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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042章 唯一的路 ...

  •   风雪终将过去,几路大军在停住的风雪里整装待发。
      带着隆冬余寒的风在广阔大地上肆掠,将年轻男女们银色铠甲吹冷。高高的城门之上,龙袍明晃鬓角雪白的老者放眼远望,长风将他的双眼吹得微微眯起。
      隔着遥远距离,皇帝看在那万军之中最纤弱的身体上……曾经也有女子提刀立马,将银色铠甲穿出不输男儿的气度。

      “北疆的风,很冷啊……”良久,皇帝徐徐一叹,轻微的尾音被风一吹就散。
      姚尚安没有应话,皇帝通过那人唤起了久远的回忆,可终究只是回忆。在这位皇帝眼里,皇权胜过一切,终究只有将所有所有威胁皇权的势力赶出京都才能放下心来。

      “不知为何,朕总觉得那孩子身上有一股气度,有时候……”皇帝皱皱眉,似乎陷入了沉思,“朕都觉得看不懂……”
      姚尚安这才轻轻笑了笑,扯了话题,“皇上,宁和郡主的智慧与胆识比之靖节将军有过之而无不及。宁王爷又是壮志满怀,难得有大展手脚的时候,相信他们会给您一个完满的结局。”

      皇帝挑了挑眉梢,想起那日她坚定无畏的语气,桀骜不驯的神情,更有后来只身面圣的毛遂自荐。北疆之乱因秦风林而起,却又影射在更深层次的军政问题。不管是取怀柔之策,还是武力镇压,都该先以大国风范,做足朝廷的气度,谈判是必然。至于派谁去,那就得有些艺术,秦风林的女儿去最大限度的会降低那些将士的防备,如此一来后面的事就会容意很多。这就有一个前提,秦风林的女儿不能和皇子联姻,一旦联姻她就只能代表皇族利益。
      她的观点如此有说服力,竟然让他找不到理由不妥协。

      马蹄扬起,黑色人潮开始涌动,是大军出发了。皇帝扬起眉梢,“魏王和宁王,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哪一个会先给朕带来好消息。”
      说是询问,却不是疑问的语气,姚尚安没有说话。

      长天之上层云涌动,变幻如幕景更替。深长古道上人马整齐划一,高昂的士气如开弓的利箭离弦,最终会插入边陲腹地。皇帝恍惚看见年轻的自己,也曾一腔热血踌躇满志。
      马蹄声踏碎寒气践碎积雪,也踏碎皇帝最后的叹息。
      “朕终究是老了……”
      再有两年,这群孩子成长起来,再没哪片天空能桎梏他们飞翔的翅膀。而到那时,他是否会如父皇一样,深宫困守?

      同一天北上和西征的军队同时出发,出城至浔阳关外,一路向西,一路向北。西去的队伍里领头人扬起马鞭,向着深林之间疾驰而去,整齐的队伍却恍若未觉的继续前行。

      在分行的岔道口上,缓缓有人停了下来,望着积雪中深浅的马蹄脚印,略微停顿,便立即扬起马鞭追了上去,马蹄迅疾,冷风呼啸在耳边,林间冰雪的味道清新又刺骨。秦九歌在短短几个月内受到两次重创的身体稍稍有不适,刚想放缓速度,就看见前方掩映的树木间银色软甲映着雪光,正徐徐放缓速度。

      秦九歌一咬牙,急速追了上去。她知道这是离京的最后一面,以后边陲两端,各为阵营,在那之前,他需要一个交代。
      疾驰的马在山顶的崖上长鸣一声,停下脚步,冷风呼呼,衣衫猎猎迎风招展,黑色长裘裹住的挺拔身影,负着手望在广阔天地里繁复巍峨的重重宫殿。

      “这京都二十多载间,朝堂上下,君臣父子,尔虞我诈,杀伐无声,争夺三寸人心,万里疆域。我习惯在这样的世界里看着他们苦心孤诣费尽心机,一朝登天,却又一夕落地,然后于命运顶端微笑俯视。我以为我会一直站在这个顶峰,看着他们彼此翻覆被翻覆,在命运的逗弄里声嘶力竭。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唯一乐趣,可是我习惯性忘记了,这个世界除了权谋野心,还有年轻的真心。”

