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红叶狩·其六 ...

  •   从幽静的大宅走出,京子立即被滚烫的阳光包围了。这种感觉很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拉上岸,生动的浮世风光由五色入骨,徐徐似天女的衣带。
      京子抱着刀心想:我看你躲到几时?
      一步。两步。三步。
      “唷!”
      一个雪白的皮影从树上垂钓下来,倒挂在京子面前。
      京子抬眼看着,倒退一步,像反应慢了半拍似的,叫道:“哎呀,吓坏我了。”
      “被吓到了吧!欸嘿!”
      “嗯。”
      京子凑近了,隔着鼻尖的距离细细看他,她可以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呼吸下变得紧绷。
      婆娑的。幽灵一样的美少年。
      他看起来实在太轻了,风筝似的吊在树上,好像一阵大风就能吹走,飞到天上去。京子忍不住嗤嗤地笑出声。
      “小姐?”
      不安分的小虫又出现了,金闪闪地发光。
      京子想起自己还在为鹤丸不信任自己的事生气,干脆收了笑容,冷淡说:“我要回去啦,再见。”
      “再见?”鹤丸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明白京子为什么要摆出这幅绝情姿态。他微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京子从自己身边面不斜视走过,觉得似乎哪里都不对。
      “恩,再见。”
      他赶紧从树上飘下,眼巴巴地追在背后,像一只笨拙的大白鹅。“再见?”
      京子看了他一眼。“再见。”
      “再见再见再见。”
      “再见。”
      鹤丸莫名其妙:“再见?”
      “再见。”
      “再见?”
      和尚念经似的重复。
      “再见~?”
      念了好几遍仍不见回应,他有些恼着了。
      “再见!”
      京子蓦地停下脚步,抄手看着他:“再见!”
      鹤丸飞到京子前面,背着手,倒退着步子走在前面,眼睛笑得弯起来。“哦哦,再见。”
      京子露出困惑的表情,脑袋从左边歪到右边,又从右边歪到左边。
      鹤丸还在笑,京子停下脚步。
      “怎么了?”
      “小姐啊,我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是这样啊。”
      京子从善如流地仰起头。
      “我知道了。”
      “……但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要是不做点什么的话,你就会突然消失了。”
      “但这只是你的错觉啊。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
      “也许被谁藏起来了呢?”
      京子被他语气的郑重所感染,正要说些什么,冷不防被一双手握住。
      重重叠叠,莲花一样的手,冷得像冰一样。
      “鹤丸大人?”
      鹤丸点头,脸上漾开了笑:“这么一来就放心多了。”
      京子一怔,下意识躲闪开视线。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好看。总之,看到它你就能明白,为什么有人宁可出卖灵魂也想要得到这样的笑容。
      京子强忍着身体的战栗,紧紧地咬住嘴唇,把脸别开:
      “太狡猾了,鹤丸大人。”
      “狡猾?”
      “嗯。”
      京子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没有成功。她的眼睛像受惊的蜻蜓那样闪烁着,在足以被探究清楚前,就飞快地移到另外方向,沉着嗓子掩耳盗铃地补充:“我绝不是在害羞哦。”
      鹤丸脸色一红。
      一点,从耳根到脸颊,由深到浅地敷衍开,桃花氤春水似的好看。
      疑疑?——为什么?京子本来没觉得什么,顶多有些别扭,这下彻底没了言语,脸也羞红了。
      难道脸红也可以传染吗?京子又恼怒又气愤,恨恨地朝他瞪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了。
      大概是因为才哭过,她心思细腻得纤毫毕现,能把每一颗露水放到显微镜下看出波光璀璨的星星。鹤丸眼里有咄咄逼人的专注,比太阳更加光洁。青年的手指清瘦美丽,曾经抚过她嘴唇的指尖,此时捧住她的脸侧。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喉结,不至于让对方看到自己明显的吞咽动作。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夜里,他带着她翻越高墙。
      那夜光怪陆离,寂静无声。他强壮有力的手臂环过腰肢,将她狠狠拉向他的怀抱,然后低头精确找到了她的唇角。
      两个心怀鬼胎的家伙大眼瞪小眼,双颊绯红,异常可疑。
