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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阳师·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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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子回到废址,昌浩已经站在大门口等她了。
“抱歉,我来得太迟了!”京子忙说。
“不,你没有迟到哦。”小怪大人甩着尾巴得意洋洋地说:“是昌浩太兴奋,提前来了。”
“小怪!”
这是京子第三次听到昌浩叫“小怪”这个名字。明明是式神,却叫“小怪”,好奇怪呢。
“这里看起来还真像妖怪作祟的地方呢。”小怪从昌浩的肩膀跳下来,举起爪子:“对了,你好。”
“小怪大人!昌浩大人!”京子赶紧行礼。
鹤丸却大不敬地摸了把小怪的脑袋,它顿时露出郁闷的表情,大概是联想到什么不太好的回忆。
鹤丸毫不在乎:“是啊,感觉好像稍微不注意,就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哪里钻出来一样。”
“这句话会把真正的妖怪招出来的哦。”小怪哼哼。
“正等着呢,我们便是为此而来的吧。”
“唔,我说……”它忍耐了一阵,双手交叠在胸口,兔子似的红眼睛闭上了又掀开:“不可以摸我脑袋啊,小鬼,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从身份来讲,我可是你的前辈。”
“这也能看出来吗?”
“当然,我可是活了好几百年的老家伙了,你的所作所为,在我眼里跟婴儿学步没什么两样。”
京子联想了一下小怪的描述,心想鹤丸这只清新脱俗的鸟儿都能被看做是婴儿,恐怕自己跟安倍昌浩,在他眼中恐怕跟幼童也没什么两样了。物怪百岁而成精,以小怪大人的阅历看来,他们这番行动,可不就是小孩打闹吗?
鹤丸啊了一声。
“在白天,我们已经提前调查过一遍了,没有可疑的地方。这里早就没有任何人在了,院子里的田地早就荒废,大殿里面到处都是灰尘,神像的彩漆都脱落了。”
“噢,不愧是我相中的刀啊,真可靠。”
昌浩在工作时反倒不怎么说话了,京子认为这是因为身边有两个话唠的缘故。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追随着她,这视线毫无来处,不仅令人担心,还格外鬼畜。
昌浩走在前面,京子显得心事重重,反倒是小怪和鹤丸交谈的声音不时响起,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这里原本是一个凑活的寺院,有几个僧人凑活地念经礼佛,当然也算不上香火旺盛。主持离世以后,无人经营,便逐渐破败,如废寺无什么两样。”
“果然是这样啊。不过原本清净的居所,反倒比寻常之地更加容易吸引妖物,你知道为什么吗?”小怪轻巧地越过身前空洞,声音清晰,丝毫没有受动作影响。
“让我想想,是被味道吸引来的吗?”
“正解。”
“还真是贪婪啊。”鹤丸嗤笑。
“妖怪们都是贪婪的家伙,这一点我承认。”小怪说:“京都这个地方风水甚佳,有一条巨大的气脉经过,绝代的阴阳师便以五行术法为根基,建造了这座城市,又以四象之术镇之,使气脉不至自然消散,结果却反使不少妖怪乘虚而入了。”
“四象之术?”京子听到熟悉的词语,低声重复。
小怪却以为她不懂:“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这座城是以阴阳五行之术建造出来的巨大法术空间,又以四神的理念,以北方船冈山为玄武,南方贺茂山为青龙,东方巨椋池为朱雀,西方的山阳、山阴二道为白虎,镇守四方……关于这一点,昌浩比我更清楚。”
昌浩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我是很愿意慢慢解释给你们听的。”
这番话对话点醒了京子,她所感受的奇异氛围原来是这么回事。平安京并非小怪所说的那么简单,在无尽的深渊之下,在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冰山底部,恐怕还有更加深沉而黑暗的东西存在。
它像一双眼睛,一直存在。
“小点声。”昌浩嘘了一声,提示众人道:“我总觉得前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夜路深重,潮湿的雾再次显现。
一行人来来回回走了十来圈,作祟的妖怪依旧没有出现。小怪认为同行的人太多,妖怪不敢出来,就提议分开走,昌浩跟小怪在房间里搜索,京子和鹤丸就在外面警戒。
“京子,打起精神来啊。”鹤丸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京子的脑袋。
“抱歉……让你担心了。”京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肩膀一缩,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头,觉得颇为丢脸。
“不要妄自菲薄,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突然,东南角传来一个巨大的声响,灰尘与狂风漫起,如一场小型核爆。
接着一个骷髅头携裹着紫色的磷火出现在夜空中,它发出一声怒吼,扎进主殿。
“昌浩大人!”