      声音被风吹远,显得缥缈而迷离,可隐隐的,能听清里面压抑的兴奋:“这是我第一次被发配远离京都,在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但这不会是终点,相反,我很庆幸,庆幸你们让我再次尝到兴奋的滋味。一个人站在顶端太久,未免倦怠乏味,这种失败的滋味我会一直记在心底。终有一天,属于三弟的天地将会属于我,属于九弟的珍视我会紧握在手心,我会回来站在父皇面前,让他看着我一步步走入大晋的心脏,登临九五,我依旧是站在顶端掌舵命运的掌舵人。”

      寒风凛冽,远处大晋皇宫的九重宫阙无声伫立,这静默几百载的几朝古都终究是朵浇毒的罂粟,吸引而致命。
      秦九歌怔了怔,才道:“那九歌就在此预祝殿下,早日得偿所愿。”
      顺着他的目光可以看见那至高无上的黄金屋,曾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远离那里,利用魏王摆脱将军府,再用和离书和魏王与江芷疏的谣言从魏王府全身而退。当初设想那般美好,属于叛臣的女儿,却又同是功将后人,再有太皇太后,得一个平民之身很容易。可终究,欠下了债,始终要还,终究与风平浪静背道而驰。
      现在,就算她想远离一切纷扰,只怕面前的人,也不会放过她。

      “九歌。”他转过身来,在长天深雪里,风姿文雅,眉目温和,“我原本以为这条路会一直无聊而枯燥的走下去,却原来还有那般多的乐趣。”
      他一笑,春风化雪,“我的登顶之路,得有你的存在,我的王妃。”

      秦九歌倏然一怔。
      他却再无多言,迈步错身而过,低醇绵远的佳楠香瞬间侵入鼻息。

      长风呼啸而来,在崖壁上嘶鸣回响,天幕之上,堆积的层云无声翻涌,倏忽一只苍鹰俯冲盘旋。
      身后马蹄声渐远,在浩浩冷风中消失不见,那眉眼含笑的容颜却仿佛还浮现在眼前。
      ……我的登顶之路,得有你的存在,我的王妃。
      “王妃吗?”
      良久,怔忡的秦九歌突然失笑出声,她平静向前一步,将那巍峨的紫禁宫殿框在视线里。
      在呼呼吹起的冷风里,眼神近乎温柔,“可我啊,依旧不喜欢黄金打造的牢笼,也不喜欢被人安排命运。”

      这一天,年轻的皇子们接连从京都出发,环顾到大晋的四方边陲,那些埋伏的危机依旧存在,却多年来在九五之位疑心成病的人终于能睡上一个好觉。

      秦九歌骑着马在山间缓行,这个时候也不急着赶上大部队,平静下来,越想越觉得感慨,这个平日里如水般温和的人,终于在重重跌落之后,不再掩饰那一腔野心。
      原本以为在这两方相背的阵营里,他会想要弄清楚许多事实,比如那份和离书是如何得来,可最终他竟然只是为了来通知她,他的野心与决定。
      罢了,这才是他,从来不耽于往昔的失败与打击,这个男人拥有天生的高贵气度与自信,且习惯于站在命运之顶,用他温和的脸,带着微微笑意,看这世界众生,你争我夺,而他只要在最后轻轻一个挥手,就能倾覆一切。

      马路的积雪被马蹄踏烂,立足分行的路口,秦九歌最后望了眼早已没有人影的道路尽头,豁然调转马头。
      就在此时,树林里闪出抹身影,容修踞于马上,眼神漠漠,却隐隐有点复杂。

      这还是这长久以来,第一次这么平静的,没有旁人的对视。上次似乎还是在松原山上,他救她的时候,便是从那时起,他把她真正从一个局外人拉入了局里。
      可现在,她依旧有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后悔吗?”
      他却不打算让她逃避。

