲藏起来，想着‘真是没用’‘能暗中保护你就好了’之类的。”
　　“……我夜夜在街头徘徊，内心彷徨不已……就在这时，我见到安倍晴明大人的式神，似乎因为鵺经常跟随在身边的缘故，被对方当做妖怪了，那位式神大人自称为六合，说只要不伤害人类之类的，就放过了我。”
　　“深感到自己的不堪，在下实在没有脸面出现在你面前……一开始只是觉得羞愧而已，可哪怕没有我，主上也能够好好生活……无论怎样，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主上你也有了新的守护者，我原本打算直到找到鵺为止，都不出现在你面前的。”
　　狮子王的语气很淡，有一点哀伤，像铺在桌上的灰尘那样，细蒙蒙的带着涩。京子实在很能感同身受。
　　春雨细蒙蒙，
　　我身近幻影。
　　原本早已失去的东西，突然之前全部回到手中，是多么令人惊喜而又遥不可及的梦，然而只有在记忆外早已凋零的故乡，才是真正的故乡，此乡有着相同的气息与相似面孔，却并无游子的容身之处。
　　京子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膝上，担忧地问：“鵺还好吗？它一直跟你在一起，突然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会很害怕吧。”
　　鵺是平安时代危害京都的大妖怪，在天皇居住的清凉殿上空飞翔，因而被当时的第一神箭手源赖政以无双箭术射杀。不知为何，鵺十分喜欢仇人的爱刀狮子王。两千年后的京子将召唤狮子王时，便被飞出的鵺吓了一大跳！它亲亲热热地缠在狮子王的脖子上，看起来已经完全变成狮子王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狮子王的语气变得烦躁，无论过去多久，他的身体依然有着少年的纤细，像是从未完全长大似的。

　　人和物都应该迎来衰亡，这是自然的常理，既然无法被时间拥有，也就意味被时间抛弃了。他空色的眼瞳里浮现出深切的悲哀：“主上你知道的，我们来到这里不过是意外。在这个时间节点，原本是不应该有‘与我同化的鵺’的。如果她一定回来找我，但我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性……”
　　那即是，永远。
　　鵺的消失对狮子王可谓是相当沉重的打击。他分享了鵺了妖力，也从此继承了它的全部罪孽和黑暗。在上千年的时间里，他们互相把对方编织进自己的生命里，合二为一，再也无法清晰地分辨出彼此。
　　京子完全可以理解狮子王的痛苦。他一直是骄傲而锐气的，甚至不敢让京子看见他“不成器”的样子。
　　但是这对京子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因为她什么蠢样子都被狮子王看过，狮子王却只想展示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实在太不公平了。
　　这样说可能会有点无情，当京子重新找回狮子王，内心的欣喜已经完全冲散盘亘已久的阴霾。哪怕鵺可能被时间线抹杀的消息，也无法给她带来过多冲击。她已经很累了，脑子完全拧成一团浆糊，或许晃一晃都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鹤丸依旧神采奕奕：“小姐，有一件事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鹤丸大人？”
　　京子心里一沉，暗道终于“来了”。
　　她直觉鹤丸安静了这么久，一定在偷偷憋大招，会老老实实呆着的根本就不是京子认识的那个他。
　　鹤丸说：“先前我们一举一动，都被‘安倍晴明’通过式神看到了。”
　　“——什么么！”
　　京子发出难以置信的惨叫。
　　“那个安倍晴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完蛋了！”
　　“晴明大人吗？”狮子王截过话头，责怪地看了鹤丸一眼：“在下同这位大人并没有太多来往，不过听说他有很好的名声，哪怕在妖怪口中，晴明大人也是很有魅力的人，不必太过于担心。”
　　“大概是担心那位昌浩吧，听说他一个月前还完全无法看到幽灵一类的，作为长辈，担心再自然不过了。”鹤丸语气轻松，说不出到底是真心，还是玩笑居多。“不过，一旦发现流落在外的皇家御物，就算是‘那位’安倍晴明大人，也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也就是说……那个，我……”
　　“小姐身为浪人，就像浮萍那样居无定所，事实上却是一名深不可测的御物主，真是无端叫人窥觊呢？”
　　京子瞠目结舌，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那……这可如何是好？我完全不想招惹安倍晴明啊，安倍大人真的喜欢人类吗？我很怀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