      鹤丸也少见地害羞起来。他轻咳一声垂下眼,白银的睫毛盖住黄金的瞳孔,像一只乖顺的小鸟,仿佛只要被摸摸脑袋就会忍不住蹦跶到天上。“小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弯下腰,轻声慢语的。
      “你也要给我讲故事?”京子振作精神。
      “是啊,是啊。”
      但他的手却把京子攥得更紧。
      京子装作不知,说:“我听着呢。”
      “我想讲的是一把没有名字的刀的故事。没有名字的刀是被一位刀匠锻造出来的,刀匠本姓橘,居住在京都五条大道附近,被尊称为五条大人。这位公家的刀匠在孩童时期曾见证无数名刀的诞生,他的刀派致力于锻造品格高雅的刀,其中一把刀因刀面呈现出新月的影象而被奉为圭臬。他决心亲自打造出不逊于此刀的杰作。”
      “黑土崩开,反复锤炼。锻出的刀闪闪发光,甚至能像镜子一样反射人的脸。刀身纤细优美,尤其是刃头的部分,美妙弧度令人爱不释手。这是因为刀匠用了新的烧制方法,在锻造刃的部分时把刀身用黑土包上,将刃部用烈火反复淬炼。这样的结果就是,刃纹虽然看上去是刚硬的直纹,实际上是韧性十足的小乱纹。当刀纹清晰出现的那一刻,刀被赋予了生命。”
      “不折,不曲,擅斩。”他将京子的手拉到面前,掌心摊开向上,食指顺着掌纹划过,像在把玩一片美丽的树叶。“‘这正是我想要的刀啊!’刀匠兴奋得痛哭流涕。”
      “‘这把刀就像我的孩子,应该留在适合他的人手里。’他将刀献给了一名武将,武将也十分喜爱这把刀。那时的它并不知道,没有名字的刀作为身份地位象征的价值,已经远超过刀剑本身的价值,那正是它作为笼中鸟被葬送的开端。”
      鹤丸的声音染上黑暗:“在漫长的黑暗里,没有名字的刀终于诞生了灵魂。他模仿人类的行为,很快就变得惟妙惟肖了……但无论他做什么,他的主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上蹿下跳大吵大闹,仆人们也毫不在意。方士们亦欺世盗名者居多,货真价实者稀少,连意识到他的存在都做不到,更别说正常交谈了。过了很久他终于意识到,他其实是不存在的,这个世间不存在他的栖身之所,喜怒或者哀伤也就无从谈起,啊,每一天都感觉无聊得快要死掉了。”
      京子失笑,继而板着脸说:“这个故事的结局我已经知道了。”
      闪闪发光的刀。看上去是直纹,实际上是小乱纹。纤细高雅的笼中之鸟。
      鹤丸讲述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是的,那是个好结局呢。那位小姐相遇后,他终于明白人与妖的身体完全不一样,人的身体是暖的,很柔软,就像血液从身体里涌出的感觉。”
      “他对那位女性说:我叫鹤丸啊。”
      鹤丸在她的掌心轻轻啄了一下:“小姐,我有名字的,我叫鹤丸啊。”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京子的心突然被触动了一下。
      轻轻地,像吹散一朵絮云。
      “不动声色把自己夸了这么久,你可真自恋啊。”京子睨着眼说。
      鹤丸理直气壮;“我讲的都是事实。”
      她又说:“就算想要我直接叫你的名字,也不必这么拐弯抹角吧。”
      鹤丸又说:“是啊是啊,正是此意啊。”
      京子噘嘴:“别这样,你哄我玩呢。”
      鹤丸对待这个问题特别顽固,抡圆了漂亮的金眸指责:“你从来都不会叫狮子王‘大人’,对不对,小姐?”
      “这个不一样。”
      她硬着心肠,总算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藏到身后。鹤丸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受伤。
      “鹤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时候,习惯很难改,你知道的……”
      狮子王是她从未来带来的刀,并且是她亲手锻造出来的,京子觉得狮子王就好像她的家人一样,用敬语太隔阂了。狮子王就是狮子王,叫狮子王大人实在太奇怪了,就像鹤丸大人就是鹤丸大人一样,叫鹤丸……鹤丸,嗯……好像也不是可以。
      “嗯哼?”
      “唉呀,是真的。”京子自识理亏,转身就走。
      “有什么不一样?”鹤丸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干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强迫她面对向他。
      京子恼了。
      “鹤丸,我说过的这样不可以。你不知道男人不可以随便碰女人的身体吗?”
      “可我是你的东西啊。”
      鹤丸的声音低低的,山水回荡,无限委屈。
      “我都把身体和真心都托付给你了,你还是想赶我吗?”
      京子差点跪下了。
      “请滚”这个词在发音腔旋转了两回,被她硬生生掐断舌尖。她可以熟练地对清光说出“请滚”这个词,甚至她知道那个少年会笑嘻嘻地跟她插科打诨,但对看似卖蠢实则认真的鹤丸,她实在做不到。
      成熟的家伙知道如何寻找舒适的相处区间,不必畏惧被他人棱角刺伤,而少年勇往直前,勇敢得令她羞耻。
      京子猛地一把推开鹤丸,怒道:“够了,请不要再随意玩弄我了。”
      “小姐,你真的生气了吗?”这漂亮的青年探究着她的脸色,继而不在乎地笑起来:“会为我生气,这也就意味着,您始终还是在意我的吧?”