      “后悔怎么写?”秦九歌轻叹一声,也没看见容修此刻的神情,倒是望在前方遥远的地平线,眼神渺远,“如果做每个决定前都先考虑会不会后悔,我还不如此刻直接调转马头。”
      “殿下,”四处穿行的风里,她的声音柔软又沉定,“你们同是要问鼎的人,同在权谋的路上设陷,要么你被困死,要么他跌落尘埃。将来不论是谁站上顶峰,这种权谋算计都不会结束,那又将会是新一轮的漫长较量。这种永无止尽的殚精竭虑、怀疑杀伐,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如今,我和魏王已经互不相欠,他害我两回,我谋他两次,已经足够。殿下,或许我有必要向您表明立场。”她转回视线,轻轻一笑,“您想要那至高之位,我便助您登临九五,永不背叛。他日,如果您出于某种选择而放弃我,我不会怪您。”
      “因为,这是秦九歌欠你的。”

      静而缓的声音在雪地里落下,消弭无形,一时间空气里静得可怕。
      容修凝视她,许久才道:“你都知道了?”

      秦九歌笑笑,有点无奈,“大概吧。”
      想了想,补充,“大致都是猜的,根据你们每个人的线索,组织出了个故事,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至今不愿告诉我真相,不过我也不勉强,不如我说给您听听,说错了,您再否定,如何?”

      容修没说话,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秦九歌饶了绕马鞭,道:“我想,当年北疆的两对佳偶,实际上两情相悦的只有一对,秦风林和您母妃,但是可惜的是,和皇上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由来没有臣子和皇帝抢女人能抢赢的,你母亲最终成了皇上的妃子,这是故事一,我没说错吧?”

      容修不语。
      秦九歌继续道:“云凤青和秦风林的结合,算是合情合理,可令人在意的是,为什么云凤青和你母妃曾经生死相交的两人会形同陌路,凭她们的胸怀,知道彼此都是迫于皇命,是不该如此的,直到……直到祖奶奶知道我要去北疆态度急转,才得以窥见一二。”

      “祖奶奶说,她把本该由我母亲承担的一切,都推给了你母妃,都推了什么呢?我想了很久,唯一想到的是,牢中魏王对说过的,关于二人起承的一件事。”
      “够了。”容修淡淡一闭眼,语气有些苍白无力。
      秦九歌却没打算就此打住,语气一沉道:“永嘉二年,靖节将军奔赴沙场,一再退败,有流言说靖节将军不干净,亏得战死沙场,才一时压下。也是同年,你母妃突然就被打入了冷宫,关于她在北疆的流言在宫中四散。二者看似没什么关系,可正是你母妃的事,才彻底让靖节将军不干净的余韵消散。”

      容修扣在马鞍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骨节苍白如雪,秦九歌淡淡看过,心底突然有点难过,所以这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纠葛,又该如何去解?
      她不是秦九歌,可到底占着人家的身体,血脉之中一脉相承的东西是断不开的。柳妃的案始终要翻,她的身份也始终都是云凤青的女儿。

      长风横扫,到了这里却回溯得低徊绵远,似乎被这凝滞的气氛冻住。
      容修看着眼前人,眼底突然掠过一丝笑意,仿佛刚才的隐忍苍凉不过一梦,“你确实很聪明,也敢聪明……”
      他极力克制的不告诉她真相,想要粉饰太平,她却偏偏生生在那太平上豁出一条口子,不留余地,既然如此……
      容修突然打马上前,靠她极近,“那你知不知道,我母妃……她一开始会嫁给父皇,就是太皇太后设计的……”
      并不单单是所谓君臣之争,臣不敌君。

      目光逼近,乌黑眼底只有她看似淡定是神情。
      秦九歌微微一怔,又一哂,是啊,开始的那样早,所以柳妃的悲剧真真就是太皇太后和云凤青缔造,那样……便是她们赎不起的罪过。

      容修抬手,顺着她柔软的发落在后脑,轻轻一个用力就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秦九歌被那心跳烫的缩了缩,他却握的更紧,语气近乎可怕的平静:“你的聪明都用在攻这颗心上了罢。”
      “从上元节那晚起,你就明白,明白我再忍不下心来,你逼得我无路可退,现在倒又想着给自己找退路吗?”

      他语气平静,秦九歌却第一次觉得一万分的危险,他轻轻一笑,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你还不明白吗,你早就没有退路,你有的……只有我这条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042章 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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