京子迟疑地站在殿门口,这里的建筑都是木质的,早就年久失修,被妖怪一闹更是摇摇欲坠,木板与碎屑不断下落,看上去极为危险。昌浩和小怪都在里面,真的没问题吗?
鹤丸突然冲她大喊:“小心!”
“什么?!”京子忙提高戒备。
强风突至,京子看到白色的衣袖向她卷来,她来不及任何反应,就被鹤丸抱在怀里。下一秒,身侧传来树木折断声。
巨大的骷髅头撞断树木,巨大的惯性将地面犁出一道深坑。它的脖子下面连着长长的脊椎,看起来就像一条阴森的尾巴。
怒号一声,它转过脑袋,面向京子,空洞的眼眶亮起幽幽孽火。
鹤丸瞬间跃起,明锐的刀光斩破虚空!
京子的心脏咚咚直跳。并非是因为死里逃生,而是想到了某个外形相似的可怖生物。
京子无比庆幸这是只是一只普通的骷髅妖,而非夜刀神。在审神者必修科目上,纵横时空检非扫黄的夜刀神可是战力爆表秒天秒地秒空气的逆天存在啊!
“哦啊哦啊,跟想象的一样……满脸写着无趣的妖怪呢。”
鹤丸笑容凛冽,金色的眼眸清亮如刀。“害我吓了一跳。”
“鹤丸大人,拜托你了!”
白色的鹤追着骷髅妖怪离去。京子拔腿追上,没跑几步,就感到脚下一绊,差点栽倒!
一只饿鬼半埋在土里,狞笑着抓住京子的脚。
京子顿时就感觉不美妙了。
她举刀便刺,那只鬼马上松开手钻进地底,当京子想要追上鹤丸,饿鬼又钻出来纠缠她。几次下来,京子气得要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低级阴阳术对付丧神毫无效果,只有菜鸟审神者才会专门研习,而这个废柴到不行的技能却对妖怪颇有奇效。京子身负灵力,却无法灵活运用,面对狡猾的妖怪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骷髅头忽然调转方向,朝京子所在的地方飞来。
“哎呀!”京子把刀扎进土里,忙蹲下,骷髅头就从她头顶刮过。·
“铮!”耳畔一声惊雷。
鹤丸横刀挡在京子前面,长刀架在骷髅白森森的牙齿之间。
“没事吧,京?”
“唔,嗯!”她的目光定在一点。
鹤丸眉头上扬,周身爆发出强大的威压,竟生生将骷髅压退几分。
紧接着,饿鬼发出凄厉的尖叫,被刀光贯穿,扭曲了几下就消失了。
“别发呆!你在看哪里?”鹤丸拉着京子就跑。京子回头就看到庞大的骷髅头将视野遮得密不透风,幽幽的妖火几乎烧到衣角。京子也知道是自己拖了后腿。在所有人之间,她是最弱的那个,才会被妖怪穷追不舍。
她被一种奇妙的感觉捕获了,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就在这时,小怪像离弦之箭那样从黑暗里窜出来,扑到骷髅脸上,它的速度顿时一缓。“小怪大人!”京子惊喜地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昌浩大人呢?”
“——好好收拾它啊!”“我知道。”在小怪不满的抱怨中,昌浩匆忙赶来,灰头土脸,看上去并无大碍。
符咒和念珠被端正地捏在手中。
“敬礼,本不生,如来,大誓愿,空虚无象。归命,普遍,诸金刚。暴恶魔障,大忿怒者,摧毁,恐怖,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随着昌浩吐出的第一个字符,这个空间仿佛有所改变。
平安京是历代的阴阳师们用阵法构筑的法术空间,难道说……
“谨此奉请,降临诸神诸真人,缚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轻飘飘的符咒落在妖怪身上,却好像油遇到火一般,将它瞬间吞没!巨怪爆发出凄切的哀嚎声,却无法阻止汹汹火势的蔓延,它翻滚着,痛不欲生,在符咒的威力下燃烧殆尽,随着飘舞的青烟散入风尘。
“结束了!”
昌浩欣喜地叫了一声,随即脱力地坐在地上。
他毕竟只是一个少年,独自解决这么大的妖怪,还是略微吃力啊。
冥冥间,一只白鸟远道而来,变作一团烟雾,滑作信纸落入昌浩手中。昌浩不禁面露疑惑,这是阴阳师所用的传讯之术,在这个时刻,到底是什么人?……他想起某个熟悉的身影,待信纸消失,忍不住大叫了一声:“那个老狐狸爷爷!”接着,就看到京子匆匆奔来。
“姉川大人,怎么了?”
“——抱歉,我有一件急事要做!”
“什么?”
“待会儿再说!”