      京子拿眼神睨他。
      她就知道!清光是这样,狮子王是这样,小怪大人是这样,鹤丸也是这样!
      ——都是群自我中心的家伙,不可理喻。
      “是的,我很生气。太逾越了!鹤丸大人。”
      鹤丸耸肩:“之前擅自跟踪了你,很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但是看到小姐为我生气,我竟不由自主感到开心。”
      京子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糊里糊涂就被绕进圈套,傻子似的跟付丧神置气,这种行为实在太不像自己了。
      ——何况鹤丸连她在生什么气都不知道。
      念头刚起,京子猛地咬住舌尖,剧痛使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就在这时,鹤丸拍掌唤起京子的注意。在他们曾经走过的桥上,行人都隔得远远的,樱花似的点缀在画卷两岸。这真是一派美丽安然的景致。鹤丸舒展着双臂,衣袍像白云一样展开,发梢闪烁着春天的光芒。
      “你看,这昙花一现的美丽事物,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我只是想在这时候牵着手,与你一起走。”
      京子心想,这副美丽的样子只让自己看到实在太可惜了。
      他应该没有别的意思,而她只能拒绝他的好意。
      “鹤丸,我有话想跟你说。”终于,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诺,你好好看着。我只是一介人类,而你是付丧神,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指着自己说:“你出生有多久了,五年还是十年?哪怕按人类的寿命算也跟小孩子似的。可我今年已经十八岁啦,在人类里算是老姑娘了,而你长得居然比我还要高……我们时间流淌的方向和速度实在差太多了,很快我就会变成一抔黄土,而你还是像天上的月亮,洁白无垢……你看,人类与付丧神的恋情,简直像诅咒一样呢。”
      鹤丸一怔,表情变得很奇异:“我以为您不是在意这些小事的人。”他像是被吓到了,捧着京子鸡蛋壳那样光洁的脸,小心翼翼,像捧着一朵即将入秋的龙胆花。
      “怎么会不在意呢?鹤丸,你并不了解人类的女人。人只有一颗心,给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人没有心怎么能活下去呢?等到十年以后,我就会变老变丑,等到了六十岁,我就会变成一个老婆婆,满脸褶子,走路都需要人扶持……可你的生命实在太长了啊,还跟现在一样,又年轻又好看。一个六十岁的老婆婆,牵着她二十岁的情人,这情形光想想就很可笑。这是不可能的啊。”她摇头,为想象的可怕未来打了个冷战,继而问他:“还是说,鹤丸,你想这样对我吗?”
      鹤丸的手定住了,像被施了咒,这反而让她轻松起来。她不由得好奇他的反应,结果就从他眼里看到了困惑,不安,犹豫,茫然,恐惧……
      他说:“狮子王也是这么被你拒绝的吗?”
      狮子王,又是狮子王。
      京子觉得很不公平,她从来没有把鹤丸跟狮子王放在一起对比过,鹤丸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他。
      “跟狮子王没关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一样吧。”鹤丸沉沉地说。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纵容了。”京子踢着足间,背着光将自己靠在桥栏,与鹤丸并肩站着。
      “狮子王从来不会对我提出无礼的要求,他不会想要趁我不备的时候亲我,也不会想跟我发展类似恋人的关系,他是我独一无二的家人,无法取代。”京子又叹了口气。
      “你到底想要怎样呢?”
      他迟疑。
      “小姐,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也许我曾经做了错的暗示,那也不代表你可以随心所欲。”京子继续说。
      “真的是错的吗?”鹤丸又问。
      她想说“是”,结果又没能说出口。
      京子觉得很累,跟鹤丸生活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她扮演姐姐,他扮演弟弟,她觉得开心,他就紧紧贴了上来。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情与爱,只要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忘了吧,今天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过。”
      京子狠下心说完,往桥对面走去。
      她想,这样就好了。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连开始都没有,又怎么说得出个结果呢。
      刚走一步,就被拽住了。低头,鹤丸紧抓着她袖子不放。
      京子说:“放手。”
      他怔怔松手,又从背后抱着她。
      真是够了啊!京子被他不要脸的举动惊呆了。“鹤丸大人,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就别再这样了。”
      对方没反应,京子不得不加大嗓门:“鹤丸,我说过不可以的。”
      “有时候我真想咬你一口,可我舍不得。”
      他的唇正好靠着她的耳垂,喷出的气息让她成功闭上嘴。“小姐,你是这样聪慧善良,可你把你的爱全部给了别人。小姐,你怎么舍得?你的心比石头还硬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红叶狩·其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