昌浩看着京子的背影,与小怪面面相觑。“那个……”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一点都叫人放不下心啊。”小怪摊着两只爪子,闭眼老气横秋地评价。丝毫没有注意到它身后,正有一只漂亮的手,像捕蝉的黄雀那般,准确地抓住了它的后颈肉——将它举到空中。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它落入了无从借力的荒谬境地。
“疑?怎么了?”它忙不满地挣扎着,就对上了一双闪亮的黄金瞳。
“刚刚那个不是阴阳师的式神术吗?那么能否麻烦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鹤丸的目光掠过戒备的昌浩,与小怪相对,表情格外真诚友善:“我之前感觉到的异样是真的,果然有人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咯?”
小怪:“……”
从天顶漏下的稀薄的夜光,将雾气照成灰蒙蒙的颜色,空旷无人的街道,却有急促的脚步不断接近。一道瘦削的人形,像纸片一样,贴着毫无重量的雾飞速移动着。它全身漆黑无比,只有头发是山吹那样闪耀的金色,看起来轻若无物,好像在滑行。而后一个穿着宽大羽织的人紧追而来。
“狮子王,你在这里对不对!”
京子情不自禁地大声喊:“狮子王!你为什么要跑!”
京子强撑着自己跑过一条街,累得气喘吁吁。她双手撑在地上,汗水不断滴落。
“狮子王!”
为什么会是狮子王?为什么要逃走?
像是毫无征兆地被人捅了一记闷刀,过了很久,心脏才沉甸甸地感觉到疼痛。
她紧抿住嘴,无措地,紧紧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想要见到他。
想知道他好不好。
想知道他是不是不再需要她了。
想要告诉他,她其实不是那么死缠烂打的人……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原则,本性懒惰又无知。
其实她可以让他走,让他在这个属于他的时代里尽情驰骋,她并不是不能一个人过下去,虽然一开始可能会有点艰难和不习惯……她只是不习惯于摆脱毫无征兆的背叛。
她并不相信刀剑们所说的“保护一辈子”这样的鬼话,骑士与公主的誓言就像过时的能剧一样老土。可是,哪怕谎言,说上一百遍也会变成真理的。
她的骑士要走了啊。
京子的心狠狠痛起来,像被万千针扎似的,眼泪漱漱而下。
“为什么啊……”
奔跑在前面的黑影终于停下,他迟疑了很久,才一步一步,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地走到跪坐的京子面前,声音里带着无穷的苦闷。
“主上……在下自觉无颜面对主上。”
“在分离的这些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期待着能够与主上见面……只是……”
“狮子王,你的……”京子吃惊地说。
下半截话被无意识抬起的手掌堵住,声音卡在喉咙里。
狮子王的声音哑了,在胸膛不断起伏的慌乱呼吸声中,他空色的眼睛里亮起两潭清幽幽的水线。
“主上!鵺不见了!”
……竟然是这样吗?可靠又爽朗的狮子王,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撒娇,实在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个人流落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亲近的对象都不在身边,制服被当做奇装异服围观,粗糙的衣服把皮肤都磨坏了,用卑微的语气跟高高在上的人打交道,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哪怕回到住所,也要全神戒备陌生人入侵狭窄的私密空间,整夜无法安稳入睡……各种苦楚涌上心头,京子感受到一点突如起来的寒冷,这寒冷令她颤栗。
总是陪伴在狮子王身边的鵺,从第一次见面时就缠在狮子王身上的鵺,就像雄狮的鬃毛那样威武。可京子还是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像猛吞了一大口冰渣子,然后过了很久,冰雪才化作眼泪从伤口慢慢流淌出来。
“对你来说,哪怕我死掉也没有关系吗?”京子幽幽地说。
“主上,不是的……”狮子王徒劳解释,身体越发黯淡无光。
“住口,你已经失去信用,没有说话的权利了。”京子恼怒地说,因为太急,她声音被扯得变调,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得不剧烈地咳嗽起来:“总之,我说,你听,知道了吗?”
“对不起。”
京子将刀拄在地上,几次想要站起来,都好像承受不住重量似的地跌坐回去。
“我该怎么办才好?主上。”狮子王茫然地问,将他曾发誓要奉献全部忠诚与力量的少女拥入怀中。他感受到一个柔软而温热的身躯,与记忆里的同样温柔,却在微微颤抖。
年轻的刀主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啊……我好想回家,狮子王我真的好想回家。”
刀主与付丧神。
他们都在来到这个世界的同时,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同时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这份现状。
她被抱得很紧,心脏咚咚直跳,冰冷的铠甲咯得骨头发疼。
尽管如此,没错,尽管如此……京子依旧能感觉到自己空虚的心灵,被这份冰冷的慰藉一点一点填满了。
这下子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